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游鱼 第110章 假意试出真情在，堂前风起各西东

太冷漠，就像是幻觉，萧祚心口痛得无以复加，脸上却还是笑容。

在萧礼气急败坏的声音中，所有人的目光在阶上几人间巡视。

萧祈见势不妙，挥一挥手，高声道：“姐姐，你这是何意，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发难？”

萧礼冷冷地回头剜他一眼，“既然知道我是你姐姐，这样的大事都从来不和姐姐商量一声吗？”

萧祚却只是想，他要什么？我要什么？

我这不是，自己来拿了吗。

他开口，声音朗朗：“前几日陛下似乎答应了臣什么，陛下莫非是忘了吗？”

萧祈的神色一下子肃然起来，只是他应该是早想好了理由，此时也早有准备地向萧祚道：“天下女子这般多，你何必单恋她一人呢。这婚事我早就许给了邴娇娇，帝王一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末了，他还要补上一句：“七哥，你是理解我的。”

萧祚点点头道：“陛下说的这样轻巧，那臣也要劝陛下绵延子嗣、开枝散叶。陛下在位多年却未有子嗣，莫不是皇后殿下身体抱恙......”他顿了顿，“或是陛下，心有所属？”

音拖得长，满朝文武都听得见。

这几年如此劝说萧祈之人必定不少，来之前他也多少探听了一些。面对这样的谏言，萧祈总是找些理由逃避。

果然，萧祚看到高高的阶梯之上，萧祈和孙钰妍的脸色俱是一变。

看来他的确猜对了，这应该叫什么，也许是萧家人的埋在血脉里的劣根性，从那个春夜见到诸葛歌，他就知道萧祈有这样该被称作荒谬的、为世礼所不容的感情。

后来萧祈放任小予杀掉五水道长恐怕也正因如此吧，小予应该也猜到了，萧祈哪是这样轻易原谅谁的个性。

不过还有些出乎他预料的部分，比如萧祈看起来丝毫不心虚。

他只在他戳破他的那一瞬间露出很难看的表情，很快就面色如常，他飞快地瞟了孙钰妍一眼。

这个曾经算作和萧祚站在一个阵营中的女人，一度让萧祚认为她除了权力什么都不想要的女人，也会这样茫然地看向萧祚，再看向萧祈，然后皱起眉头来。

真是有些滑稽的三角关系。

萧祚捂着脸靠回低矮的椅背，听见自己的声音：“既然连陛下都不能畅快地谈情说爱，那我这个做臣子的看来也没什么资格了。”

萧祈的嘴巴蠕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章予终于将目光从长公主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身上，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这样直勾勾地看向他。

于是他也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叠着托住下巴回看过去。

他说：“人所追求的幸福无非就是金银财宝和娇妻美眷...”他看到章予平摊在桌面上的手指蜷缩起来，这是紧张的表现。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感到紧张呢，萧祚继续说：“如今承蒙陛下恩典，臣今后不会缺金银财宝，可这娇妻美眷，陛下却许配给他人，那我该怎么办呢？”

萧祈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接着他的话问：“那你要怎么办？”

他看着章予的脸色。

“前几日我在山上醉酒，小予不在身边，是苗族少主苗妙淼照顾了我...”

章予倏然地站起来了，邴娇娇眯起眸子攥住了章予的手，章予只是瞥了一眼。

“我想男女授受不亲，既然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也该对她负责。不如陛下将苗家少主许配给臣？”

“不行！”

萧祈还没说话，章予先出声了。

萧祈长叹一口气，扶住了额头，他向身边的太监说了什么。太监于是走下殿来，将看热闹的群臣都赶走了。

偌大的大厅之中，只剩下这几个各怀鬼胎的痴男怨女。

萧祚的声音甚至有了回音，“为什么不行？”他故意问。

章予盯着他，像是在再三确认他是否认真，可会演戏也是萧家人的特性，他的表现天衣无缝。

所以她败下阵来，但她又极其残忍。

她侧过头对盯着她的邴娇娇说：“三水是我的好朋友，若要娶三水，起码要先问过三水的意见。”

毫无疑问，她在向邴娇娇解释她情绪的失控。

与之相伴，她靠着邴娇娇坐下来，抬着眼皮看他。

邴娇娇就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对他说：“是啊殿下，即便是皇室，也不能强抢民女哦~”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邴娇娇却满不在乎，笑得人畜无害。

萧祚本来也不是果真打算迎娶三水，他们之间当然没有那种感情，要是三水在场，要当即和他决裂都说不定。

幸好她不在场，他才得以能够满口胡言：“她当然同意的，我们是两情相悦。”

章予似乎是咬了一下后槽牙，因为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三水才不会喜欢你。”她说，“你什么时候染上的自恋的毛病。”

萧祚眨一眨眼睛，“小予，纵然我们曾经是朋友，如今你已是邴大人的妻室，有什么立场干预我的婚事呢？”

邴娇娇也说：“小予，你很在乎他吗？”

于是萧祚如愿从章予眼中看到了恨意，她何尝这样看着他过。

她向来爱憎分明，她爱的人，可以为之付出性命，她恨的人，却任她千刀万剐都不够。

不知名的情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情，她曾那样带着明晃晃的偏爱看他。

如今她却恨他。

恨或是爱，抑或是因爱他而恨他。

萧祚笑出来，却不放过她：“既然小予觉得三水不行，那谁可以？我记得年大人有位徒弟叫作鸥千瑜的，是名满霄安的美人......”

“鸥也不行。”章予说，“她是你姑姑的女儿！”

“小予...”邴娇娇终于忍不住了，他也站起来，扶着章予的腰把她拉起来，连礼也不行了，直接对萧祈说一句“臣告退”，就拉着章予向外走。

萧祚双手抱胸，心中念着来日方长，却实在没有那种大获全胜的喜悦感。

“罢了，”他目送着他们离开大殿。

起初章予是被邴娇娇拽着的，后来她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也大步流星地走了。

“陛下，”萧祚喝一口酒润了润喉咙，“臣也乏了，娶妻一事就来日再议吧。”

萧祈竟丝毫没有再纠缠，从刚刚起他就一直游离于整件闹剧之外，他挥一挥手，这场盛大的皇家宴席，就这样满目狼藉地收场。

——

“我说，”山上茂密的丛林遮天蔽日，惊蛰已过，泥土中树梢上，满是鸣叫的虫鸟，邴娇娇靠在树干上，神色并不好看，“这情蛊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小予对萧祚余情未了。”

“当然没问题。”另一个人披着黑色的衣袍，遮住面容，整个人如同一团神秘的阴影，“我们苗家人炼制情蛊，何时出错过？”

邴娇娇拧着眉毛，“啧”一声，“那莫非她对萧祚的感情已经是一种本能了？”

对面的人说：“也不排除这种情况，但她对你的感情总归不会有差池，即便对萧祚再念念不忘，也是逃不脱你的。”

邴娇娇用鼻音“嗯”一声，却还是不太爽快，他自顾自地抱怨：“今天在大殿之上，真是不爽极了。萧祚想娶三水，和小予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然是爱娶谁娶谁，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回皇宫....”

对面的人身形震颤了一下，半晌才打断他问：“娶谁？”

邴娇娇抬眼皮：“放心吧，你的好朋友章予可是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对面没说话，反而是邴娇娇又把自己说生气了，“我怎么不知道章予是这样关心朋友的性格，萧祚也就罢了。不过几日，她竟和鸥千瑜云敛也混熟了。”

对面说：“她向来如此的。”

“如此就对吗？”邴娇娇声音高了些，“连年乌衣这样的老人家，她都能和他相谈甚欢，两个人动不动就躲到不知道哪里去说什么悄悄话。”

对面笑了一下，“你未免太疑神疑鬼，若她不是这样的性子，天天像是皇宫里没人味的那些人一眼板着一张脸，你也不会喜欢她了。”

邴娇娇眯一眯眼睛，跺了跺脚，“是是是，你少来劝我了，你自己的感情不也是一团糟吗？”

“嗯。”对面的人没否认，“我只是想说，你总要做出选择。”

“你将章予握在手中，她就不是章予了。可你若是给她自由，她就不会选你。你爱的那个章予，本就是可以义无反顾地以命相搏的，你剥掉她的勇气，她就不是她了...”

话还没说完，邴娇娇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对面的人下意识撒出一把毒针来，被邴娇娇一张符尽数挡住。

“你话真的很多。”邴娇娇将短刀插入刀鞘，“我和小予怎么样，还不用你来管。”

对面的人叹一口气，“我和你的感情观真是不太一样。”

“那是你很懦弱，喜欢却不敢争取，争取这个词就是不光彩的，争取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你不争取才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你知道注定失败，所以连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都不敢。”邴娇娇说，他有些沾沾自喜，为自己的所谓的勇敢。

天色太黑，对面的人又被长长的黑袍覆盖着，不知道他是否认同邴娇娇这番话，“如果你把我叫出来只是为了确认你的情蛊是否好用，那我得回去了，太久不回去山上其他人会起疑的。”

“对了，萧祚的婚事？”对面走之前问。

“不了了之了。”邴娇娇说，“你我最好一起祈祷你的情蛊好用。”

对面说：“当然好用，你现在不应该疑神疑鬼，应该回去和小予洞房花烛。”

邴娇娇又“啧”一声，先对面一步不见身形。

对面的人摇一摇头，双手抱拳抵住额头，虔诚地行了一个道家的礼数，也不知道在拜会哪路神仙。

小剧场：

萧炫（礼祚祈的父亲，先帝）：小七，你过来一下。

萧祈（开心）：怎么了父皇？

萧炫（？）：我叫你七哥，不是叫你，你去把你七哥叫过来。

从此，咬着手帕去叫萧祚的萧祈，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起名是很重要的，所以萧祈成年之后立刻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萧之祈。

（霄安差不多是现在的西安，陕西话里萧祈和小七就是没有区别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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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假意试出真情在，堂前风起各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