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宿舍的床上醒来,差点被落日余晖闪瞎狗眼。
窗帘大开着,黄昏时分,逢魔时刻。
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头痛欲裂,一切似乎都只是我晚间小憩时的噩梦。
然而,我很快便在左胳膊上找到一个小血点和肿块,扎针的时候太粗暴,那个肿块隐隐有发青的趋势。
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我在市医院小程序上挂了个号,预约明天的全身体检。
遇到这种事情,本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告诉关河,毕竟从火车上到学校里,我身边那些怪事都是他帮我处理的,但刚刚在车厢里的经历,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这些事情确实都有他的参与呢?
想一想,张书记的怀疑不仅仅是对我,也是对关河,可我当时只是因为他的态度生气,忽略了这一点。
也许我应该去找关河,问问他那天在车厢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正想间,薛莱回来了,小白脸在余晖里发光,像个佛一样。
鉴于他对我一直抱有莫名的敌意,我也礼尚往来,见面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更别提他今天才说过要跟我约架。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给个眼神我就知道他绝对不安好心。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薛莱站在门口,语出惊人。
小白脸忽然主动关心我?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能怎么了?”我反问:“怎么忽然这么问?”
小白脸还是立在门口,跟门神一样,似乎寝室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叫他寸步难行。
“房间里全是鬼味。”小白脸似乎又是明里暗里把我打量一般,像是要确定什么,但很显然,他什么都没找到。
“鬼味?”我来了兴致,这是关河没有跟我说过的:“那是什么?”
薛莱面上一僵,问:“你没感觉?”
“我能有什么感觉。”
薛莱又是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番,最后长出一口气,往门上拍了几道黄符,总算愿意走进来。
“好像是有鬼来过。”他左右看了一圈,做出最终判断。
“你真没什么事?”他看向我。
我懒得理他,自径下床离开。
他叫住我。
“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比起文法部……可以有不同的解决方法。”他吞吞吐吐。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犹犹豫豫,真不像他。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这件事是要直接反应到文法部吗?”
他点头,但又摇头,又问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答案当然是没有。
我就走了,去找关河。
我最终没能找到他。
天不遂人愿。关河死了。
我溜达到他宿舍门口,只看见一圈黄色的警戒带,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声。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敲门,最终还是敲了。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配了枪,气质温和,问我有什么事。
“找关学长。”我说:“这是怎么了?”
“出了点事。”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云白。”
我看出来了,这估计是文法部的人,里面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甚至能惊动上面那些人。
“好了,你走吧,最近不要往这边跑了。”他拍拍我的肩。
他错开身的那一刹那,我瞥见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春意暄也在其中,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还跟我点点头打招呼。
真的出事了。
“是关学长出了什么事吗?”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我心跳忽然加速,整个人莫名地紧张起来,让我甚至顾不上明哲保身,直接脱口而出。
那个年轻人门都关了一半,闻言转身,一脸牙疼地看着我,似乎很想说“你他妈怎么还不走”。
“关学长中午还跟我一起吃饭呢。”我极力掩饰自己的紧绷,说:“应该不会是我猜的那样吧?”
“你猜的是什么样我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口风很严:“你不要再瞎打听了,不然我们只好把你也列为嫌疑人……”
“咔咔咔咔咔。”
他的话被一串奇怪的声音打断了。
“咔咔咔咔咔咔咔。”
所有人都看向发声的人。
春意暄还是一长条黑影,立在那里,看着莫名恐怖。
“小春你说什么……”
黑色鬼影没有理会别人的询问,只是看向我,似乎在等着什么。
我心里觉得好笑。是想问我是不是能听懂吗?
真操淡啊,这不摆明了发现我有问题了吗?
最操淡的是,我还真他妈听懂了。
他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第二句话听得不真切,似乎我脑子里那个同声传译的部位时灵时不灵。
这件事大概推翻了我十八年来对自己的一切认识,也许我要接受自己忽然变了一个物种?还是说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可惜现场情况完全没有给我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所有人从看着春意暄改为看我,我如芒在背,不得不拿出我平生演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了?”我问:“可以把我列成嫌疑人……意思是确实出事了对吗?”
“小同学你先不要说话。”年轻人表情严肃,看着另外几人跟春意暄手舞足蹈地交涉。
春意暄从头到尾没有配合。
那几个人碰了壁,只好自己内部商量,最终决定把我直接提回文法部,先做个笔录再说。
至于是什么样的笔录就另当别论了。
上车前春意暄给我开门,其实他这个举动完全多余,因为我们不坐一辆车,他跟那几个领导走,我这个嫌疑人则跟那个年轻人走,被他抢了活的年轻人一脸惊惶。
擦肩时,我又听见他“咔咔”两声。
没有人理他,因为没有人能听懂。
虽然我知道,但我不会理他。
他在叫我的名字。
叫李云白。
我不知是什么心情,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可怜的感觉,对象还是个男人。
不对,对象根本就不能算人。
不对。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是不能用人类语言交流吗?
我这才想起来,我跟他之间的交流,好像一直都是畅通无阻。那座竖在他和人类之间的巴别塔,好像在我面前烟消云散。
我暂时想不明白,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得慢慢消化,到了文法部估计还有狂风暴雨在等我,所以,无论如何都到此为止,不该再往下想了。
我正色,侧目去偷看旁边那个年轻人,他是很温和的长相,面白如玉,端正平和,像个世俗印象中的读书人,又或是富家公子,反正不会像一个专门抓鬼的特殊部门员工。
但转念一想,在C文法,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来这里上学的应该大多数都是富家子弟,毕业了也大多是直接分配到文法部。
所以也没什么稀奇的。
“同学,我们快到了。”年轻人说。
他发现我在偷看他了,我干脆扭头大大方方地看。
“看我干嘛。”他故作严肃地呵斥我。
“大哥,你们文法部的人都这么帅气吗?”我问。
他也扭头看着我,半晌,叹息着说:“其实没有什么事,你也不用太紧张,只是例行问话……应该吧。”
“你的安慰好蹩脚。”我说:“我没有很紧张。”我不再看他,转而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无聊地想,倒也没有再去问那个年轻人,左右对方也不能告诉我,步步紧逼反而让他为难。
关河能出什么事?明明中午还在一起吃饭。
“到了。”年轻人提醒。
我收起思绪,跟着他下车。
那个年轻人负责主导问询,略去一些基本问题,整个流程可以说是温和可亲,跟之前那个鬼老头张书记的问话比,简直就是和风细雨。
“你跟春组长认识吗?”年轻人问。
“之前见过,入学时他是我们的迎新老师。”我说。
“你们熟吗?”
“我试图搭讪过,但是被无视了。”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搭讪的?”
我只得一一明说,末了,年轻人点点头,告诉我结束了,让我暂时在这里等一下。
他推门离开,我在门缝中看见春意暄,那个瘦长的鬼影。
他怎么会认识我?
之前的疑惑又翻涌起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情很奇怪。
再见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等待的过程并不算煎熬,我是很会用胡思乱想消磨时间的人。
“我叫刘安平,很高兴认识你。”他把我带到调解室,跟我面对面坐着。
“我叫李云白。”我礼尚往来。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点事情,这也是我们这边经过商量做出的决定,这些事情可能会难以接受,所以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刘安平公事公办地说。
我的胃开始发皱,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我忽然开始担心他即将出口的话,像是一种动物面对危险的直觉。
“请讲。”我抿了口茶。
我不懂茶,也尝不出品种,但我更习惯毛峰,铁观音也还不错,显然,杯子里的应该不属于这两者之一。
“之前关河上报给学院的事情我们已经有了结果,也认为你有知情权。”刘安平斟酌着语言,他的犹豫写在脸上,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也许这正是由他出面跟我沟通的原因。
“其实你的学籍档案短暂地在C大物理学院存放过,但是很快就被转移了。”他说:“你应该没有注意到,官网上录取信息也被撤销过,所以你曾经确实是C大物理学院的学生。”
什么意思?我没有办法思考那些话的含义,就是一堆胡话,要么就是我疯了,要么就是他疯了,不存在第三个选项。
我几乎立即要开口说什么,但被他阻止了。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完吧,这样你也好理清想问的问题。”刘安平说:“还有录取通知书,C大物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确实发往你家,但是你并没有签收,从始至终你手里的都是C文法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障眼法吗?”我问:“关学长说那是障眼法。”
“很遗憾。”刘安平说:“你应该还不知道,关河死了。”
关河死了?我第一反应是质疑,但种种表现告诉我,事实如此,何况我暂时也没有质疑的心力。
我甚至无力去理解这件事情。他死了?死了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哦,似乎还真的跟我有关系。可是,他做了什么吗,他也参与到这件事里了吗?
刘安平的话打断了我宇宙大爆炸般的思考。
“根据我们对现场的初步查验,关河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甚至都没能在暑假离校回家,不过也确实有很多人证实了,他这两天在校园里活动,但目前我们还没有查出那是什么东西。”
“……”
我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决定先不管关河的问题:“你说我并没有签收,那我原本的录取通知书去哪里了?”
“正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所以之前才没有和你联系。”
“好、好吧,那现在……不是,不好意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勉强笑了笑。
“还有关于你往后的安排问题,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希望你来C文法,所以在背后动了手脚,也是我们文法部监管不力。”刘安平说:“往后我们会派监察员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好吧。”我说。不就是让我当鱼饵去钓大鱼吗?我真他妈像个傻逼,不然为什么人人都把我当傻子看?
“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我问:“他们为什么要选我?”
“目前还不知道。”刘安平摇头:“希望你明天能配合我们做个体检。”
“好吧。”我干巴巴地回答。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我摇头。
很显然,没有了。
关河死了。
虽然有所猜测,但回过神来还是很惊讶,更让人惊讶的是,关河不是人。
好吧,我也不能分辨哪个消息更让人震撼了。
这也算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更别提死者中午还跟我吃过饭,谈笑风生,聊着未来就业的事。
这感觉真他妈让人不爽。
还有。既然关河从一开始就不是人,那么我傍晚梦中的那个场景就值得考究了。
火车上发生的事情,那个黑色鬼影似乎都有了答案----一直以来都是那个假关河在搞鬼啊。
所以这么说来,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关河,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是……
真正的关河死了。
哈啊。
烦死了。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贴上我的脸。
“啊!”我一个闪避,结果重心不稳直接往旁边倒去。
但是被人拉住了。
他把我慢慢拉起来,扶正,坐在楼梯上,最后给我顺顺头毛。
“春老师?!”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黑色平滑脸谱,大脑一下子放空了。
不是因为春意暄的突然出现。
是因为我发现,我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其实是: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