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萦绕在苍翠的山峦之间,林间鸟鸣清脆,更显幽静。
九华山的清晨,与建康城的奢靡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哎哎——卿卿,你快来看!这个何首乌,长得好像一个娃娃啊!”一个娇脆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但见一个少女,身着浅碧色劲装,外搭藕荷色半臂,脚穿深棕皮靴,背上还挂着佩剑,正蹲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指着地上一样东西,回头欢叫。她约莫及笄的年岁,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灵动清澈,正是九华派弟子云裳。她身形娇小,蹲在那里更显楚楚,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药篓,裙摆已被露水打湿。
另一名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闻声走来,她身姿更为高挑,容颜明媚,眉宇间带着几分活泼与狡黠,乃是九华派弟子顾卿卿。她看了看那株形状奇特的何首乌,笑道:“还真是,个头也不小,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她说着,利落地取出小药锄,小心挖掘起来。
云裳看着顾卿卿动作,笑道:“你说,它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千年人参精?!听诀明师父说那对补气益元最有奇效。”
顾卿卿手下不停,打趣道:“哟,云裳,你这是想给谁补身子?我想咱们九华派也没有师兄啊,喔,莫非是咱们上次下山你瞧上了哪家公子,春心动了?”
“顾卿卿!你胡说什么啊!”云裳俏脸瞬间飞红,跺脚嗔道,“你,你真是不知羞,人家怎么可能有那种腌臜心思!我要告诉师太去,你等着——”,顾卿卿哈哈大笑,“行了云裳,怕了你了,咱们走吧,太阳升高了,这雾散得快,我们还得去东边山谷看看有没有茯苓呢。”
与此同时,在通往九华山深处的崎岖山道上,一个身影正踉跄前行。
那夜金蝉脱壳,虽瞒过了鬼手和暗枭,但沈岚先是被火雷爆炸的气浪隐隐震伤内腑,又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多时,寒气入体。更致命的是,“彼岸花开”的时日已渐渐迫近,毒素失去了完全的压制,开始在她经脉中如藤蔓般悄然蔓延、滋生。
沈岚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被山间的荆棘勾破多处,露出下面苍白肌肤上的道道血痕。原本清冷如玉的脸庞,此刻却毫无血色,嘴唇干裂,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云裳和顾卿卿有说有笑地往山谷处去。
“诶?那边好像有个人!”云裳眼尖,突然指着前方的灌木丛喊道。
“喔,是哪个误闯九华山的公子嘛?”顾卿卿并没在意,不忘打趣她。
“哎你——别闹了,真有个人。”
顾卿卿见云裳一脸认真,也跟着她快步跑过去,只见灌木丛旁的青石边,一个女子俯卧在地,衣衫褴褛,气息微弱。
云裳蹲下身想去扶她,却被顾卿卿一把拉住。
“等等——”顾卿卿眼神警惕起来,她盯着那女子一身装束及腰间佩刀,小心翼翼地将她翻了过来。只见她脸颊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是受了重伤,还中了毒。
顾卿卿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顺势摸了摸那人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好像快不行了。”
云裳看着那人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怜悯,忙道:“咱们带她回阁吧,诀明师父说不定有办法。”
顾卿卿犹豫片刻,心想毕竟是条人命,接着便道:“……好。”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女子架起,又像扛麻袋那般扛在了肩上,好在这人确实表里如一,外表看着清瘦,上了肩果然也不算重。
一路上,两人轮流扛着,朝九华派山门走去。云裳脚下不敢慢了半步,生怕迟了片刻,这人性命不保。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条生命,哪怕是擦身而过的陌路之人,她也无法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把人扛回了九华派。
九华派“百草炉”内,药香弥漫。
方才被两人救回的沈岚正躺在药床上,一旁,云裳和顾卿卿瘫倒在地。
一个身高七尺,身着石青色交领长衫,留着山羊胡的男子正在给沈岚搭脉。他便是九华派内“百草炉”的主人,诀明。青衫裹身,藏得住济世仁心,也容得下江湖侠骨。
诀明看着昏迷不醒的沈岚,眉头微皱。指尖传来的脉象沉浮不定,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微弱如游丝,更有一股阴寒燥烈交织的异种毒性在经脉中窜动,情况极为复杂凶险。
“此女内息紊乱,寒气入体,更有一种奇毒盘踞肺腑,已近发作边缘。”决明露出鲜有的严肃神色,沉声道:“清尘,帮她褪去外衣,我先施针护住她的心脉。”
叶清尘是诀明手下得力的弟子,在九华派不仅习武,更多是跟着他修习岐黄之术。她应了一声,忙上前小心地帮沈岚脱下那件沾满泥泞的外衣。外衣刚褪下,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巧玲珑、通体暗红、形如蔷薇花的金属物件,从沈岚贴身的暗袋中滑落,掉在地上。
室内瞬间一静。
叶清尘弯腰拾起那枚暗器,触手冰凉,那血色蔷薇的造型妖异而精致。她脸色微变,抬头看向决明,低声道:“师父,这……这是……”
决明的目光凝在那枚“血色蔷薇”上,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他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不识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标志?血薇楼的杀手!
诀明望向躺在床上的沈岚,神情复杂。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是本分。可眼前之人,竟是江湖上最诡秘、最无情的杀手组织成员。救她,是否会为九华派带来无尽的麻烦?
躺在病榻上的沈岚,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微微绷紧,眉头锁得更深。
决明看着沈岚苍白年轻的脸庞,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仍流露出的痛苦与挣扎,又想起她体内那霸道诡异的毒素。罢了罢了,无论如何,他首先是一个大夫。诀明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叶清尘手中接过那枚血色蔷薇,沉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清尘,先救人。”
诀明说完便收起暗器,转头望向一旁累的够呛的云裳和顾卿卿,又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戏谑道:“二位女侠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可否替山人跑个腿,请师太来啊。”
“欸?诀明师父,你治病干嘛还要找师太呀?”云裳爬起身来问道。
“欸,人命关天,天机不可泄露,快去快去。”诀明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连连催促。
云裳和顾卿卿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耽误,连忙出去唤一清师太。
诀明立即吩咐叶清尘准备银针、热水。
很快,一个沉静的身影便踏入“百草炉”内。
“诀明,发生什么事了?我听云裳和卿卿说,她们路上救回来一个女子。”
一清师太身着素色道袍,信步走了进来,她正是九华派的掌门,年已半百的岁月未留下世故与沧桑,正是古松凝风骨,慈眼藏侠光。
“老林啊,你看此物。”一清师太俗家姓林,道号一清,这九华派中还能如此称呼她的也唯有诀明一人了,决明立即将血色蔷薇呈上。
一清师太目光落在那枚暗器上,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血薇楼的人?怎会来到我九华山?”
“是云裳和卿卿在山中救回的,此女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决明简略说明情况,“若再不施救,恐怕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啊。”
一清师太拿起那枚暗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花瓣,沉吟片刻,缓缓道:“她既已离开血薇楼,身负重伤至此,便是一段因果。我九华派立世,讲求的便是一个‘济’字。无论其出身如何,既入我门,便无见死不救之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诀明心中一定,立刻返回药室。
他取出金针,手法如电,刺入沈岚周身大穴,以内力辅佐,引导她紊乱的内息,抗衡那蠢蠢欲动的“彼岸花开”之毒。叶清尘在一旁悉心协助,递针擦汗,观察着沈岚的反应。
而昏迷中的沈岚,意识却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交织的噩梦之中。
她仿佛又回到了血薇楼那阴冷潮湿的训练场。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她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对练,招招狠辣。耳边回荡着荆无影冷酷的声音,如魔咒一般:“记住,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它属于血薇楼。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杀人。”
画面陡然一转,一个满身伤痕的剑客在她刀下哀求,眼神充满恐惧。她的手在抖,却被身后的同伴冷冷推开,一刀结果了性命。那喷涌的鲜血,温热而腥甜,溅了她一脸……她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废物!”荆无影的鞭子抽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疼。“记住,你是血薇楼的刀,刀不需要有思想和感情!”
“不……我不是刀……我不是……”她在梦中无声地呐喊,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
空气里弥漫着化尸水的刺鼻气味,石壁上的火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同样戴着面具,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子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我从建康城带来的,你尝尝。” 那是块桂花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下一秒,冰冷的钢刀贯穿了那个女子的身体,沈岚仿佛凝固一般,一动不动。
女子却对她笑了笑,“若你逃出去,代我……一起活一次。”
记忆突然变得混乱,建康城的爆炸、冰冷的河水、身上的伤口、毒发的剧痛…… 沈岚感觉自己像在水里挣扎,想抓住什么,却只有无边的黑暗。
不知何时,一个软软的声音,似一缕清泉,流入这片血腥的梦魇。
“喂,你听着啊……我和卿卿千辛万苦才把你从山上背回来,你可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死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