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恸哭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从左边耳朵灌入,右边耳朵流出。
无法忽略的失重感紧紧抓住我的膀胱。
我好像在哭?
恐慌几乎将我溺毙在座位上。
“不要怕……不要害怕……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
“小白……不要丢下我……”
是谁?我想推开他,但不知为什么抬不起手来。
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流穿过我的身体,烟熏火燎间,皮肉的焦臭味四起。
那些哭声渐渐小了。
“小白小白。”
“醒醒,快到了。”
关河这小子,从知道我名字开始就一直小白小白地叫我,像叫狗一样,我怀疑他还有点倚老卖老的癖好,总喜欢在我面前装大人。
他明明只比我大两岁,而且到明年六月份我也要十九了。
我怀疑他是在家里当哥哥当惯了,出门在外也习惯性地给人当哥哥,等到他四五十岁,我毫不怀疑他会热衷于给人当爸爸。
不过也是托他的福,我才能从那个黑暗又惶惑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我很少做梦。上一次好像还是高三二模之前,我梦见自己数学大题全错,精神崩溃要去跳楼,结果脚刚离地就惊醒过来。
“几点了?”我揉着太阳穴问他。
“做梦了?”他答非所问。
我看手机,早上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到站,这一觉睡了14个小时。
“哥,我中午请你吃饭。”我说,顺手上社交软件找了一家网红店。
“嗯。”他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避而不答。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急忙打开肖飞的聊天窗,发现那些关于“下铺”的奇怪对话都消失不见,他最后两句话孤零零地留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
飞飞: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飞飞:v你50去吃点好的。
我:是请我去红色店面吃油炸鸟类尸体吗?
我:昨天睡着了,没看见消息。
“嗒嗒”。
我猛抬头,发现关河就站在床前,仰视着我,见我看他,还友好地跟我挥挥手。
“怎么了?”我没好气地说:“吓我一跳。”
关河愣了一下,嘲笑我:“你这样进了C文法该怎么办,借你十个胆子都不够用!”
我狗腿地冲他作揖:“当然是抱紧你的大腿,求大佬带飞了。”
关河笑了,递给我一张黄纸,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些鬼画符,我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鬼。
“啧。”他看出我的怀疑,脸色变了变,很明显有些不爽,说:“这是C文法出品的护身符,我们一般当周边发放,学校商业街那个文创店里有卖,作用一般般,但是对付你昨天那样的东西也够用了。”
豁,还是文创。
“你们这是道士学院?”我狐疑地问:“怎么连黄符都搞出来了。”
“符纸是天师道士带过来的,C文法是抗日的时候建成的,那时候叫C天文地法物理武装大学,培养军事人才,建国以后并入C大,才改成文法学院,但是我们性质特殊,不方便为外人道,而且也不公开招生,干脆单独给我们划了个校区出来,明面上也不划入C大。”关河这小子不愧是学生会的,对校史这种狗都不看的东西了如指掌:“我们还是以冷兵器和热武器为主,毕竟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内。”
我完全惊讶:“你们真理杀鬼啊?”
他摇头,说:“不是鬼,你昨天看到的是鬼吗?不是吧,所谓的鬼,其实是另外一种生物。”
“这不对吧?”我说:“你的意思是人死了不会变鬼,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睨我一眼,道:“可以这么理解,多的我不说了,上课好好听,不然期末有你哭的。”
我懒得鸟他。
好容易捱到下车,关河先拦了辆车说去青城山,一趟140块钱,给我看得心惊肉跳。
“不是真理打怪吗,怎么去青城山?”我小声问他,免得司机听见了以为我俩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
“我们现在的地盘是青城山那些道士提供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似乎是觉得好玩,也跟我咬耳朵。
我把他推开,心里明镜似的,总算是明白那些黄符文创是怎么来的了,合着这是让人家文化入侵了。
“住景区,你们校区很有钱?”我问。
“实则不然。”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信不信,一会儿能见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宿舍。”
“我明明听说青城山那块是别墅区?”我说。
“想、多、了。”关河咬牙,微笑:“那么好的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们呢?”
“那边就是你们的宿舍。”一进校门关河就给我指。
远远看去像是方形的花萼楼。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恨不能以头抢地,回高三复读一年,争取来年摇出好大学。
我上一次看到这么“古色古香”的宿舍还是在电影里,东京大学。C文法也就比东大再古个百十来倍吧。
“哥,你们这是干栏式建筑吗?”我挤出一个微笑:“我以为这种建筑通常出现在初中地理课本上……”
“你地理学狗肚子里了,这是东方小洋楼!”关河气沉丹田,义正言辞地说。
干栏式建筑确实是夸大其词,何况人家根本就不是干栏式,但这栋全木围合式建筑绝对不年轻,感觉像是民国时期的产物,有点仿西式风格,具体的我也看不出什么,但是总体感觉就两个字:危楼。
我都怀疑今晚住进去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关河真不愧是知心哥哥,一眼看出我的忧虑,笑着安慰我:“我们每年都会进行两次检查和一些小修小补,三年一次彻底的修缮和维护,总体还是很安全的。”
“你们院批准走读吗?”我问。
“我们有规定不能外宿外食,不过也年年都有人申请,很少有能通过的。”他笑:“你没经历过,所以很难想象,它们无孔不入。”
无孔不入。我打了个冷颤。
“我先去领新生大礼包,待会儿找你吃饭。”我对着《C文法新生入学白皮书》念道。
“去吧,我就不跟你一起了。”关河说,说完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这件事还是有点古怪,我一会儿帮你上报教务处,按照正常流程,大概一周左右会找你进行一到两次问询……你不要担心,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说录取通知书上的障眼法吗?”我问。
他先是摇头,但又点头,最终安慰道:“你先好好适应,大学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在物院的摊位见到了那位瘦长鬼影迎新老师。他得有两米多高,打着一把特大号黑伞,站在小摊位后,给我们发新生手册和宿舍钥匙。
虽然完全看不清脸,我甚至怀疑他有没有这种东西,但他给人的感觉意外的和蔼。
我从他手里接过布袋,能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
虽然都是瘦长黑影,但说实话,他跟我昨天看见的黑影完全不像。是我太害怕,所以记忆有偏差吗?
关河给的解释似乎并不是很能站得住脚。
“老师,我们见过吗?”我问。
瘦长鬼影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新生用这么老土的方式搭讪。
好吧,确实很像搭讪。
高高的黑影弯下腰来,用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和我对上脸。他真的没有五官……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让我有点熟悉。
几秒后,黑影对我摇摇头,怕我看不懂他的意思,还摆了摆手。
“谢谢老师。”我冲他颔首。
黑影也颔首,扭头继续给后面排队的同学发物料。
宿舍是两人间,我舍友已经收拾好床铺,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在QQ上联系推销的学姐订购了床品,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感受一下大自然原生态的气息,然后给关河发消息说我好了。
关河没回消息,估计是还要一会儿。
我暂且无事可干,回到校园广场看瘦长鬼影发物料。对方一眼就看见我,还冲我招手。
这老师还挺平易近人。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吧,关河那小子估计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发消息说他来不了了,还跟我道歉,说下次请我吃饭。
谁还记得最开始是我要请他吃饭的?不愧是学生会会长,真会做人啊……
我总算不用等他了,四处乱走,左右这个校区也不大,不至于迷路。教学楼是木材加砖石结构,但很明显有了现代设计的风格,看材料似乎也不算很老,看来这片建筑群也不都是老古董。
商业街很热闹,价格还行,我填饱肚子就立刻失去了闲逛的兴趣,干脆打道回府。
“你回来了?”
天已经黑了,刚打开宿舍门,我就被里面的灯火通明晃了眼。
我的舍友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写些什么。
学霸啊。我心下了然。
“我叫薛莱,是蓬莱的弟子。”他说话带笑,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富贵人家的大少爷。
“李云白,被调剂过来的。”我说:“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原来真的有蓬莱吗?”
薛莱很惊讶,似乎是被我的乡巴佬劲震惊了。他是很标准的小白脸,会有很多富婆姐姐想包养的那种,我毕竟是个大度的人,对漂亮的人更是格外宽容,很轻易地原谅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只是冲他点点头,自顾自地去看新生手册。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反应过来。”薛莱似乎也觉得刚刚自己态度不对,连忙找补:“我不知道C文法也在调剂的范围内,毕竟……你应该明白吧?面对那些特殊的东西,还是需要一些特质的。”他笑得有点假,眼睛里全是审视。
“是吗?”我抬头:“我以为这是概率问题。”
“当然不是。”薛莱抬了抬下巴,打量着我:“只有跟它们产生联系的人才能看见,很多时候,都是它们主动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它们。”
“这样吗?”
“……”
薛莱忍了忍,还是问道:“你真是调剂过来的,之前从没接触过这些?”
我点头:“我在来这里的火车上第一次见到那些东西。”
他思考片刻,说:“也许你是被谁牵连了,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不如直接退学复读,省得在这里待着空耗时间,你这种人,就算顺利毕业也只能去干一些文职,没准还会拖我们后腿!”
我气笑了:“你说得简单,别搞得好像我十二年寒窗像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他“哼”了一声,笑道:“你在这里送命也是很轻松的事情!”
“你也许没见识过,它们的恶毒、狡猾和无孔不入。”他说。
无孔不入。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形容。
我确实没见过,所以也无法想象,但每每听到这个词,确实有一股寒意悄悄爬上我的脊柱。也许以前真的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警惕那些风吹草动和杯弓蛇影。
“我会考虑的。”我最终说。
他翻了个白眼,好像我是什么麻烦的东西,转过身去继续写写画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飞。
飞飞:你到了吗?
我还是有点发怵,怕这个账号又吐出什么恐怖的话。但还是跟他随便聊了几句,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睡下,明天还有新生讲座。
“各位来之前应该有所了解,C文法是直接对接中央文法部的学校,毕业能包分配。”新生讲座的老师是个老教授,看介绍是专门研究那些生物特性的权威人士,只是四川口音很重,又含混不清,讲起话来让人昏昏欲睡。
据这位老先生说,我们这一屋子大概两百多人,是C文法今年的全部新生。
想想也是,既然如关河所说,这里的学生几乎全是世家和门派子弟,那确实是没有多少。今天能有两百人坐在这里,估计是能来的都来了。
我们物理专业的人不是很多,粗略估计也就二三十个,瘦长鬼影不知为什么也跟我们坐在一起,在一众正常人中鹤立鸡群。我正好坐在他旁边,他歪着头跟我打招呼。
我:“……老师好。”
他似乎很高兴,点点头,继续听那老先生讲话。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上午,阶梯教室的椅子太硬,搞得我坐骨神经痛。
跟着人流离场时,我发现薛莱跟另外两个同学谈笑着,很高兴的模样。
我忽然意识到,既然都是世家子弟,难免有交情,看来有些人真的一开始就赢在了起跑线。
薛莱注意到我的视线,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
小兔崽子。
下午没有安排,关河倒是了解我的行程,一早就联系我说要请客吃饭。
我欣然答应,散场后直奔约定的小饭馆。
“怎么样?”关河隔着腾腾蒸汽问我:“还适应吗?”
“还好。”我龇牙咧嘴。
四川火锅的辣度果然不容小觑,我感觉七窍都在往外淌生理性液体。
“我昨天跟教务处反应了你的情况,明天就有老师来跟你对接。”关河说:“你也不用太紧张,如果真的是巧合,或者我们的工作出了偏差,我们也可以把你的学籍转回C大物理学院。”
“嗯嗯。”我点头。学籍转回C大物理学院?我看悬。
他笑了:“舍友还好相处吗?”
“还行。”我说:“薛莱,你认识吗?”
“咦,是他吗?”关河惊讶。
“怎么了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现在对种种巧合敬谢不敏,坚决以最大恶意揣测这些事情背后的阴谋。
“他在这届新生中挺有名,暑假里去横断山游玩,顺手解决了一个二级B类事件,记录在案。”关河说:“初中的时候我跟他交过手,也组队历练过,他人还不错,就是有点大少爷脾气。”
“哦。”我说。左思右想,感觉他口中“人还不错”的薛莱,跟那个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的小白脸不是一个人。
关河抽了几张纸给我。我擦眼泪擤鼻涕。
“应该要鸳鸯锅的。”关河看着我的丑态,感叹。
“我能吃辣。”我像蛇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能吃辣。”我重复
我真是脑子坏掉了。
回到寝室,薛莱又在伏案写些什么,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耸耸鼻子,问:“你去吃火锅了?一身味儿。”
我还在“嘶嘶”,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他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直到我安静下来,才转回继续写他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他再没提那些让我自己去退学的话,但是看我的眼神依然不友善。
我不知道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又这么旷日持久,甚至有的时候我也会疑惑,那真的是敌意吗?很多时候我难以理解他,就好像我们不是同一种生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