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游鱼 第69章 高堂怒语惊归鸟，深院慈怀护雏心

章予接口道：“莫非是那魅宗二人？魅宗门人行事诡谲，但通常不以黑袍示人，反而衣着轻佻，意在诱惑，我早就觉得他们今日装扮蹊跷。”

二人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半晌，只又在不远处的荆棘丛中，找到了两件被遗弃的、沾着泥土的黑色袍服，正是之前魅宗二人所穿。

除此之外，再无线索，眼看天色愈发昏暗，林中寒气渐起，两人无奈，只得带着那几块残破的面皮和黑袍，原路返回与萧祚、三水会合。

远远望见马车轮廓时，章予心头稍安。

然而再近几步，她便察觉不对，此处唯余三水萧祚，不知为何万言也站在一旁，却不见沈知遇的身影。

章予快步上前，直接问道：“沈知遇呢？”

萧祚迎上她的目光，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苍白的：“放了。”

“放了？”章予的声音拔高了些，“为何放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擒住她，如今本就没有线索，又放了她，去哪里找害你的人呢”

三水知萧祚窘迫，上前一步解释道：“你们刚走不久，风沧澜前辈便带着万言寻来了。”

“风前辈？”章予一怔，怪不得万言在这里。

“是。”萧祚点头，将方才风沧澜如何以偿还师门旧恩为由，要求释放沈知遇，后又提及武林大会相助、乃至助父亲夺位之情，实在步步紧逼。

末了，他低声道：“他将话说到那份上，我想沈知遇态度坚决，大抵也问不出什么，我又没有被伤害，之后若是再有险情，我们共同应对就是，便将沈知遇放回去了。”

章予听罢，胸中一股郁气。

她理解萧祚的处境，但想到可能就此断掉追查魅宗的线索，想到萧祚之前身中幻术的险境，她便觉得难以接受。

“可你的安危呢？”章予急切道，“魅宗的人显然是冲着你来的，这次是幻术，下次是什么？沈知遇可能是眼下最直接的突破，为了还一份人情，就置你自身的危险于不顾吗？”

她越说越急，几乎要气出眼泪来，“万一她背后的人，下一次出手更狠更绝呢？”

她情绪有些激动，面颊也因此泛红，泪水盈眶，叫萧祚一阵心疼。

他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酸涩，却只能无奈地抬手，替章予抹去眼泪。

“我知道，”他安抚道，“小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留下沈知遇也未必能够突破，我们不如先去武安，之后再回万辞姐那里问个清楚。”

章予咬着下唇，别开脸，一时没有接话。她不再看萧祚，兀自转身，几步走到马车边，手一撑车辕，动作干脆地跃了上去。

三水深深看了萧祚一眼，没再多言，也安静地跟在章予身后，撩开车帘进去了。

无尘倒是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微扬，露出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他踱步到萧祚旁边，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小予眼下看来是不想理你。不如这赶车的活儿你来？一路辛苦些，等到了武安城，说不定小予念你驾车有功，心一软就原谅你了。”

说罢，他也不等萧祚回应，回头招呼了一声还有些摸不清状况的万言，两人利落地攀上马车，将车前的空间留给了萧祚一人。

萧祚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轻轻晃动的车帘，又看了看手中不知何时接过的马鞭，只得无奈地苦笑一下，认命地走向车前。

章予悄悄拨开车帘去看骑在马背上的萧祚，夕照的余晖已经稀薄，天际是沉郁的蓝灰色，他的衣袖隐没在灰蓝之中，直挺着背，登科状元郎般，如松如竹。

她不由想起在遇水饭馆中见他，落魄到只喝稀粥，依旧矜贵如高堂公子。

如此看了半晌，章予将帘子关上了。

三水凑过来，也并未问章予萧祚的事情，只问道：“你回去之后，少不了责罚，你如何自处呢？”

这个问题萧祚也刚刚问过章予，如何自处，章予想，“走过去，就好了。”

人们总是畏惧前路的，因为前路总是被迷雾笼罩，谁也料不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只要走过去，走进去，就会发现浓雾中也可见前路，风一吹，拨云见日。

三水知章予天生乐观，只郑重道：“必要之时，我会为你求情的。”

章予显然更担忧三水一些：“你出走一趟，也没带回解药来，你又如何自处？”

三水叹一口气道：“只怕将来，要和五水道长一战才行。”

章予想这境遇，也是忍不住觉得头疼，这五水道长终归还是要试炼傀儡，苗篌之后，寻不到三水，又会是谁？

长生权力荣华，为何要为了追求这些，枉顾他人的性命。

这世道，何时才天理昭昭，恶有恶报。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外头萧祚翻身下马，掀起帘子向车里道：“到了”。

章予撩开车帘抬头看去，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高墙，熟悉的门户，灯笼高高挂，连同月亮都觉得熟悉。

暖黄色的灯光中，红昼正拿着把扫帚在门内低头清扫，听得车马声，她猛地抬起头。

“小姐？”她惊呼一声，扫帚脱手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提着裙摆就向章予跑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焦急，“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就去禀告城主和夫人。”

“诶！”章予伸出手来，阻止的话还没喊出来，红昼已绕过门前的假山，不见踪影。

章予蹲下身来，向身后几人投去大难临头的目光，身后几人面中有同情，有无奈，有担心，却凑不出一个主意来。

倏忽间，章愉听得脚步声急促，是她的父亲章肃，回头，抬头，她的父亲，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灰袍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面容严肃，眉头紧锁，从高处俯视着章予、打量章予。

“你还知道回来！”他劈头就是一句，尤其见章予除了风尘仆仆似乎并无大恙，那怒火便更盛，“私自离家，数月杳无音信，你眼里可还有家规，可还有父母？”

“爹.......”章予开口想辩驳。

“闭嘴！”他厉声打断，胸膛起伏，“我平日是否太纵容你了，学了些三脚猫功夫，便敢不知天高地厚，江湖险恶岂是儿戏！今日若不严加管教，他日你还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说着，他竟扬起手，看那架势，竟是气极要动家法。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急急从门内奔出。“章明，你敢！”是章予的娘亲。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微松，几步抢上前，一把将章予拉到她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在章予父亲面前。

“孩子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娘亲急迫道，“予儿出门是去学本事，是去历练，这是好事。难不成要像你养在笼子里的雀儿，一辈子不知风雨才好？你这老顽固，脑子里除了规矩还是规矩！”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怒气更炽，却对着娘亲发作不得：“好事？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她，知不知道这一路可能有多少凶险，又有多少公子才俊，见她这幅模样，哪敢提亲？”

“提亲提亲提亲，你就知道提亲，我看你也并不像见到予儿。”娘亲毫不退让，仰头看着父亲，“她有本事保护好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女儿有志向，有胆魄，你不为她骄傲，反而要关她罚她埋怨她，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爹！”

红昼早已吓得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吭声。章予闭着嘴，扶着母亲肩膀，像雏鸟似的躲在母亲身后。

娘亲她穿着素雅的衣裙，背影并不算高大，两鬓、头顶，稀稀落落的白发生长着，让章予想如同小时候那般，为母亲梳梳头，拔掉她的白发。

章予心里那股因即将面对责罚而生的倔强和忐忑，忽然就淡了，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涩的暖意。

走了好远的路，遇到了好多的人，风雨浇下来，她跑两步，就能站在屋檐下面。

“娘，”章予轻轻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从她身后走出来，面对父亲，跪了下去，“爹，女儿私自离家，让爹娘担忧，是女儿不孝。爹要打要罚，女儿甘愿承受。只是女儿此行并非胡闹。”

章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女儿见到了更广阔的天，经历了生死考验，也明白了肩上的责任。女儿确是想学真本事，想做些事情，想如同爹护卫武安百姓一般，守护天下黎民苍生，还请爹成全。”

父亲看着章予跪得笔直的身影，听着章予的话，终究只是动了动嘴唇，一时没有说话。

娘亲在一旁抹了下眼角，声音缓和下来：“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章明，你还要怎样？难道真要把孩子的心打远了、关冷了，你才满意吗。”

父亲迟迟没有反应，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只是沉默。萧祚这时候终于上前一步，背对着章予站在父亲面前，向章明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