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迎着勒刚探究的目光,继续解释道:“此物并非真正的翡翠玉石,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血色苔藓,据说只寄生在澜沧江畔特定矿脉的翡翠原石之上。不知勒刚大叔可曾听闻过?”
她话音刚落,勒刚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沈岚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血翡翠……你们怎么会要找这种东西?”他摇了摇头,“那可不是什么寻常药材!据说它色如凝血,名唤‘血苔’,可就连我们世代居于此的傣家人,也从来没有见过啊,只是传说那东西藏在江底的险滩矿洞里,那里有段被遗弃多年的旧矿脉,常年被瘴气环绕,水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怪出没,是连这里最老练的渔夫和采玉人都绝不敢靠近的绝地啊!”
竹楼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这“血翡翠”的所在竟是如此凶险绝伦。
感受到身旁沈岚瞬间绷紧的身体,云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随即抬头看向勒刚,眼神清澈而坚定:“勒刚大叔,这‘血苔’是化解我同伴体内奇毒的唯一药引,关乎她的性命。无论那里多么凶险,我们都必须去试一试。”
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让沈岚心头一颤,她立刻紧紧回握住云裳的手。
姜晚与萧苒对视一眼,亦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姜晚接口问道:“没错,勒刚大叔,您可否知晓那矿洞的具体方位?”
勒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后怕,他重重叹了口气:“唉,不瞒几位,大概三四年前,也有一队中原人马来到寨中,寻向导去找的,正是这‘血苔’!”他目光扫过几人,“当时也是我接待的他们。他们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皮子地图,说话行事很是神秘,只让我按图带他们到地方就行。我拗不过,也确实收了酬金,便依着他们的指引,找到了那个隐藏在江滩乱石下的洞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人……带着不少奇奇怪怪的家伙什,信心十足地进去了。我在洞外守了七日,燃尽的篝火堆了老高,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就像被那张着黑口的山洞彻底吞掉了一样,再也没能走出来……最后,我只能自己回来了。”
说完这段往事,勒刚神色无比严肃,目光逐一扫过九华派四人年轻而坚定的面庞,再次沉声问道:“那地方邪门得很!几位姑娘,你们……当真要去吗?”
依嫩亦十分担忧,她拉了拉沈岚的衣袖,欲言又止。
沈岚轻轻拍了拍依嫩的手,转向勒刚,眼神无比坚定:“大叔,多谢您告知实情。但我身中奇毒,这血苔是唯一的希望。无论多险,我都要去。”
云裳、姜晚、萧苒三人亦齐齐起身,对着勒刚拱手:“求大叔指路!”
勒刚看着她们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叹一声:“罢了,既然几位姑娘心意已决,我便带你们前去!”他站起身,“玉榕,给几位恩人收拾三间竹楼。你们今晚先在寨里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我去备些驱虫药、防水油布和干粮,再找些结实的藤绳——明日一早出发,赶在退潮前到崖壁。”
“多谢勒刚大叔!”四人齐声致谢。玉榕见状,也不再相劝,默默起身去为几人收拾客房。
当晚,一行人被妥善安置在相邻的几间竹楼内,沈岚与云裳一间,姜晚和萧苒同住。
简单用过晚膳后,沈岚与云裳便一同来到了姜晚和萧苒的房间。
姜晚见二人进来,颇有些意外,道:“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你们怎么还没休息?”
沈岚抿了抿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犹豫。萧苒与姜晚对视一眼,两人很快心照不宣。
姜晚把枪往桌上一放,抢先开口:“打住!岚师妹,你又想说矿洞凶险,让我们别陪你涉险,是吧?”
沈岚一噎,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姜晚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语气爽脆:“岚师妹,同样的话说一遍就够了。你若再说,可真就寒了我们的心了。”
沈岚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冲两人抱拳道:“姜师姐、萧师姐,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来,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们,我,我沈岚何其有幸,为九华派所救,又遇到你们,沈岚此生,能与各位相识,得此情谊,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她环视三人,豪爽仗义的姜晚,心思通透的萧苒,还有……身边这个,让她心甘情愿卸下盔甲,想永远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云裳。沈岚只觉得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萧苒放下手中地图,温声补道:“沈师妹,这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沈岚身上,心中思绪流转。这个来自血薇楼的姑娘,外表总是覆着一层冰冷的寒霜,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可她看得清楚,在那冰层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比许多人更柔软、更善良的心。这姑娘沉默寡言,却总在危急关头,用行动将危险引向自己。她看到了沈岚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脆弱,也亲眼看着那层坚冰在旅途中一点点化开,露出内里温热的光。在她看来,这偌大江湖,最难得、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傲视群雄的绝世武功,或是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虚名,而是这风雨同舟、生死相托的情谊。
姜晚见她终于不再固执,哈哈一笑,上前揽住她肩膀,爽朗道:“这就对了嘛!我早就说过,你这个朋友,我姜晚交定了!不过岚师妹,我听你这口气,怎么感觉是要上沙场赴死似的,对我们姐妹就这么没信心吗?觉得咱们闯不过那龙潭虎穴?”
沈岚被她这么一打趣,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忙摆手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触动。
萧苒亦走上前去,看着三人,语气柔软却坚定:“沈师妹,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前路或许艰难,但那又如何?”她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种从容的笃信,“只要我们四人同心,彼此信任,互相扶持,相信定能——化险为夷。”
几人心中对这未知险境虽然都有些惶惶然,但此刻目光交汇,皆从方才的话语中汲取到了一丝力量,只觉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姜晚忽地愣住,目光在沈岚和云裳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唉唉?不对啊!云裳师妹,这次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跟上次在娄山下你急得跳脚的样子,可完全不一样啊!”
萧苒闻言,抿唇轻笑,朝姜晚使了个眼色,带着了然与促狭:“咳咳,姜师姐,你这还看不出来吗?沈师妹待云裳,自然是与待我们……有所不同嘛。”
姜晚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想到方才云裳一直站在沈岚身旁,两人之间的气息交融,那种无形的亲昵与默契,显然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门之谊。她虽然早猜到这两人互相喜欢,但没想到进展如此神速!
“什么什么?”姜晚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问道:“难道你们已经……珠胎暗结了?”
“呸呸呸!”云裳瞬间俏脸飞红,又羞又急,连忙跺脚,“姜师姐!你胡说什么呢!”
姜晚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连忙跟着“呸”了两声,讪笑道:“口误口误!我这乱用的什么词……那莫非是……已经私定终身了?”她挤眉弄眼,一副“快从实招来”的模样。
沈岚和云裳被她这直白的追问弄得更是面红耳赤,满头黑线。云裳羞得不行,跺脚嗔道:“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姜师姐你再乱说,我回去定要告诉吟月师姐,让她好好管管你!”
萧苒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笑着上前打圆场:“好啦好啦,姜师姐,你就别逗她们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大家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姜晚笑着,便不再追问了,只是眼神依旧在沈岚和云裳之间暧昧地打转。四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返回房间。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九华派四人已收拾停当来到院中,却见勒刚和依嫩早已等候在此。
一旁的竹棚下,整齐地摆放着几样精心准备的物事:麻绳三捆、松脂火把两支、火石、驱虫防瘴的草药香包、干粮以及水囊,还有四只用兽皮做的简易的小筏子。勒刚心思缜密,几乎考虑到了洞中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
依嫩眼中写满了担忧,她坚持要与几人同去,她眼底的执拗让沈岚无法拒绝,只得点头应下。
众人匆匆用过玉榕准备的饭菜,便辞别寨子,在勒刚的带领下,向着澜沧江下游疾行。
一路行进,只觉水汽愈发充沛,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甜气息。勒刚在前引路,神色凝重,不时提醒众人注意脚下湿滑的岩石和盘绕的树根。
“那入口隐在西侧的一片崖壁底下,”勒刚一边拨开茂密的藤蔓,一边解释道,“涨潮时,那洞口完全被江水淹没,根本无从寻觅。唯有退潮前后约两个时辰,洞口才会显露出来。我们必须在潮水回涨前通过最外侧那段甬道,否则一旦江水倒灌,水流湍急,神仙也难逃!”
众人心中一凛,更加快了脚步。终于在接近未时,日头微微偏西之时,赶到了勒刚所说的那片崖壁之前。
但见澜沧江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撞击着嶙峋的崖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溅起漫天白沫。眼前的崖壁如同被刀削斧劈,布满了深色的水痕与滑腻的苔藓。而在靠近水线下方,乱石堆积之处,一个约半人高、被几丛茂密水草半掩着的幽深洞口,正如同巨兽蛰伏的咽喉,悄然显露在逐渐退去的江水之间,散发着阴冷而神秘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