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由暗变亮,隔了一条河对面的集市,慢慢聚集了赶早来买最新鲜山货的人,断断续续嘈杂的声音从没有合上的窗户传到房间里来。
虽说是盛夏,侗州城夜里的温度要比洛城低许多,夜里阮南竹被冻醒,眯着眼给自己摸床上的绮被往身上盖。
果不其然,一大早被对岸买卖声吵醒的阮南竹便感到喉间异样,给自己简单收拾了番走出房门下楼往大堂里间问小二要了碗热水。
热水慢慢沁润喉间,阮南竹顿时觉得舒服许多,走出里间回到大堂中央,阮南竹环顾四周,清澈的双眸流出一丝疑惑。
奇怪,昨夜还是人来人往的客栈,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昨日到了侗州城后,望着街上多数穿着刺绣上衣和百褶群这种少数民族打扮,他跟洛轻云二人没时间从洛城出发前对侗州城做详细了解,只知道侗州城处于西南最边上,再往西走,便是无人踏足过的深山秘境了。
选择这家有朋客栈的原因也是这客栈位置很好,周围市井气息浓厚,人来人往,容易打探消息。
可今日的大堂除了客栈的掌柜和伙计,竟然看不见任何一位住客,阮南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回忆起之前含笑书生来客栈捉拿他们二人时,也是包下了整栋客栈,就是为了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
阮南竹心中警铃大作,不做他想,撩开青灰色外袍立马转身上楼。他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心里想着事,没留意转角声响,“砰”地一下结结实实跟对面撞到了一起。
“哎哟!”
“啊——”
两人被对方撞到各自后退了几步,一齐痛呼出声,阮南竹上手捂住那只被撞片刻间就落下了清泪的眼睛,眯起另外一只眼看向对面。
“是你——”
对面男子似乎要比他痛上许多,两人不过是撞到了一块,对面男子的脸上已经流露出咬牙忍痛面色。
“宋施琅?你怎么会在此?”
对面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洛城愈园好好待着养病的宋施琅。
眼前的宋施琅一身月白云缎锦衣,腰间一条暗纹绣金玉带,悬挂着一枚青玉蟠龙戏珠玉佩,只是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子上皆缠着纱布,因为刚刚被撞的缘故,宋施琅身上那些溃烂的皮肉此刻在隐隐作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牙对一处摆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在宁静的晨间格外出突出,此时宋施琅身后的走廊有一扇门被人打开。
身穿鸦青色窄袖劲装,所有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并用祥云飞星冠固定,腰系一条玄色皮革腰带,配有一把剑身如满月般皎洁,剑柄悬挂着一条青玉剑穗,随着她的动作,剑穗随风摇曳,听到动静的洛轻云朝着二人位置走来。
三人来到了楼下大堂,一入座,阮南竹叫来了小二要了粥和几碗小菜,等小二走后他一边摆碗筷一边不免开始数落:“容我多嘴,你的身体尚未痊愈,此番来侗州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身体如何吃得消?且不说头疾也快发作了,宋老爷是如何答应的?”
还是说宋世清根本不知道。
碗筷摆好,不等宋施琅回答,阮南竹一边用衣袖擦面前的桌子,一边环顾四周说道:“宋公子还是一人前来,也没个下人跟着伺候,宋公子的毒是不想解了吗?”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用着三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此次来侗州,确实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宋施琅伸手点了点另一只手臂上的纱布回道。
只有出手按压时才会有疼痛传来,平时的下地行走只有轻微不适感,宋施琅觉得身上的疼痛已经被另外一种感受取代了。
那便是翼鸟展翅翱翔于天空中的感觉,自由的感觉。
被蛊毒缠住四肢、被外界眼光钉在山庄那么多年,宋施琅都要忘了那些辽阔的大地、那些险峻的山峰是何等景色了。
这次冲动出走,他从洛城一路向西,见到了闹市之中络绎不绝的烟火气;还闻到了一阵凉风吹过,带来无数栀香的花田;也感受过暴雨来临前,天地间突然刮起的狂风令他以为将要羽化而登仙……
一切都太新奇了,至于宋宅那边,宋施琅认为宋世清应该是默许的。
宋施琅出宋宅的第一天,宋世清已经得到消息,所以当宋施琅才走到洛城的城门时,宋施琅已经感受到了宋家那群影卫的气息了。就不提后面接送的车马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在他每段必经之地,下榻的客栈也是早早就被人包了下来,只要他稍稍表现出难受的神情,便马上会有医者出现给他把脉……
不一会,小二依次把粥点小菜端了上来,只见三人桌上陆续出现了海参燕窝粥、蟹肉小蒸饺、七宝翡翠羹和香炸鹌鹑等佳肴。阮南竹跟对面的洛轻云对视一眼,疑惑道:“我们这是还在宋宅吗?”
看见桌上的菜品,阮南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还没有走出宋宅。
洛轻云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蒸饺,放到自己的碗里。
“你每日都要吃这些,难怪始终慢我们半天路程。”洛轻云微微低头轻轻咬了小口,蟹肉的鲜美便出现在唇齿里。
“洛姑娘一早就知晓了我在你们身后吗?”
位于洛轻云左手边的宋施琅脸上闪过意外,他慢慢解下手臂上的纱布,接过旁边“小二”呈上来打湿过的手巾,擦净了手后才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参汤,小口小口吃下。
这一切落在了宋施琅左侧的阮南竹眼里,他擦桌子的手一停,将那只擦过桌子的衣袖装作不经意间挽了起来。
“一开始不知是你,后面知晓便没留意了。”
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的时候,洛轻云以为是刺杀柴叔那波人,当她拿上寒月准备近前查看时被宋施琅的影卫给拦下了,见是他们,洛轻云才放下心来。
洛轻云不知道宋施琅为何跟着他们来侗州城,她转念一想,若是找到了解蛊毒的办法,也可以立马给他解蛊,这样也不用再煎熬了。
“一直不敢在你们二人面前出现,是因为担心……”宋施琅放下手中汤匙,“担心给二位造成负担。”
“知道还来。”
默默喝粥的阮南竹嘀咕了一句。
宋施琅心中已经十分忐忑,听见阮南竹的话面容又白了几分。
“小竹。”
含着淡淡的警告意味声音响起,阮南竹抬头,瞧见对面的洛轻云直直望着自己,他立即放下手上的粥,张开双手上身微微后仰:“如此,我当然欢喜。宋公子过来,直接在侗州城解开蛊毒最好。”
“但是,”洛轻云接过阮南竹的话,看向桌上那些菜,“你们宋家的排场太大,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外人知道汇通钱庄的大少爷来了侗州城,岂不是昭告了全城他们是来干嘛的。若是被下蛊那人知道,又要生变故。
“这样吗……”
宋施琅犹豫片刻,随即唤来那些暗中随行的宋家影卫,嘱咐了几句,过后那影卫首领点着头退出了大堂。
“已经交代了下去,绝不会给二位带来麻烦。”宋施琅第一次来侗州城,刚刚才让那些影卫暗中待命,除了他下达命令之外其余时间一律不要插手宋施琅的事情。“那接下来,二位有何打算?”
洛轻云感受到周围渐渐隐去的影卫气息,抬眼瞧了下对面的阮南竹,将后面的安排说出口。
“我从宋三爷那里得到了寄信的地址,正是侗州城一家叫风雨楼的客栈,宋三爷也每隔两个月寄银票过来。往来的信上所述,寄信人是一位下蛊高手,似乎跟宋三爷做了某个交易,所以以此为挟要宋三爷每两月定时寄钱。我们打算先找到那写信收信的地址,顺着地址线索找到寄信之人,然后解开你身上所中的蛊毒。”
目前计划安排是这样,不知道后面他们会面临什么未知谜题,洛轻云心中始终笃定事会遂人所愿,她跟阮南竹定能找到背后杀害柴叔之人。
“那等会我们便出门逛逛这侗州城,先将城内情况摸一摸。”阮南竹放下手中的筷子提议道。
“好。”
用完早饭,阮南竹给宋施琅找了个帷帽遮面,以免被外面火辣日光晒到皮肤,避免令皮肉情况严重几分。
三人离开了有朋客栈,沿着门口的青石板街逛了起来。
侗州城比洛轻云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城里往来多方民族,有穿着长衫的汉人,也有穿着本族服饰的异族人。几人看似漫无目的闲逛,实则暗中记下侗州城大致位置。
出了风雨楼往街角左边开始逛起,往东边走下去便会来到侗州城最繁华的主街云山大街,云山大街上开有酒楼、当铺、胭脂铺子等沿着两边排开,街上时不时有拉活的马队路过,马蹄踏上石板路上发出“滴滴塔塔”的声音,经过行人身旁时扬起的灰尘像起了沙尘暴。
看见那阵黄沙即将飞过来,宋施琅抬手撩开帷帽两侧不禁捂住了自己口鼻,透过白色薄纱,宋施琅见前方两人举止并无异常,他又把手慢慢放了下去。
几人离开云山大街,转了一圈来到最热闹的东市,侗州城确实属于边陲小城,这里集市上所卖之物最能体现当地特色,走两步便能看见不少当地野味和草药。
瞧见一处小摊上摆了一把草药时,阮南竹停了下来,“居然在这里见到它了!”
洛轻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摊主是一个年纪约莫六七十的大爷,有一只眼睛受伤呈现出浑浊的深棕色。
“龙血草,大名鼎鼎的活血圣药,其功效主要为定痛止血,愈疮生肌,还可以用于女子气血凝滞等症状。但是——”阮南竹在摊前蹲了下去,拿起一把草药惋惜道:“叶子没错,只是秘籍上所著,其用药部分为该树树脂,这些草药还处于树苗阶段,还要耐心培育几年。”
摊主大爷见他们几人外地打扮,也不惊奇,慢慢开口:“你认得这个?”
“嗯,”阮南竹点点头,“家中长辈提起过,今日终于见到实物了。”
“那你那位长辈也是跟草药打了一辈子交道,能认得这个的人不多。”
“行,那我全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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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宋家(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