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他用这么轻柔的语气讲话,愣了一下,没作反应。
他见我不动,以为我不想出去,起身为我拉开椅子,搭着我的肩把我送到门外。
“你是不是要做一些坏事?”我盯着他。
春意暄微笑着摇头:“是一些很坏很坏的事。”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依旧能笑得这么风度翩翩。
他还带着那幅猫眼墨镜,这下好了,等我面前这扇门关上,他就会立即化身石井御莲,只不过会比石井更残暴。
我毫不怀疑,这扇门今天要是关了再开,那里面一定是血涂地狱的模样。
屋内气氛凝重,老头身后的落地窗里秋意晏晏,一只蝴蝶翩翩飞过,阳光灿烂而热烈,屋里屋外,冷暖色调泾渭分明。
春意暄那双浅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按理来说,此时我应该保持严肃,但是我的思绪却溜进了一个奇怪的分支。
一语成谶,说他像刘玉玲,现在他还真要做刘玉玲。
那他穿和服会是什么样?
“等我一会儿?”他耐心地问。
我点点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那些老头最后能活几个。
门“吱呀吱呀”合上,最后“咔哒”一声,从里面落了锁。
里面也安静,外面也安静,一时间天地间竟是一团和气。
这么大的院落,看不到头的长廊,天光明明开朗,却照不到檐下来,身后清风徐徐晃过,我却觉得气管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盯住门板上的菱形花格,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等待。
等待什么?
石井御莲提头而出吗?
我想了想,觉得石井这个类比对象不太恰当,因为那女人最终被削了头盖骨。
春意暄还是要长命百岁的。
不过就算没有我的祝福,他也能活更久。
檐上有鸟无聊地叫了几声。
屋内响起模糊不清的争吵,偶尔掺杂着一两个高音。
忽然,声音全都消失了。
我也不再胡思乱想了。
一滴血飞溅在我面前的障子纸上。
只有一滴。
桌子离门有一段距离,无论春意暄撕的是哪个,血能溅到门上,屋内怕是已经一片狼藉。
我虽亲眼见过他手撕巨蟒,也曾目睹经他刑讯的鬼的惨状,但还真没有见过他杀人。
人,鬼,动物,得分三回事来看待。
我别过眼,一时无法直视。
里面渐渐地有了些动静,大多是老头虚弱的大呼小叫,随即关雪晴说了点什么,屋内就安静下来。
我舒了一口气。
“啪”。
又一滴血。
“哐当当”!
屋内一阵混乱的巨响,忽地有人扑到门上,疯狂地拽锁拍门,一只手捅破了障子纸!
我冷眼看着那只手撕扯着障子纸,可惜窗格太小,她扯破了也出不来。
等等,我看着那只手,皮肤洁白细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个女人。
屋里就那么一个女人,但她不是关雪晴的人吗?
可惜还没等我细想,一声惨叫过后,那个人影滑了下去,但手还挂在那里,毫无生气。
我顺水推舟,凑过去轻轻把那只手往里面推,试图偷看屋内的光景。
入眼先是一小片血红,我愣了愣,不知这是哪块地方,是被血浸透了吗?
正继续往里推,那手忽然被人一把抽了出去,一只粉色的眼睛透过破洞盯着我!
眼睛弯了弯:“等急了吗?我这边好了,烂摊子就让关家主自己收拾吧,我这就出来。”
说完当真拉开门出来,一只干净的手搭在我肩上,有分寸地把我往后推。
我这才知道刚刚那片血红乃是他的衬衫,动作间带出一股浓稠的腥臭。
我退了几步,然后瞬间呕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想给我顺气,但动作到一半又退开了。
我百忙之中勉强抬头看他,见他少有的一脸委屈,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笑完又忍不住干呕了一轮。
此人平日里焊在身上的西服外套消失无踪,只剩下里面的白衬衫,而现在,那衬衫已完完全全变成了深红色,湿哒哒黏糊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我不知道是血液都会这样,还是说只有我们这类人的血才会这么恶臭难当。
我的血也是这个味道吗?
我回想起春意暄的血。
次数多了,我现在摄取他的血液已经毫无心理障碍,不过还真没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
当然也不是普通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腥甜的味道,像是刺身甜虾,很让人上头。
洗去身上的诸多污秽,人人都可以是清新脱俗的圣徒。我看着春意暄从浴室里头出来,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揪揪,水顺着腹肌流到人鱼线,最后没入腰间围着的浴巾里。
“好了?”他凑过来,几缕碎发散下来,坠着小水珠:“没有味道了吧?”
关家的沐浴露是草木香型,香气很淡。
我嗅了嗅他带过来的味道,觉得不光是鼻子有点痒,心口也发痒。
我打了个喷嚏。
“老头留了几个?”我抛开手机,百无聊赖地问:“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留了五六个吧,没有注意,我就是个打手,指哪打哪。”他吹干了头发,过来跟我并排躺着:“女人是关雪晴的秘书,被人买通夹带了凶器进来,一直猫在角落里,跟花瓶站一排,差点让她得手。”
我叹气,又捞回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左撩一下右撩一下,但无奈,一时间竟没人鸟我。
顾流朱和薛莱这两人自鬼域以后就直接消失,说是回家治疗和报备,但发消息连回都不回一个。
我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前天还走了一个,糟心到头连手机都懒得玩了,翻了个身,额头抵着春意暄的胳膊。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侧。
我拿开他的手,抬眼看他,他却不看我,一个劲瞅着天花。
“怎么了?”我起身,对着那块天花板看了许久,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说:“没什么,先睡一觉吧,上午累到你了。”
我本来只想睡个午觉,结果一睁眼,夕阳西下,满室昏黄。
春意暄也不在了,只在我身边留下一个睡出来的窝窝,我摸摸被子,遗憾地想起他体温很低,无法以此判断他离开的时间。
躺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坐起来就觉得身上发冷,浑身无力,胃又开始阴险歹毒地发皱。
我痛呼一声聊以发泄,又倒回床上。
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对,似乎也没那么熟悉。
我看着天花板上多出的黑黄色污渍,眨了眨眼。
日哦。
我撑着身子站到床上,伸手去碰那块巨大的黑斑。
滑腻腻的,还有点黏。
我闻了闻手指,味道很酸爽。
我去。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但是,这么大一块油斑,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睡着睡着进了鬼域。
但怎么可能呢?鬼域又没有长脚,难道还能跑吗?
要是春意暄在,大概就能回答我的疑问,但此时我也只能把问题压进心底。
我维持着三步一喘的频率,慢慢挪到了门口。这里是关雪晴给我们安排的客房,内部是现代化装潢,外面依旧是古色古香的回廊。
手机时间17:52,标准的逢魔时刻,透过障子纸没看见人影,我到底还是松了口气,拔了插销,推门而出。
走廊上没有人。
但是。我狐疑地回头,房门洞开插销刚刚确实是被我拔了,但这就是问题。
这里的房间设计很烂,门只能从里面插上,春意暄要是提前离开,那门一定不会是锁好的。
日。我扶额。他可能根本就没进来。
这倒是让我有几分兴奋。
前几次进鬼域都有旁人跟着,尤其春意暄还是个行走的未成年保护系统,密不透风,一路走马观花囫囵吞枣,没什么体验感,莫名其妙就遇险了,又莫名其妙就出去了。
现在趁着他还没找过来,倒是可以自己探索一番。
我别的不行,记性还算可以,循着来时路找到了白日上演惨剧的那间房,门上的破洞还在,但血迹却不见了。
鬼域的环境大多依托现实,但是细节处又有区别,就像里世界和表世界。这里的阳光没有温度,鬼怪都可以在太阳下自由行走。
而且,每个鬼域都有一个核心,通常是某个厉鬼的心脏,破之即可离开。
我舔了舔嘴唇,开了录像,把手机放到前襟的口袋里,正好能把摄像头露出来,进行简单的第一视角拍摄。
我虽懒得刷分卷绩点,但还是希望能在本科阶段积累一点经验,免得毕业分配的时候给我发配大西北。
如果这次我能自己破了这鬼域,大概是可以写张报告上去,给我的履历增色。
想及此,不免又记起薛莱之前拉我入伙时申请的行动,现在徐云开依旧失踪,但春意暄倒是飞黄腾达,也没有嫌疑了,不知道那小白脸是怎么打的报告,又该怎么收场。
我推开门,窗明几净,一片昏黄。
这里也没有人。
真是奇了,上个鬼域人满为患,这个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我一路过来不知道开了多少扇门,搜了多少间房,不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难道那只背后操纵的鬼只是想把我拖进来关着浪费时间吗?
依旧没有收获,我叹气,转身要走,却迎面贴上一个人!
那人不知是何时站到我背后,贴得极紧,此时我一转身,竟跟他鼻子碰鼻子,气息相交!
我一抖,往后退了一大步,终于看清此人全貌。
“肖飞!?”
我脱口而出,几乎破音,心脏跳得要爆开。
这他妈是什么鬼!
我目眦欲裂。
世界实在太荒谬,肖飞死了一次成了鬼,做鬼又死了一次,这回不知是怎样,换了个人形的皮囊来见我。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其实不是进了鬼域,而是在做梦。
还是那双猩红的眼睛,但却是人类的样貌,是我前十八年里最熟悉的那张脸。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妈的怎么可能呢!?
我虽没有看见他死,但是春意暄却不可能骗我,他是是亲手捏爆肖飞心脏的,也亲眼看着那小子断气,用白布盖着抬走。
地方文法局发来的尸检报告也是不可能骗人的。
我心里暗鬼丛生,开始后悔高铁上拒绝了春意暄的好意,没看那份尸检报告。
早知有今日,我他妈得把那份报告看个八百遍,背下来,把“死者”那两个字揣进兜里带着带着走!
那红眼睛见我不说话,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竟然笑了:“你不要害怕。”
我一愣。
这句话的语气同之前死的那个一般无二。
这也是“肖飞”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谁?”我又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红眼睛则持续性善解人意:“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是肖飞,之前你们杀死的那个也是肖飞,但我们同时又都不是肖飞。”
我听得眉头直皱:“什么意思,你们是克隆人?那真正的肖飞呢?”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还要我重复?”红眼睛眉头一挑,嘴上是“肖飞”一贯的恶劣:“真正的肖飞死在飞机事故中了啊,我们又不是大罗神仙,能活死人肉白骨,上了奈何桥还能给人拦下来。”
我想起之前那个梦,本来还以为是故人托梦,现在一想,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执念入梦罢了。
“那你们是怎么回事?凌波丽?”我冷笑:“死了黑丽,又来白丽,我是碇真嗣,你们挨个来激励我开EVA去打使徒?”
红眼睛甚至继承了肖飞无论到哪都能无视空气的贱样,沉吟片刻,说:“你说得大差不差,那春意暄就是渚薰了。”
这就是真相吗!?
我一时间不可置信。
真相他妈就是EVA,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EVA,那世界干脆炸了吧,不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吗?那就他妈谁都别想活。
“那那,明日香呢?”我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正常思考了。
“哦还有明日香。”红眼睛睨着我,忽然露出肖飞的标志性贱笑:“我觉得我其实更像明日香吧?亲亲真嗣,我爱你油。”
我直接抬手一巴掌。
“你家暴!”红眼睛捂着脸指责。
“我他妈跟你是一家吗就家暴?!”
红眼睛没什么威慑力,他实在太像肖飞了,我完全无法把他放在一个危险人物的角度去看待。
我们竟然和谐地打闹拌嘴了一阵。
“所以,你真是克隆人?”我惊疑不定。
“也不算,我们身体里属于人类肖飞本来的组织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是来自本源的血脉再生组织。”他说:“而且不是我,是我们所有,都分到了肖飞的一部分脑组织,共享了肖飞前十八年的人生记忆,但是后面的发育就各有千秋了。”
“很高兴见到你,李云白。”他笑着牵起我的手,上下摇了摇:“我是四号,你前几天见到的那个是一号,他的大脑没有发育好,不怎么受管教,给你惹麻烦了。”
这听起来很糟糕。
我天才的直觉告诉我,这些编号一定是有含义的。
“所以,一号有什么不同吗?我想知道他是一号的原因。”我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四号啧啧称奇:“一号拥有人类肖飞的原装心脏,我们分析过,这很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听我们指挥的原因所在。”
难以形容的感受从心底涌出,漫到咽喉,几乎要溢出来。
我开始干呕。
“你放心吧,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谁都不会伤害你。”他凑过来捋捋我的后背:“毕竟,你可是我们最完美的结晶。”
冰冷的吐息喷洒在耳畔,暗哑的声音仿佛撒旦的低语。
我骤然瞪大眼睛。
“你可是母亲最后的血脉。”
他冰冷的唇贴着我的耳廓,吹着凉气,就像伊甸园里那条蛊惑夏娃的毒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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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