将魂 第20章 诡医阿道（二）

她将把地上的摄魂铃捡起，还未细思量，那边贴在闻昭脸上的符纸便徐徐自燃起来，白烟消散于空，余烬簌簌落地，挣脱束缚的男人拍净衣裳尘灰，歪了歪脖子，面色不虞地看向她。

他竟然自己破开了符箓，小满惊了一瞬，伸手将虞衡挡在身前，指间重新夹上两枚控尸符，朱唇轻启：“阴阳为界生死定簿，尔以符契唯我承令。去！”

符纸卷携辰砂松烟的味道，迅速飞至闻昭身周，却不得近前，

元小满心道不好，这厮修过道法，眼下更是了然符箓对他有控制作用，必得奋力抵抗。

这下她有些慌神，心力动摇，符纸也便跟着颤一分，而这一下的破绽，正使闻昭迅速掐诀，刹时纸符凭空而燃，无影无踪。

而今地处山峡之处，冷风化阴阵阵袭来，闻昭一身蓝袍，鼻尖红痣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欲显放肆，他眸色阴沉，掌势随风一同扑来，招招狠厉，小满侥幸躲过，扯住虞衡的袖子拔腿就跑。

呼呼北风呛得小满难受，她顾不得眼角的泪，惊道：“他这一次怎么这么凶？！”

虞衡回头瞟了眼，见人近在咫尺，哇的一声叫出来，拉着小满夺命狂奔，一边跑一边喊：“这攻击性，想必是七情里的怒被蛊虫放大了！！！”

怒被放大？！

真是棘手，但跑总归不是办法，她视线一定，还是决心硬碰硬一把：“你我分道，左右围攻。”

包中控尸符尽数抛出，发带泛出红光，元小满将摄魂铃竖插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困尸阵，生生将闻昭困在其中。

另一旁的虞衡趁机跃在树上，他单手抓握枝干，另一只手上盘着宝藏，凤眸染上一抹诡异的蓝，叶随风动少年松手落地，七只掌心大小如枫叶般的蝴蝶随之散在他周边。

“去。”虞衡一声令下，七只鬼美人旋即冲进阵中，他与阵外观，见其盘桓在闻昭身旁，“镇压！”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四周飞沙骤散，红蝶在阵中周旋，眼前缭乱，闻昭忍住晕意，看着那数不清的红蝶，单手攥住了腕上的山鬼八卦钱，用力一扯，腕绳断开，转瞬之间化成一根银红色的长鞭。

长鞭狠狠砸在地上，飞沙随着他的内力一同迸溅过来，元小满以袖遮挡，往后退了一步。

她眯眼，看那薄雾之中，他身影挺拔，单手执鞭立在阵中，浑身的气势宛如要同归于尽般决然。

元小满暗骂不好，随之他第一鞭便冲着西南角的符箓甩了过去，长鞭势如破竹，符阵连一下都没挡住，直接被破一角，困尸阵受损，摄魂铃躁动不已，嗡嗡作响警示。

紧接着又是第二鞭，红蝶退而阵外，扑簌着翅膀又重新冲进阵里。虞衡抬手擦去唇间被震出来的血：“再来。”

第三鞭……元小满拽下发带裹在手腕上，死死按住摄魂铃，铃声愈发躁动刺耳，双手震到发麻失去知觉，她咬唇瞥眼虞衡，少年眉间早已散去往日不羁，咳声不停，他眸色愈发深蓝，声音嘶哑：“小七退守，莫伤了性命。”

第四鞭，红蝶震飞，符阵彻底破了，小满爬在地上，连吐出几口血。

“小满！”虞衡收回红蝶鬼美人，奔至她身旁。

“我没事。”元小满将嘴里的血痰吐在地上，借着虞衡的力，双手撑在地上勉强起身。

她转眼，闻昭正拖着长鞭走来，鞭尾与地面摩擦生出火星，他眼瞳空洞，死黑一片，任虞衡怎么唤他也毫无反应，只看他执鞭那手缓缓抬起，长鞭划破风声，凛冽尖锐。

宝藏眸色由幽绿转为猩红，鳞片竖起护在虞衡身旁，小满见状，也下意识抱住虞衡，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闻昭。

谁知虞衡一顿，一手抓住她胳膊，把她死死裹进怀里，锦袍上清新冷香猛地窜入鼻腔，小满攥住他的衣角，眼瞳骤然缩紧：“不要……”

“不要——”

飞鸟惊觉，在林中四散，虞衡率先动了下，垂眼看向怀里的少女，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小满，好像不疼？”

这时驴子哼哈哼哈地乱叫起来，小满双手冰凉，慢慢推开虞衡，视线豁然，方见那情景，她不禁顿住。

眼前，正是长生。

他双手摊开，拖着长长的黑袍，以小小的身躯挡在两人身前。

闻昭止在原地，手中长鞭化成山鬼钱重新系在腕上，缓慢蹲下，一双漆黑眸直直看向长生，似有波动。

长生趿着草鞋，步子拖沓僵硬地走向闻昭，只见他瘦小的胳膊轻抬，环住闻昭的脖颈，声音细小沙哑唤道：“阿……昭。”

长生说话了？元小满愣在原地，心跳如雷，从古至今，赶尸之中从未出现过活尸张口说话的先例，她当即翻出生死簿，在簿上寻出长生的名字，看过生辰八字，她眉头蹙得更深了。

生辰八字没有问题，并非极阴之体，那为何……

她又看向那处，闻昭垂着头埋在小少年的肩颈，他动了动，抬手极其轻微地回抱住长生。

注意到这动作，小满遂尔起身，试探开口：“闻昭？”

闻言，闻昭一动，抬起头来，视线交汇，小满立即察觉到他眸子里升起的温度，不由松了一口气。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命保住了，两条腿也就软了下来，她一头栽在地上，任凭虞衡怎么拉，她都一动不动。

元小满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由衷感叹活着真好。

“小满姑娘，虞公子。”闻昭清冷声音蓦地响起，小满转头望过去，正见他撩开袍子，单膝跪在地上，她吓了一跳，腾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她不善处理这种事，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本能地伸手去托住闻昭的肘弯，想将他撑起，可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他依旧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她急道，转眼看向双手环抱，头扭在一边，看都不看他的虞衡，心里瞬间凉透了，她知道指望他劝闻昭起身，更是难上加难。

手指反反复复抠住袖边，松开，最后她实在无奈，不得已又挤出几个字：“你快起来。”

闻昭眸子垂着，正好将两人衣袍上的脏污看了个清楚，尘土与零星血迹混在其中，每一处都针扎似的，刺进他愈发清明的双眼。

他喉结微动，嗓音夹着几分喑哑的涩意：“闻昭失控伤人，罪无可恕。”

话音未落，他左手并起两指，指尖凝起微茫，还不等小满看清，便见他狠狠划过右掌。

“闻昭！”她惊叫，眼见掌心皮肉翻卷，滚烫鲜血决堤般涌出，瞬间染红他白皙指缝，滴滴答答砸在枯草黄土上，血晃住眼，她一把抓住连忙他的手，怒道，“离魂症如此，与你何干？！”

闻昭不语，反手一握，攥住她的手腕，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是灼人的粘腻滚烫，烫得她不由一颤，下意识回缩，不料却被他更用力的擒住。

“得罪。”他唇微启，轻声道。

他的血炽热，如有生命般顺着小满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直上，沁入皮肤烙成箓文。最后一笔落尽，他撤回手，箓文开始发烫，一股热流蔓延经络，连带着那细微热意融进她的血液。

他的手探进衣口，解下颈间那条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血色长命锁，放在她的掌心，玉锁温热落入，发出铮的一声微鸣，随之腕上那枚暗红箓文也伴着那声一同闪过茫光。

元小满盯着长命锁微愣，甚至有些不解其意，长命锁寓意长命百岁，血玉玉泽温和红润，仿佛融入主人生命般珍贵，怎么就这样给了她？

她眼睛微微睁大，不解看向闻昭：“这是何意？”

闻昭抬头，阳光将她晃得模糊，他微眯起眼，将她的轮廓勾勒：“箓文为契，山鬼为凭……”

他轻抬起腕，腕间那枚山鬼铜钱在日光下急速旋转，映出细碎纹路光斑，与她腕间箓文闪烁脉动逐渐同频，他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道：“今我闻昭执以玉锁作压胜之印，缚我此命，困我生途……”

“他日，若我为邪，你可诛之。”日光平铺，为他镀上一层暖色。

若我为邪，你可诛之。

誓言落地，山谷死寂，唯见空中铜钱慢了速度，折着一丝光源刺进元小满的眼底，她浑身冰凉，不禁退了一步，若她猜的不错，他方才施的，是压胜术。

长命锁趋吉避凶，他却倒行逆施，做巫术压制之用，七七四十九日，生死不论，而今他都皆将性命押于此锁之上，只为告罪。

他是疯了吗？！

真的至于如此吗？！

元小满头皮发麻，手中之物灼热烫人，她无法承受其重，将此物猛地塞进闻昭手心，扭身要跑。

“你的控尸符，虞衡的蛊术，控不住我。”闻昭垂眸，攥住她的手，“若无此物，离魂症再犯，你当何如？”

元小满立在原地不敢回头，声音掺着一丝颤：“那你的生死，也不该由我执掌！”

她虽身为赶尸人，能在生死簿上浅画一笔，但那为死尸，非是生人，如今活人生死受她所控，她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

听此，闻昭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平和：“若我这样讲你可接受？”

他起身，走至她身前，一双眼沉寂如潭水般毫无波澜，却与她对视时荡起轻微涟漪：“我为刃，你为鞘。”

“此后，你来……束我言行，责我轻重。”

血玉重新被塞回元小满的手里，耳边突然响起虞衡的声音，她看过去，对方却完全没看见般继续唤她。

她在他的阵中。

元小满心中惊异，抬眼望向闻昭，她竟不知他何时起的阵。

闻昭与她视线对上，错开，他撕开衣袍一角，缠住掌心伤口，遂尔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下。

刹那，微凉的风扑在小满脸上，虞衡站在她不远，斜着眼睛看过来，语气不善：“你们俩背着我干什么了？”

小满未言，肩膀微动，偏在闻昭身后，攥紧了掌心的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