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香影录 第4章 阑珊

几日后，鲤州城。

玉生香打听到泽云派的地址，就上了山，预备拜师习武，开启自己武学生涯的第一页篇章。

泽云派就坐落在泽云山上，房屋建筑错落有致，黛瓦红墙，格外有种古朴的美。当然，规格自然比不得烛螭派濯雪派这些大门派。

让泽云派在江湖上被津津乐道的是，泽云派这个小门派里，出了江湖第一美人，秦雪瑶。传闻中，秦雪瑶骄矜自傲，视众多小粉丝为尘泥。

玉生香想，江湖第一美人是什么概念？世家江湖里最美的女子！她自己，只是第三。

她向守门的弟子通传了一声，那弟子就去找大师兄了。新弟子入门，通常都是门派中有资历的大弟子把关。

半个时辰后，山门前，出现了一个面容周正的男子，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模样。男子身上穿着青紫色的鲛鱼家袍。

男子低眉道：“姑娘，我名唤秦晗，是这泽云派的弟子。听说，你要拜入泽云派？”

既然这男子姓秦，又是小弟子口中的大师兄，想来在泽云派极有地位。一般内门弟子，都会改成门派的宗门姓氏。譬如玉剑丹和宣金阙，他们都是改了姓的。

玉生香激动地点头：“对的！我很能吃苦的，天赋也好，大家都说我是练武的材料！”

……练武的材料？

秦晗失笑，将这十六七岁的小美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眉目甚美——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娇小姐。

可是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又偏偏不是那么回事。眼神十分坚定，仿佛在看着自己披荆斩棘也要去的终点。

“小姑娘，你爹娘呢？”

玉生香信口胡诌：“我没有爹娘。他们意外地被大老虎吃掉啦！刚吃掉。”

秦晗：“节哀……”

玉生香活动了活动筋骨：“所以我要学武，有朝一日武松打虎，为民除害！”

秦晗：“泽云派可不是玩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你能吃苦吗？”

玉生香：“那当然！我能吃的苦和我能吃的饭一样多。”

这一次，秦晗彻底被玉生香逗笑了。

然而，秦晗还是不愿意收下她。第一，门派里很少有女弟子，大家普遍认为，女人习武的资质普遍不如男人。第二，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娇弱。

然而，玉生香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一次不行，她就上山来求了三次，终于，秦晗撑不住了——答应收她为外门弟子。

通常，弟子们入门，都是先从外门弟子干起。成为外门弟子后，修出三四条罡气，再经过宗主和师兄考察过品德、能力，就能成为内门弟子了。

眼下，玉生香抱着小包袱，跟着秦晗，去见她的“新家”。

那是一个坐落在竹林里的小竹屋，一个厨房一个卧室，只容一人居住。玉生香将包袱放在竹桌上，对秦晗道：“秦公子，多谢。”

“谢什么。”秦晗笑了笑，示意一个小弟子去给她取“校服”，“往后，你该叫我晗师兄才是。”

因为这么一句，玉生香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了。

以后，泽云派就是她的家了。

内门弟子住在山顶的主殿里，外门弟子则住在半山腰错落有致的竹屋里。

玉生香换下自己的水红衣袍，换上弟子送来的泽云派家袍——外门女弟子的淡紫色珊瑚家袍。因为是外门弟子的校服，刺绣颇为粗糙，料子也不是很好。

玉生香摸着自己袖口的刺绣，思绪万千。

无论如何，她闯荡江湖的锦绣日子彻底开篇啦！

须臾后，玉生香坐下来，向住在旁边的另一个弟子唐蕊借了纸笔，写了一封信，是写给温珑陵的。

既然安顿下来了，总要给担心自己的人报个平安。

玉生香唯恐自己的踪迹让其他人知道。对于温珑陵，却信任得很。

写完了信，她把信收起来。打算去驿站的时候，寄给温珑陵。

玉生香的竹屋旁，一左一右，也坐落着两个竹屋，住着两个外门弟子。

左边住的是个男弟子，大家都喊他“螃蟹”。螃蟹的性子热情的很，帮着玉生香收拾东西，显然对她很欢迎。

“你叫什么名字啊？”

“温香玉！”

“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叫你温师姐啦？”

“好啊！很高兴认识你！”

“温师姐。”

“哎。螃蟹师弟。”

螃蟹穿着外门弟子的淡紫色鯫鱼家袍，伸了个懒腰：“我饿啦。”

玉生香颇为好奇：“螃蟹？他们为什么都叫你螃蟹啊？”

螃蟹诚恳道：“因为他们都不是人，而是牲口。”

玉生香忍不住被这个螃蟹师弟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右边住的，是个师姐，名唤唐蕊。唐蕊的性子有些冷淡，不爱与人交往，只是窝在自己的屋里，练剑看书。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不愿意与人交往的，玉生香也不去勉强。

拜入泽云派后第三日，玉生香见到了江湖第一美人——秦雪瑶。

校场上，大家都在看秦晗师兄演示剑法。

忽然有个穿着海葵家袍的美人款款走来，正值夏日炎炎，身后还有丫鬟撑着伞。这美人正是秦雪瑶。

秦晗师兄登时将剑收起来，温声道：“雪师姐。”

秦雪瑶低眉一笑：“这么早就练剑，累不累呀？”

秦晗道：“我让人，给你送了荔枝去。你收到了吗？”

话痨的螃蟹师弟登时拽了拽玉生香的袖子：“哎，温师姐，看到了吗？那就是咱家的小姐，听说，在江湖上，咱家的小姐容貌第一呢。连顾簪儿和玉生香都比不过。”

一两日的功夫，螃蟹和玉生香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玉生香道：“看到啦！我去，真的很美啊。”

秦雪瑶的侧脸，柔和得恰到好处。安静纯美犹如画上仕女。

人人都说秦雪瑶是第一美人，比过了自己。其实，见到秦雪瑶，玉生香心里，是有一点小小的嫉妒的。

然后，秦晗的剑也不练了，跟秦雪瑶攀谈起来。说话全过程，秦晗的眼神都凝在秦雪瑶身上，不肯移开。

八卦的螃蟹跟玉生香说着悄悄话儿：“我跟你说啊温师姐，咱们大师兄，喜欢咱家小姐。咱家小姐爱吃荔枝，大师兄就天天给她送荔枝。哈哈哈！”

然而，螃蟹一激动，这悄悄话一点儿也不“悄”。秦晗回头，往螃蟹的后脑勺上打了一下：“臭小子！瞎说什么呢？找打！”

螃蟹笑嘻嘻地躲在玉生香身后。

秦晗指着玉生香道：“雪师姐，这是三天前刚入门的小弟子，是个女孩子。你看，好不好？”

“是个美人！”秦雪瑶含笑称赞玉生香，“竟然是个女弟子，难得。”

玉生香按照秦晗教的礼数作揖：“香玉见过秦小姐。”

秦雪瑶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温柔道：“既然来了我们家，咱们就是一家人啦。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登时，玉生香心里，对秦小姐的好感上升了好几个八度。这样一个邻家姐姐一般的角色，怎么都跟江湖上“冷艳骄矜美人”的形象不沾边。

可见江湖传闻，不一定全是真的。

秦雪瑶又吩咐自己的丫鬟瑟瑟，把新到的杨梅拿出来，分给在场的外门弟子，给他们解渴。螃蟹看到好吃的杨梅，眼睛都亮了。

闺阁小姐不宜过多的抛头露面，秦雪瑶很快就走了。然后，秦晗继续把眼光收回来，召集几个刚入门的弟子，给他们讲武学的修炼知识。

“练武功，在于修出一缕又一缕的罡气。”秦晗颇有耐心地讲解，“罡气越多，能力也就越强。”

罡气？

玉生香问道：“晗师兄，你有几缕罡气呢？”

秦晗微微一笑：“四缕。”

围在身边的弟子们都倒抽一口气。

四缕罡气？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在江湖上，有一二缕罡气的，算是小虾米级别。有了三缕，就算是略有所成。有四五缕的，就算是高手了。

而第六缕、第七缕、第八缕、第九缕，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至于第十缕，那就算是天下无敌。

可谁人能称为天下无敌呢？

古往今来，能拥有十缕罡气的人，唯有一个人。那就是烛螭派的首席门客宣金阙。他是公认的武功天下第一。

这个武功天下第一，自己被权势最大的烛螭派挖走了，成为座下门客。

玉生香又问：“怎么才能修炼出罡气呢？”

秦晗摩挲着自己的剑柄，道：“罡气的产生，在于积累和实战。这二者，缺一不可。一般，在你情绪波动大，忽然领悟了什么道理的时候，或是在险境中勇往直前的时候，罡气就会增加。不过，日常的打坐修炼也是必不可少的。”

玉生香饱含期待地品味着晗师兄的话。

我什么时候也能修炼出罡气呢？

再说玉生香离开温家山庄后，温珑陵回到“四时令”，不见玉生香，只见桌上一封信函，登时忧心忡忡。

他当即带着一群温家弟子，在琴川寻找，然而，寻了几个时辰，都没有结果。

温珑陵逢人就问：“诸位可曾见过一个长得很美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眼角有朱砂，说话有点儿欠。”

路人：“……”

她走了。

为什么呢？怕给他添麻烦吗？

他从来没有觉得玉生香是麻烦。

一个半月后，他又收到了玉生香寄来的信，上面说的话，让人哭笑不得。

玉生香写：温公子，感谢你多日照拂。往后要是有人把你强上了，你被家里赶出来，就来鲤州找我！

着小厮去搜查，查出来，这信正是从鲤州寄过来的。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玉生香的，想去鲤州搜查，然而，温家规矩多，管得严，子弟们每日都有事务要处理。匀不出那么多时间寻人。

四月十五，鲤州城，灯会。

每个月的十五日，鲤州城都会彻夜举办灯会。因为鲤州的店铺多是灯笼坊，什么长明灯、花灯、河灯应有尽有。店家们在十五这一日，张灯结彩，争奇斗艳。

相对而生的，这一日会是这个月最热闹的一天。小摊纵横密布，卖什么的都有。

螃蟹和几个外门弟子约好了，要去吃“香豆腐”，然后斗花灯。他问玉生香去不去，玉生香婉拒了。

她独自下山，看着满城各色的花灯，觉得心里有一处干涸已久的地方被照亮了。以前在濯雪派，她从来不曾出过门，所生活的空间，只有碧芍居。

现在，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这么大。

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出乎她意料的恶，也有出乎她意料的善。

玉生香买了一盏花灯，提在手里，从长街的这一头开始逛。

人流如织，灯火璀璨。

玉生香跟着秦晗干活儿，打理泽云派旗下的产业，也能分到不少的收入。她这是第一次挣钱养活自己。

她给自己买了新的首饰和工艺品，这些东西自然不如碧芍居里的东西精致华美。可是玉生香爱不释手。

玉生香越逛心情越好，她把自己买的东西都装进袖子里，指尖缠绕着花灯的穗子，心中如饮蜜糖。

“玉小姐。”

玉生香蓦然抬眸。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温珑陵就立在那灯火阑珊处。

一时间，玉生香心里有万般滋味。然而，主要的滋味，还是惊喜。看到温珑陵，她就觉得惊喜。

玉生香提着灯走过去，笑道：“是你呀？你来鲤州做什么？”

温珑陵手持淬玉剑，他目光落往她眼眸：“找你。”

玉生香忽然有种想要“表现表现”的冲动，她狗腿地簇拥着温美人：“走，我有钱了！我挣来钱了！我请你吃东西去！”

温珑陵低眉看她，声音旖旎：“为什么要走？”

玉生香随手摸出一个刚买的瓷娃娃，送给他，认真道：“我不能拖累你的。而且，你看，现在我在这里，不也很好？”

温珑陵低头一看，只见玉生香身穿淡紫色的珊瑚校服，应当成了个不起眼门派的外门弟子。

接下来，玉生香拉着温珑陵闲逛。在路上边走边聊：“我跟你说啊，那家包子店，晗师兄说他们一年到头都在招工，我可以判断，他们家的包子都是人肉做的。”

温珑陵：“……”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在一家酒楼中对坐。

玉生香道：“你收留我的事，真的多谢你啦！”

温珑陵看到她的模样和状态，忽然放心了。玉生香这样的姑娘，哪怕一时适应不了环境，也迟早会适应的。

两个人吃了几口鲤州的特色菜，看着窗外的烟花和花灯，时不时闲聊几句，倒也惬意。

玉生香：“那是什么？”

温珑陵：“烟花。以前你没有见过？”

玉生香：“没见过。我还以为是谁被炸到上天。”

温珑陵：“……”

玉生香问道：“温公子，你有几缕罡气啊？”

温珑陵用膳的动作都十分优雅：“四缕。”

四缕罡气？玉生香简直想要直呼大佬！和秦晗师兄一样多！

玉生香又问：“那，你的罡气，是怎么产生的呢？”

温珑陵望着窗外的烟花，声如碎玉：“我罡气的产生，在于上善若水。无论我有了第几缕罡气，都不能失去心里的温柔。在举剑的同时，心有琴弦雅音；在手握利刃的同时，虚怀若谷，宁静致远。无论多么厉害，都要对一切怀有敬畏之心。——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玉生香：“你会弹琴啊。这么厉害！”

温珑陵：“玉姑娘，你会乐器吗？”

玉生香认真道：“我会打退堂鼓。”

温珑陵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临走之前，温珑陵严肃地嘱咐玉生香：“这些日子，你要小心，知道吗？”

玉生香：“嗯？”

“邪功《白露》，好像重现江湖了。”温珑陵跟她并肩走着，“最近，在广陵的一条花柳巷子里，屡屡有人被剜去眼珠。几乎每一天都有人遇害。”

玉生香疑惑道：“剜眼珠？”

温珑陵颔首：“是。修习邪功《白露》，需要的是人的眼珠。不只那花柳巷子里，烛螭派，也有很多弟子失去性命。”

玉生香颔首道：“那你也要小心。晚上出门的时候，多带几个人。”

烛螭派也有弟子失去眼珠！烛螭派何等显赫，竟然也有人敢去招惹。

玉生香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把这三本秘籍都缴获起来。使人间不再有生灵涂炭。那么，这个江湖，也就能恢复八年前的太平人间。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狂妄，现在的她，连剑都不会拿呢。

玉生香看了一眼灯火，道：“时候不早了，温公子，你快点儿回去吧。”

温珑陵颔首，想要翻身上马，忽然动作凝住了。

玉生香说：“再见。”

温珑陵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真的打算，留在这个江湖了？”

玉生香抚摸着自己袖子里的小玩意儿，眼眸比花灯还要璀璨：“倘若我离成侠，有那么一百万步，那我走出这一步，不就剩下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何况我已经上路了。”

我不仅要留在这个江湖，我还要名扬天下，将邪功秘籍悉数毁在掌心！

温珑陵温柔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都有承诺的意味：“以后每年十五，我都来看你。”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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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