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香影录 第6章 不归

广陵城，烛螭派。

烛螭派的房子最富丽堂皇，门前矗立着两尊青铜烛龙。

宣琅琊一早起来，练过戟，便回房休憩。

他受宠的侍妾缠骨娘就服侍在侧，躺在软榻上，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当日在临安，宣琅琊身边的紫衣美人，正是他收下不久的侍妾——无人知道这个侍妾的本名，人人都唤她缠骨娘。

缠骨娘斟了一盏酒，自己饮下去，又口对口喂给宣琅琊：“宣郞……”

宣琅琊的模样颇为俊美，穿着一袭正红烛龙家袍，衣上不染纤尘，恍若神人。他额前还坠着一缕刘海儿，五官深刻，显得风流潇洒。

江湖上既然有“四美人”，自然也有“四公子”。大家都觉得，什么东西凑齐了四个，就能够四角齐全。

这四个公子，分别是：宣琅琊，温珑陵，玉剑丹，百里寒星。

四美人有个先后顺序，谁第一谁第二。然而，四公子是没有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四个，很难分出个胜负。

论家世，宣琅琊和百里寒星领先。论容貌和性情，温珑陵是第一。论武功实力，玉剑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而四美人就不一样了，有个很明显的对比条件——容貌。谁长得好谁是第一。对比起男人来，要对比家世、性情、实力，女人却不同，女人只比容貌。

大家普遍认为，宣琅琊最符合他们对世家公子的印象：吃喝嫖赌、目中无人。所以最关注的就是他。甚至最爱的也是他。

宣琅琊饮了酒，将缠骨娘揽入怀中，低声道：“你昨晚的功夫真好，我大半宿不曾睡着。”

缠骨娘脱了外纱，身上只着肚兜，她笑吟吟道：“我还有更好的功夫呢，等着宣郞见识。”

宣琅琊斜睨了她一眼，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不过，宣郞缘何要宠幸那玉家小姐？”

“为什么……”宣琅琊执起金卮杯子，自斟自饮，嗤笑道：“当日，我跟玉剑丹那厮比武，他嘛，不过是玉宗主手下的一条狗，一个家奴，竟然敢对本公子出言不逊。”

缠骨娘托腮，眼眸迷离，额角绘着一朵妩媚的曼珠沙华：“这又跟玉小姐有何干系？”

宣琅琊语气寻常：“我知道，玉宗主预备把玉生香许配给玉剑丹，好让玉剑丹给濯雪派当一辈子狗，当女婿狗。玉剑丹，自然想娶玉生香，娶了玉生香，他就扬眉吐气，就成了玉家人了。哼，本公子偏要他娶不成，我在玉剑丹和玉甄则的眼皮底下，消受了玉生香，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这回，缠骨娘明白了，玉小姐，只是他跟玉剑丹赌气的牺牲品罢了。只是，宣琅琊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当日，与玉剑丹起冲突后，宣琅琊直接让自己身边的弟子，对玉剑丹动用私刑。

在自己的底盘上责罚自己的得力属下，这是很过分了。然而，玉甄则选择明哲保身，也没说什么。

宣琅琊道：“玉剑丹这狗，他让本公子一时不痛快，本公子让他一世不痛快。”

其实，宣琅琊厌恶忌惮玉剑丹，最根本的原因是，不久之前，玉剑丹修出了第四缕罡气，再兼之剑术无双，成了这一辈后辈的佼佼者。

玉剑丹抢了他的风头。

明明玉剑丹只是个家奴！

宣琅琊一边抚摸缠骨娘，一边想，玉剑丹摆着臭脸，一定是嫉妒我玉树临风貌美如花。

二人**之后，宣琅琊兴致上来，令小厮玳平起笔研墨，他在缠骨娘背后勾勒了一朵鹅黄牡丹。

缠骨娘香汗淋漓，软声道：“宣郞画了什么。”

“牡丹……”

缠骨娘扬唇一笑：“牡丹好，我看啊，宣郞那阿姐，就像是一朵牡丹。”

宣琅琊道：“提起她做什么？”

缠骨娘低低笑道：“宣郞不知道，你那出身正派的阿姐，看不起我呢！我跟她打招呼，她什么也不说，就带着人走了。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都不配看一眼。”

宣琅琊不置可否，继续提笔画着：“阿姐一向如此，父亲都让她三分，何况你我呢。”

宣琼琚连玉生香都看不起，自然更看不起缠骨娘了。

缠骨娘本是广陵城的一位名妓，出身秦楼楚馆。这样的身份，在这些大世家，自然是被人看不起的。

以前，宣琅琊虽然流连烟花地，也只是露水情缘，为着世家大族的体面，从来不带人回家。

缠骨娘却是个例外。

不久之前，宣琅琊在广陵的一座妓坊里，看上了名妓缠骨娘，给她赎身。不顾宣琼琚和宣老夫人的反对，把她带回了家。

还赐了院子，配上两个服侍的丫鬟。

按理说，烛螭派的丫鬟，都比缠骨娘的身份要高贵得多。

泽云派，校场上。

玉生香和螃蟹、唐蕊在这边儿练剑，原本秦晗给他们指导力道动作，见秦雪瑶小姐来了，便忘了他们三个，只跟秦雪瑶攀谈。

螃蟹小声说：“大师兄春心萌动啦。”

玉生香：“哎呦，我的小螃蟹哟，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唐蕊却不理他们的调笑，继续练自己的剑。

丫鬟瑟瑟给秦雪瑶搬了个春凳，秦雪瑶就坐上去，为秦晗剥荔枝吃。

秦晗笑道：“师姐，我送出去的荔枝，又回到我嘴里来了。”

秦雪瑶害羞地一低头，道：“嘘，别跟我爹说。他不让我出来见你们。”

见周围还有很多练剑的小弟子，秦雪瑶也不藏私，令丫鬟瑟瑟把荔枝分给他们。

玉生香道：“哇，荔枝真甜。”

螃蟹三下五除二把荔枝吃完了，就眼巴巴看着秦雪瑶。秦雪瑶又让瑟瑟抓了一把给他。

秦晗看到螃蟹，眼中有几缕宠溺之情，啪一下拍在他后脑：“上一回，我们在秣州剿匪，你跑的最快！男子汉能遇事儿就跑吗？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

螃蟹：“逃跑第一名，也是第一名！”

玉生香就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话说这螃蟹师弟，乃是泽云山的一朵“奇葩”。一天到晚看小人书，混吃等死。人赠雅号“泽云山蹭饭之王”、“泽云山团宠”、“泽云山第一咸鱼”。

他在跟随大师兄出门的时候，因武力值不高，一般不迎头打仗，而是做后勤工作。给大家订订客栈、收集一下信息、画画地图什么的。螃蟹机灵，这琐碎的后勤工作，办得相当好。

这是温珑陵第一次上山找她。

玉生香的小竹屋很是别致，被她收拾得也温馨极了。玉生香热情地把温公子请进来：“来来来，请坐请坐！”

温珑陵落了座，道：“你还好吗？”

玉生香兴致勃勃地说：“我可好了！大师兄对我很好，我跟你说啊，那边儿住了个特别有意思的小师弟，叫螃蟹。”

闻言，温珑陵的心便放下少许，他颔首道：“如此便好。”

玉生香想要拿出点儿吃的来招待客人，奈何她日日沉迷练功，也没有时间储备什么点心。

须臾后，温珑陵忽然道：“宣琅琊。”

玉生香：“啊？提人渣干什么？”

温珑陵的表情忽然异常认真：“你不要嫁给他。”

玉生香不迭点头，握紧了拳：“那当然，等我学成了武功，第一个要揍的就是他。”

温珑陵不由自主凑近了她：“那，你还有什么打算？”

玉生香望了望四周，竹海翠绿，认真道：“你都看到了，我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在这里的日子，比我十六年来的哪一段日子都好，都充实。”

温珑陵问：“你还打算回濯雪派吗？”

玉生香托腮道：“当然不回去了，我都在这儿安顿下来了。我回去干啥？找骂啊？”

锦衣玉食不是神仙日子，自由自在才是神仙日子！

温珑陵想，**之后，她还是乐颠颠的。丝毫没有什么改变。他转念一想，“**”这个词，本来就很没有意义。

他四处看去，发现，这简陋的小竹屋被玉生香收拾得很妥帖。竹架子上晾着衣裳，墙上挂着佩剑，窗明几净。

就连玉生香身上的衣裳，外门弟子的珊瑚校服，都被她绣上了好看的红白珊瑚。

为什么要逼她嫁给玷污她的人呢。失了身，他们表现得像是玉生香没了命一样。可玉生香与**前相比也没什么两样。

玉生香又在那儿打起了嘴炮：“昨晚做梦，梦到被人群殴。我的天啊，什么板凳锅铲都往身上招呼。”

温珑陵：“然后呢？”

玉生香：“我吓醒了。不过后来又睡着了，他们竟然说：你还敢回来啊？”

温珑陵又被她的俏皮话逗得忍俊不禁。

玉生香起身，将自己的佩剑取下来，满眼都是踌躇满志。她霍然将剑出鞘，看着剑锋的光泽：“我想着，世界上总不能一直没有王法。烛螭派说了算，也有十来年了。”

这十来年间，南方江湖，都是烛螭派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烛螭派的门客，出门在外，别家的门客都需要避让，逐渐地，成了不成文的规矩。而烛螭派的二公子宣琅琊，更是到处折磨人，今天折磨折磨这个，明天折磨折磨那个。

玉生香切切道：“温公子，咱俩都得努力变强。不能让烛螭派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咱们。努力改变命运。”

一提起烛螭派，温珑陵舒展的眉也微蹙起来：“你说的是。然而……烛螭派树大根深，又是那般不容人。说要改变局势，谈何容易。”

玉生香望着窗子，憧憬道：“一年改变不了，就两年。我觉得，江湖不会永远受他们压制的。”

温珑陵对上她的眼神，表示同意：“我也这么觉得。”

玉生香觉得，很多时候，她跟温珑陵，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寻不到东西招待客人，玉生香就往螃蟹的屋里，蹭了两根冰糖葫芦。拿过来，招待温珑陵。

不料，一回来，发现温珑陵注视着自己做的那些胭脂。

玉生香说：“来，糖葫芦，我从我师弟那儿拿的。你尝尝！”

温珑陵不确定道：“这些是……胭脂？”

玉生香颔首道：“对，都是我做的！送到鲤州城的胭脂铺，能卖不少钱呢！”

温珑陵赞叹道：“你倒是心灵手巧。”

玉生香热情地把那串儿糖葫芦递给他：“不敢当，养家糊口罢了。不过，你最近，打不打算去我家，就是濯雪派？”

温珑陵抬眸：“怎么了？”

玉生香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我在碧芍居，养了一只丹顶鹤，当初走的时候，忘了带走它。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着，我既然养了它，就得负责。”

原本，温珑陵最近是没有去濯雪派的计划。听她这么一说，没有也成了有了。他道：“最近？我会去的。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

玉生香感激道：“你若是去濯雪派，劳烦把‘大侠’带来给我，可以吗？”

她思忖，也不知道大侠，现在是被谁喂，还有没人记得喂它。自己走了，丫鬟抱琴和玑棋会不会被调走。

我的丹顶鹤不能饿死啊！

不过，就算她走了，濯雪派也会管的。玉生香倒不是太担心。

温珑陵一笑：“大侠？”

他一笑，玉生香的心里就好像乍然开花。

玉生香：“那只鹤的名字，叫做大侠！”

温珑陵：“好，改天我把你的大侠‘请’过来。”

跟玉生香待在一起久了，温珑陵逐渐也皮起来。

玉生香抱拳道：“多谢了兄弟！”

她送温珑陵出山门的时候，守门弟子留意到，温珑陵身上穿的烟青鹄雁家袍，登时十分吃惊。

鹄雁家袍是什么？温家嫡系子孙穿的家袍！守门弟子登时对玉生香肃然起敬，这个温师妹不简单——竟然跟温家嫡系子孙有联系！

全泽云派二百多个弟子，男女比例却十分不协调。加上玉生香，一共才有五个女弟子。所以，他能清楚地记住这五个女弟子的名字和模样。

不只泽云派，全江湖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门派，女弟子，都是很少很少的。

这日，玉生香下山送胭脂挣钱，回来的路上，看到几个顽童围绕着一只小狗。

“哈哈哈！勒死这个狗东西！哈哈哈！”

“它不动啦！快死吧！”

“狗东西，狗东西！你叫啊，你死定啦！”

那六个孩童，在欺负一只小狗！

玉生香当即跑过去，高声问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地上，躺着一只小小的赭棕细犬，身子瑟瑟发抖，十分可怜。一个孩童的腰带紧紧勒着它的脖子，系紧了，它喘不上气来。

而那六个孩童，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狗的痛苦，还有的往它身上扔石头，划破皮肉，露出血痕。

小孩子们折磨小动物，会换来莫大的快乐和掌控感。

玉生香冲上去，抢过小狗，她害怕小狗呼吸不通而死，直接用牙咬断绳子。

玉生香想，我来英雄救美啦！哦，不，英雄救狗。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婆娘！”

“嘿！多管闲事！”

玉生香看着可怜的小狗，它被勒得太久，已经站不起来了。玉生香就伸手安抚它，轻声道：“别怕。”

这一声“别怕”的语气，与温珑陵在濯雪派安抚她的那一句“别怕”，有异曲同工之妙。

孩子们的乐趣被打断了，一个个都十分愤怒。有的扑上去，想要抢走可怜的小狗，却被玉生香推开了。

玉生香自然不喜欢任性的小孩子，她怒道：“谁让你们欺负它的？”

她身穿泽云派家袍，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也算是泽云派的人。鲤州城的一般人都不敢招惹。可眼前的六个孩童，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啥都不懂，自然不知道忌惮。

它们捡起小石子，往玉生香背上打去。一边打一边笑骂，又激动又愤怒的样子。还有的孩童想要趁她不注意，抢走小狗。

玉生香死死护着小狗，任由后背被顽童们打得淤青。在某一个瞬间，玉生香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胸膛里，生出一股力量十足的气流！

这气流是什么呢？

然后，她抱着小狗，冷声道：“快滚！我不跟你们计较！”

顽童们见狗抢不回来，就呼啦啦逃走了。

玉生香摸着怀里的小狗，低声说：“没关系的，你别怕，有我在。”

小狗呜咽地叫着，十分恐惧的样子。

只见小狗的颈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铃铛。它是有主人的。

玉生香把小狗放在地上，轻声说：“找你的主人去吧，小心点，别再被熊孩子抓住了。”

小狗撒开四腿走后，玉生香才把心收回来。这时，她意识到——自己胸膛里催生出来的，正是罡气！

这些日子的辛勤打坐练剑，再加上此时行侠仗义保护弱者的情绪变化，催生出她的第一缕罡气！

玉生香惊讶地停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啊啊啊太高兴了，我有了第一缕罡气啦！

原来努力真的有结果啊。

玉生香坐在草地上，望着鲜红的夕阳，心里激荡起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离女侠的道路又近了一步。

她的心在呼喊——古人说得好，那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等我有了本事，就去济这个天下！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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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