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云裳,虽是她熟悉挚爱之人,但似乎少了些什么,那份过于完美的温柔体贴,那份对她“失去记忆”的浑然不觉却毫不深究,那与她印象中略有不符的,更为主动且直白地谈及亲密的方式……细细想来,是否也隐藏着些许不协调?
万般思绪缠绕上心头,将她从片刻的沉溺与幸福中拉回。剪不断,理还乱。
疲惫感与药力带来的困倦渐渐袭来,沈岚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不知何时,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洒进来。沈岚睁开眼时,枕边已空了,只余下一抹浅浅的余温。屋外,潺潺的溪流声、间歇的蛙鸣与悠长的蝉噪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
越是安宁,昨夜压下的疑虑就越是如细针般刺着,让她莫名心慌。
沈岚起身,穿上昨日那件青衫,走出房门,只见云裳正蹲在灶前生火,药罐里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苦涩的药香再次弥漫开来。
看着那道纤细而专注的背影,沈岚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她走了过去,在云裳身边蹲下。
“云裳……”她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完全平复的干涩。
“醒啦?药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云裳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眼中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沈岚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翻腾了一夜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我……我还是放心不下。昨晚……不,是之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我无法当它没发生过。我想回一趟九华山,我想亲眼去看看,看看师太、师父,还有师姐师妹们……亲眼确认她们都安好。”
云裳添柴的手一顿,火焰“腾”地窜起,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回九华山做什么?”她声音发紧,没有看沈岚,只缓缓道,“这里不好吗?我们不是说好,再也不碰江湖事了?”
“不是不好。”沈岚急忙解释,“只是……我必须亲自确认她们平安才能放心。你陪我一起去,就当散心,好不好?”
“散心?”云裳回头,怔怔地看着沈岚,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失望与受伤。
“你……你要离开这里?”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离开……我?”
“不!不是离开你!”沈岚急忙否认,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去!就当……就当回家看看。”
云裳却猛地抽回了手,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岚从未见过的,交织着愤怒与失望的神情。
“厌倦了,对吗?”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质问,“沈岚,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厌倦了这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平淡的日子?从前是你说,厌倦了江湖的打打杀杀、朝不保夕,说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和我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信了,我抛下我的一切跟你来了!可这才多久?现在你说走就要走,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心里……根本还是忘不了那个江湖,对不对?!”
沈岚被她突如其来的震怒和这一连串的指控砸得愣住了。眼前的云裳,眉眼依旧是那个云裳,可神情、语气,乃至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这真的是她的云裳吗?
她的云裳,重情重义,视九华派为家,视一清师太如母,视同门如手足。而此刻的云裳却对九华派的安危如此淡漠,提起那场“噩梦”,她连一句“要不要写信确认”都未曾说过,如此轻描淡写,毫不深究。
疑虑如同潮水汹涌而至,那些被忽视或强行压下的细节瞬间清晰地浮现在沈岚脑海:这里温暖如春,自己又为何会莫名染上风寒?花圃里昨日还鲜艳盛放的芍药,今早竟全蔫了花瓣,叶片也已然发黑。
“你不是云裳。”沈岚缓缓后退了一步,喃喃道,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声音发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屋舍、花圃、远山……一切都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沈岚只觉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攒刺她的太阳穴。
“我要离开……我要回九华山……”沈岚忍着头疼,转身就想朝院外跑去。她必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不!沈岚!别走!”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攥住。
“沈岚,别离开我!”云裳扑上来抱住她,声音里满是哭腔,泪水打湿了她的后背,“你答应过我的,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才多久,你就变心了吗?”
沈岚的心猛地一软,那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触感,是无数次危难中支撑她的温暖。她的脚步顿时像被钉住了一般,刚刚升起的决绝与怀疑,又开始动摇起来。
“不!不是的!”沈岚猛地回身,双手扶住哭得梨花带雨的“云裳”的肩膀。一看到这张布满泪痕,写满依赖与痛苦的脸,所有的怀疑和想要逃离的冲动,瞬间又被压制了下去。心,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疼痛起来。
她立即狠狠地晃了晃脑袋,指甲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最后一丝清明。
“我没有变心!可你……你不是我的云裳!”她几乎是嘶吼着,用尽力气推开紧紧缠抱着自己的人,踉跄着又后退了几步。
被推开的“云裳”趔趄了一下,却没有再扑上来。她站在原地,脸上的悲戚与泪水奇迹般地迅速消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温柔。她缓步走向沈岚,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依旧真实,只是声音变得异常柔媚,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蛊惑力,目光缱绻地锁住沈岚的眼睛,“你若真的爱我,便留下来,陪着我,永远不分开……没有血薇楼,也没有九华派,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那双酷似云裳的眼眸中,倒映着沈岚挣扎而迷惘的脸,仿佛深潭,要将她所有的神智都吸进去。
“留下来……爱我……”她微微踮起脚尖,温软馥郁的唇瓣,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缓缓朝沈岚的唇贴近。
沈岚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控,那是她渴望了无数次的亲近……只需稍稍低头,便能沉入这极致温柔乡,永远摆脱痛苦与怀疑。
然而,就在那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沈岚心底最后一丝清明却在尖叫——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爱!这是囚笼!
“我爱她!”沈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头躲开那即将落下的吻,同时双手用力,狠狠地推开了近在咫尺的“云裳”。她狼狈地后退,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亮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决绝。
“我爱云裳!可你不是她——”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便如玻璃般碎裂。茅屋、花圃、远山、溪流,连同那个“云裳”瞬间消散,强烈的眩晕与失重感再次袭来。
待她稳住心神,双脚落于实地时,触目所及,已是猩红一片。
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噩梦”现场——九华派的练武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清师太倒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胸口插着一柄利剑。
“冥顽不灵!”荆无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和九渊并肩而立,眼神冰冷地看着沈岚,“自寻死路,这,便是叛徒的下场——”他足尖猛地一挑,地上一柄染血的长剑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剑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插入沈岚的胸膛。
冰冷的剑锋穿透血肉,带来的是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前襟。沈岚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却没有倒下,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泣露”刀。
一步,一步,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踏在血泊里,朝着荆无影和九渊走去。两人看着她如同自戕般的行径,眼中只有漠然与嘲讽,似乎在等着她自己力竭倒下。
沈岚终于在他们身前数步处停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曾经……是血薇楼的刀。”沈岚抹去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再否定过去,杀手沈岚,九华派沈岚,都是她。
“可如今,我的命——”她顿了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要用来守护值得的人。”
“自不量力!”九渊冷哼一声,可他的身影刚动,就如碎片般开始瓦解。荆无影的脸也变得扭曲,训练场上的尸体、鲜血、血腥味,都在这一刻崩塌碎裂,化作无数四散飞旋的流光碎影,迅速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剧烈的头痛与胸口的刺痛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在意识沉浮的边界,那微弱的,带着真切焦急与哽咽的呼唤,再一次穿透了最后的黑暗,抵达她的耳畔,直入心底——
“沈岚——沈岚——”
沈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沉重地掀开了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布满泪痕、满是焦急的娇俏脸庞渐渐清晰——云裳正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手不停颤抖。
姜晚和萧苒也围在一旁,脸上皆是担忧与关切。
几人身后,是那水晶洞厅那特有的、迷离变幻的幽光。
幻境,破了。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