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香影录 第2章 君子

被赶出家门，路遇好心的美人儿救助，玉生香觉得，自己这是拿了话本子里龙傲天、叶良辰的剧本。

她要不要改名儿叫玉傲天、玉良辰？

温珑陵坐在一旁抚琴，十指纤纤，还戴着一方白玉扳指。

琴川山庄里，温珑陵住的院子，名字是“四时令”。玉生香想，这个名儿真风雅！

再看看屋里的陈设，翡翠薄纱屏，紫云铜鹤鼎，处处有那风雅而含蓄的意味。

案上还摆着一方缀着流苏的古琴。

玉生香对温珑陵的好感顿时加了一百分。最起码这个人很有品味！人品还不差！

小厮南浦端过一碗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温珑陵将手从琴上移开，低声道：“给你做了粥。”

玉生香受宠若惊：“美人儿你真贤惠，我感动到头掉！”

……头掉？

温珑陵想，她怎么有那么多别致的小词儿，一套一套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当今世道，江湖是男人的天下。所以那些豪言壮语和俏皮话，也都在男人的嘴里。一个闺阁里的小姐，应当是只知道诗词歌赋和女训女则的。

玉生香却没有碰粥，问道：“你把我藏在这儿，可以吗？你家里人知道吗？”

温珑陵却说：“没关系。”

玉生香揉了揉头，淋了雨，有些晕：“这样不好吧？”

温珑陵比她大一岁，如今也就是十七岁。还算是个翩翩少年，他低声道：“没关系的。这间屋子，我家里人都不来的，你安心便是。”

玉生香想的却是，行走江湖，决不能给人添麻烦。现在自己生着病，走不了，等病好了，就要跟温美人作别。

这一住，玉生香发现，温美人特别会照顾人。她想，你要是个女孩子，我就认你当姐姐了！

啊，男孩子也没关系！我可以娶你！

温珑陵性情随和，相处起来，使人如沐春风。他是男子，院子里没有丫鬟，无人给玉生香换衣裳。

他便唤贴身小厮南浦，亲自到温家山庄之外去请女大夫来看病。不能找山庄里的大夫，否则就暴露了她的存在。

温珑陵道：“就说小荷生病了，须得有个女大夫来诊脉。”

然后，温珑陵告诉她，小荷是他的庶妹，温家山庄的三小姐。

女大夫从角门里进来，给玉生香诊了脉，又给她换了身衣裳。玉生香精神恢复了，有力气，却不会穿衣裳——谁家的千金小姐会自己穿衣裳！

玉生香问道：“姐姐，我身子……有没有喜脉的迹象？”

女大夫道：“姑娘放心，珠胎未结。”

玉生香眉开眼笑：“太棒啦，幸亏没怀上！不然我还得花钱打个胎。”

女大夫：“……”

这小姐这么豪放随便的吗！

女大夫拿了银子，便走了。温珑陵让南浦给她赏银子，再给人道乏，令轿子把她送回去。

玉生香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百分。在濯雪派，那些内门师兄们自恃身份，对下人都是呼来喝去的，何曾有过这般不卑不亢的神色！

这个人简直是人间恩赐啊。玉生香都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个缺点。

玉生香走出卧房，道：“我好啦。”她身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女式家袍，是温家的家袍。

“你家家袍真好看。”玉生香赞不绝口，眼眸落在广袖上，惊喜道，“哇，这袖子上有扑棱飞的大鸟。”

温珑陵：“……”

小厮南浦解释道：“……姑娘，这是温家女子的家袍，上面的是青雀。”

温珑陵示意南浦和西塘退下，与她道：“这是我妹妹的衣裳，今早上刚问她要的。你觉得合不合身？”

“合身，太合身了！”玉生香坐在案后，感激道，“不用为我这么费心的！我穿什么都一样。”

其实温以荷的衣裳，她穿，足足小了两个号儿。

温珑陵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你原本的衣裳，被雨淋湿了。不能穿了。”

淋湿了的衣裳就不能穿了，玉生香不置可否，以后出来行走江湖，就不能这么娇气啦。

不一会儿，温珑陵的庶妹温以荷就来了。

温珑陵道：“小荷，来喝茶。”

温以荷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身形单薄，眉眼颇为精致，唇下有一颗小小的唇珠。

她一见到玉生香，就乖巧地打招呼：“玉小姐。”

玉生香穿着人家的衣裳，自然满心都是对人家的感激之情：“你好你好！不用叫我玉小姐，叫我阿香就是了。我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温以荷看见温珑陵身上有些细不可查的伤痕，讶然道：“哥哥，你怎么了？身上有打架的痕迹。你可是从来不打架的。”

温珑陵摇了摇头：“无事。”

温以荷这才释怀。

温珑陵道：“哥哥告诉你玉小姐的身份，你可不许告诉旁人，玉小姐在这里。”

温以荷对哥哥笑了笑：“小荷知道啦。”

三人喝了一晌茶，时不时聊上几句，倒也惬意。

玉生香和温以荷聊了两句闲话，便将话头牵扯到温珑陵身上。

提起温珑陵，温以荷的眼睛就亮起来了：“玉姐姐，你知道吗？我哥哥他特别好，总是给我买桂花糕吃。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哥哥了。”

温珑陵失笑道：“别说这个，叫玉小姐见笑。”

温以荷又认真道：“我说真的！满琴川城的女孩子呀，没有不喜欢他的！”

温珑陵提起茶托子，含笑敲了敲小荷的脑门。

玉生香道：“那是因为你哥哥值得，我觉得。”

温珑陵道：“再乱说话，就不给你买桂花糕了。”

温以荷咬着茶勺，笑起来：“我再也不敢了。”

不知什么缘故，少女笑起来，本该是特别特别甜的。只是玉生香从这甜里，察觉出几分苦相。

茶喝完了，温以荷就走了。房中只留下玉生香和温珑陵两个人。

玉生香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水红色衣裳，心中思绪万千。

衣裳上绣满精致的芍药。这是濯雪派世家小姐的标配。因为大小姐玉生香喜欢穿红色，而门中弟子的服色是墨绿，所以濯雪派被江湖人戏称“碧叶深处一抹红”。

可现在，这一抹红，离开濯雪派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师兄们，都不肯护着她。

玉生香柔荑一般的手指，划过芍药刺绣。

温珑陵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玉生香恍然觉得，温珑陵这个人，就是一剂治愈的良药，使人的伤口不那么疼。

虽说走的时候，无比洒脱，可是真的离开了，还是免不了伤心。不过，倘若重来一次，玉生香还是选择离开。

她不能忍受自己嫁给强迫自己的人。

“你也看到了。”玉生香托腮，觉得芍药图案红得刺眼，“没有人信我。他们都信宣琅琊那个混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任凭宣琅琊把她往死里作践？明明濯雪派是她的家，不是宣琅琊的家。

为什么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而不是宣琅琊脸上？

为什么父亲让人把香炉里的迷香倒掉？

温珑陵看着她，久久不曾言语。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虽然生长在世家，却不能完全理解世家的相处之道。

“我信你。”

此言一出，玉生香的心，登时充满光亮。

温珑陵是那个黑暗而绝望的夜晚里，唯一的光亮。

温珑陵坐在她身旁，切切道：“玉小姐，我信你。香炉里的脏东西，不可能是你的，你从哪里得到？只会是宣二公子的。况且，他的人，守在碧芍居门口，分明就是把风。”

的确，玉生香作为闺阁小姐，十六年来，从未出过濯雪派。一举一动都有丫鬟在侧，她怎么可能拿到迷药？

温珑陵这个十七岁少年能看出来的事情，怎么她身为宗主的父亲看不出来呢？

玉生香又一本正经道：“你都看出来了，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爹他一定有病，要么瞎，要么傻。”

……怎么又切回嘴炮的频道了。

玉生香将芍药衣袍叠好，放回去，咬了咬唇，眼神坚定：“没关系。如果没有人保护我，我就自己保护自己。”

这一句话，触动了温珑陵的心。

他忽然更心疼这个女孩子。

他伸出手去，想要安抚玉生香。然而又慌乱地缩回去了，玉生香是女孩子，按照礼仪，他怎能随意触碰？

却是玉生香先握紧了他，诚恳道：“你对我的恩德，我记一辈子。”

温珑陵摇头道：“小姐言重了，我何曾有什么恩德。”

玉生香道：“你没把我送回我爹那儿，还不是大恩大德？”

温珑陵道：“恩德什么的，担当不起。只要你过得安稳，我便放心了。”

玉生香又是一句豪言壮语：“那我为了你放心，一定好好儿地、安稳地过日子。”

做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儿过日子。

玉生香身子好了之后，她便将东西收拾好，预备辞行。温珑陵却说什么都不让她走，说她还没好全。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执拗起来，也是很难打发的。

玉生香不愿意跟他就着走不走这个问题扯皮，想着，明天温珑陵上早课的时候，不在“四时令”，她就偷偷走。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打定主意明天就走之后，玉生香在碧芍居睡得倒是很香甜。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实现了她一直以来的远大理想。成为一个女侠，刀剑在手，斩尽鹰犬。这个梦做得特别爽，四处飞檐走壁耍帅装逼。

最后，她还跟温珑陵双宿双飞。两个人一起踏遍人间河山，行侠仗义。恩恩爱爱，比翼双飞。

醒来后，玉生香很有负罪感——人家救了她，她怎么能在梦里唐突人家！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人渣宣琅琊成了一类了。

不行，不行。对着美人，要敬。

温珑陵普遍起的很早，梳洗完之后，见她也醒了，便道：“玉小姐？”

“叫什么玉小姐啊。”玉生香笑吟吟道，“多生疏。”

温珑陵穿着一袭温家山庄的烟青色鹄雁家袍，端的是长身玉立，玉树临风。手中持一柄精致的剑，剑鞘上雕刻满精致的花纹。

玉生香羡慕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把剑啊。

“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南浦，他会告诉厨房。”温珑陵颔首道，“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玉生香道：“我吃什么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温珑陵道：“昨天的鹿肉羹，我看你倒喜欢。不如今天也吃这个？”

温珑陵一走，她就要跑路了。现在包袱都收拾好了，玉生香恍然间有种辜负了什么的错觉。她知道，温珑陵的关照体贴是真的，可是她不能总给别人添麻烦。

她要当英雄，不能当麻烦。

离上早课还有一个时辰，两个人吃过早膳，又闲聊了一阵儿。不知怎的，就把话题扯到烛螭派大小姐宣琼琚身上了。

“她呀，是我堂姐。”玉生香道，“其实，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虽然我们是堂姐妹，从小都没说过几句好话。他们烛螭派的人，仗着自己有本事，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温珑陵陷入了沉思，宣琼琚也是这般仗势欺人吗？世家弟子带人剿匪、斩杀恶贼，免不了这家跟那家合作，这家跟那家交涉。宣琼琚虽为女子，却被当做男儿养大，也经常出门办事。

他倒跟宣琼琚共事过几次。宣琼琚虽然性格强势，但也绝不抢人家的功劳，占人家的便宜。反而时时照顾队友。

“烛螭派的人，我都不喜欢。”玉生香续道，“包括宣琼琚。有时候我堂姐看我的眼神儿，好像随时都想要把我的头活活拧下来。不知道为啥。”

这句话，又把温珑陵逗得忍俊不禁。

有的人，你在她身边，总是忍不住要笑一笑。

“前天的事儿，要是被宣琼琚知道，她肯定站在她亲弟弟那边儿。”玉生香道，“毕竟，宣琅琊才是她亲弟弟，我算什么。”

不过，说起来，玉生香还是很羡慕宣琼琚的。

身为女儿，身负刀剑，身入江湖。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温珑陵抚着淬玉剑，若有所思：“我知道，你向往江湖。那就留在我身边，我教你剑术。”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留在你身边呢。”玉生香说，“你家里人早晚会知道的。藏一个人那么好藏？”

温珑陵抬眸看她，目光澄澈：“无碍。”

玉生香的心，又微不可闻地动了动。

那一柄淬玉剑，横陈在她眼前，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剑如其人，这一柄剑，很配温珑陵。

玉生香忽然道：“其实，因为你，我才向往这个江湖。”

后来，玉生香才知道，此剑铭为“淬玉”。剑刃不是玄铁炼成的，而是用不碎的硬玉做成的。乃是温珑陵拜师“天下三圣”里的书圣徐世酒时，恩师所赠。

此时，烛螭派和濯雪派，都在临安明察暗访地寻找玉生香。当夜，濯雪派不曾找到玉生香，玉甄则也无心睡眠，派弟子到城里寻找。

玷污玉生香的是宣二公子，烛螭派自然也要负起责任来。在临安城里明察暗访。

然而，玉生香这一去，却如水滴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因为谁也想不到，她被温珑陵带来了琴川。

镇偃台。午时。

宣奉带着宣琅琊踏入殿中，道：“玉贤弟，今日我带着这孽子，给你登门赔罪。”

玉甄则神色略有憔悴，却道：“宣宗主言重了。不敢当，再说，孩子们都年轻，一时过了火，也是有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玉生香就是找不到了，活生生的人，找不到了。

虽说是登门道歉，宣奉还是理所应当地坐在镇偃台的主位上：“来之前，我已经审过琅琊了，他说跟玉姑娘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无论如何，他是男子汉，不顾及玉姑娘的闺誉，就是大错特错！”

宣奉横过去一记眼刀，宣琅琊知道利害，也作揖道：“晚辈知错，请玉宗主责罚。”

他心里却明白得很，就算他把玉生香活生生弄没了，玉甄则也不敢责罚他。玉甄则是自己父亲鞍前马后的下属。

玉甄则道：“罢了，起来吧。”

宣奉示意宣金阙，宣金阙颔首，随后捧过七张纸。

玉甄则定睛一看，乃是七张银器坊的坊契。

宣金阙是身份最尊贵的宣家门客，宣奉让他来捧坊契，也是给足了玉甄则的面子。

“贤弟，请笑纳。”宣奉将坊契推给他，“若是不够，你再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不推辞。”

玉甄则看着这七张坊契，这是很丰厚的赔偿了。心里却仿佛被撒进去一大把盐。

是用这七张坊契，赔偿他损失了的亲生女儿。

玉甄则面上仍旧温和守礼，心里很生气。这点钱就把我闺女卖了？那可是我养到十六岁的黄花儿亲闺女，得——加钱！

“此事，生香也有错。还请宗主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平日里，大家都调笑爱江山不爱美人。真到了抉择的时候，江山比美人重要一万倍。美人没了还能再养，江山没了就彻底死了知道吗。

没错，咱们的女主有一点点流氓23333

阿香：（攥拳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语言指导：灰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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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