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祭 第一章 江城你好

萧阳用双手紧了紧背上的巨型牛仔背包，尽量让双肩受力均匀。maixi9做完这个动作，他迅速地将右手插回裤兜里，紧贴在大腿根部，这看起来很不雅，但是让自己有安全感，那里，有缝在内裤里的1000元钱，还有爷爷偷偷塞给他的一个存折，这是他未来5个月的生活费。

萧阳在如织的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前行，汗臭味儿、狐狸体香味儿、火车站里特有的尿骚味儿夹杂在一起，扑鼻而来。90年代的火车，很多都还没有空调，车次也比较少，人们远行的交通工具都是绿皮火车，像萧阳这种从红色车厢里出来的都是来自于经济较发达地区，或者是旅游城市，而大多数，都是来这座城市讨生活的内地人。内地人，这是萧阳骨子里的优越感在作祟，虽然他的家乡离着真正的南方沿海也还有一段距离。

好不容易安全地挤出车站，找了一个相对僻静阴凉的角落，萧阳把背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听可口可乐，“啪”地一声把盖子起开，看了看扣环，没有中奖，随手便丢在了地上。喝着这听可乐，萧阳开始有点想念自己的死党。萧阳的家离着火车站有一些距离，从山沟沟军工厂里出来的班车有限，所以来之前不是从家里出发，而是在发小老三的家里过了一夜。凌晨5点的火车，老三硬是2点钟就把萧阳叫了起来，两个人拖着行李在中山中路晃荡晃荡了两个小时，对着天空嘶吼对着流浪猫喵喵，吃了一碗老西江的米粉，然后老三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3块钱，买了两罐可乐塞在萧阳的背包里。

“锅，拿起克，都考上樱大了，莫给宿舍里头的人讲我们没见过世面！”老三把东西给了萧阳，拍拍手，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帅的事情。

萧阳慢慢撮着可乐，想着买了可乐的这厮，嘴角微微有点上翘，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开始打量这座将要生活四年的城市。

下午五点，金乌西坠，太阳躲在远处的高塔后方，依然在肆意地散发着无限的热量。空气似乎是粘稠的，贴在人的皮肤上，把汗水都榨了出来，没有一丝风，不一会儿就在手臂上析出一粒粒细细的盐晶。在老家，这个点儿应该是凉风开始拂面，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味，而在这里，有中国四大火炉之称的江城，只是从正午的大火猛蒸变成而今的小火慢蒸而已，柏油路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有水汽在上升，光学折射的效果使得视线中的路面以及路面上的景物都有一种扭曲的感觉。离他不远的地方是一排路边小摊，大叔大婶们系着已经发黑的围裙，吆喝着，手上的锅铲甩动着，黑色的铁锅，黑色的老油滚沸着翻腾着，黑色的臭豆腐吸引着空中嗡嗡嗡的乌蝇，一旦飞近，就被上方系着彩带的简易吊扇吹开。

“真特么脏啊。。。”萧阳叹了一口气，摇了摇终于吸完最后一口的可乐，一握拳，将可乐罐捏扁，“咣当”准确地丢入垃圾桶，背起地上的背包，甩了甩头发，头也不回地向着附近的停车场走去，还不忘向后面挥了挥手。

“个板板，这个小伙子精得很！”一直盯着萧阳的两个红袖套大妈恨恨地骂着。

萧阳并不知道他已经被后面的两位大妈诅咒了一万遍，他只是从屁股后面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入学指引说明，按照指引上的来到了西广场。

“我滴个乖乖！”萧阳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嘘了一声，放下了背包。

西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个学校的迎接新生的大巴，全国各地来的新生聚集在这里，这里一群，那边一堆，操着各地口音，穿着各色服装，像是在赶圩一样。大部分人都有父母陪着，像萧阳这种一个人背个包，二里二赖的大学新生还真的是很少。萧阳一米七五的个头，长期的体育锻炼让身材显得非常匀称，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一件天蓝色的polo衫，打过补丁的部分让他塞到了裤腰里，所以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非常精神的。再加上萧阳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所谓的二赖眼神，更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非常突出。

“同学，你是到哪个学校报到的？”有一个胖学姐走了上来，春光灿烂地问。萧阳撇了一眼学姐胸前的校徽：xx师范大学。“好大。。。学”这是萧阳此时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学姐，我是樱花大学的。”萧阳礼貌地回答，并不吝啬地展现了一个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胖学姐显然被萧阳的阳光帅气晃了一下眼，陷入暂时性僵直状态，愣了一下。

“哦哦，你们学校的迎新车在那边，我是你们对面樱师大的。”学姐回过神来，知道这暂时不是她能扒拉到碗里的菜，略有惋惜地给萧阳指了指方位。

“谢谢学姐！”萧阳提起背包，随意地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向后挥手，这是从90年代港产片里学来的。

“帅！帅呆了！”胖学姐再一次被电晕，但她不知道的是，萧阳这个时候被沉重的背包甩得差点岔气。

大巴车在宽阔的马路缓慢行驶，90年代的江城，私家车并不多见，马路上大多都是蓝绿相间的公交车，偶尔能看到几辆无轨电车。萧阳贪婪而好奇地望着窗外，走出火车站区域后，这个城市开始展示自己作为九省通衢传统历史名城的内涵。虽然空气仍然污浊，但马路很宽阔，马路两边高大方正的现代建筑，与低矮的中西合璧老式建筑相间，爬山虎和青苔爬满了外墙。路边基本上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法国梧桐，这种杂交树种生命力顽强，成林快速，但一到暮春初夏就满城飞絮。偶尔可以看到一丛丛一树树的三角梅从路边的办公楼中伸出，为这座严肃的城市增添了一些色彩。江城的樱花很有名，但并不是随处可见，最有名的赏樱地点就是萧阳就读的樱花大学。在迎新学长慷慨激昂充满激情的讲解中，“樱花大学”巨大的郭沫若题词石质牌坊出现在萧阳的视野里。

“樱大，我来了。”萧阳拧起行李，迈向校门，未来的精彩和失意在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同时向他的生命中扑来。

这是一所成立于1956年的国家部委直属重点院校，在行业外名声不显，而在专业领域内的地位却是举足轻重。成立之初就汇集了大批行业内的顶尖专家和人才，由四所大学的同类专业合并而成。学校成立后由于其严谨的治学态度和扎实的理论研究基础，一跃成为整个亚洲唯一的一所专业高等学府，在国际上与莫斯科xx学院、荷兰皇家xx学院并肩而立。而萧阳将要就读的，就是学校的王牌专业制图学。

学校门口的一条林荫路，笔直地通向一号教学行政综合楼，这是学校的最高管理机构所在地。两边分立着两栋7层方正建筑，分别是制图系的6号教学楼以及测量系的4号教学楼。林荫道的两边，是各系的迎新点，负责迎新的学生干部和志愿者们在费力地进行登记以及疏导指引。一堆一堆的行李在各个迎新点旁堆积成山，行李旁或坐或站，基本上都是孩子坐着，家长站着，抽根烟，喝口水，等着被安排。

萧阳比较轻松，他的行李早早地通过铁路快运托运到了学校，只需要去大礼堂集中点去找回行李就行了。他单手揣在裤兜里，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熟悉着环境。

“老爹，那个包包给我提！都这个样子了，还逞能！”一个软糯而态度坚决的女声在萧阳旁边响起。

顺着声音看过去，萧阳看到了方文芳，这个注定以后在他的生命中与他纠缠一生的女孩。

干净，这是萧阳对方文芳的第一感觉。一张还未脱去稚气的圆脸，齐眉的整齐刘海遮住了圆润的前额，两边齐刷刷的过耳短发随意而顺从。女孩儿的五官跟整个人的感觉一样，眉清目秀，感觉很清爽，眼睛是萧阳喜欢的那种丹凤眼，不是特别大但是黑白分明，眼神很清澈，像一泓湖水。她的嘴唇有点偏厚，此时正紧紧地抿着，显然，眼前的女孩儿不属于那种妩媚漂亮到惊艳的类型，而她现在也正在不那么淑女地教训着自己的老爸。

“我来我来，你女孩子家家提那么重的行李干啥？”方文芳的老爸急火火地扯过文芳手上的行李，顺便又吃力地把背上的行囊往上抖了抖。跟文芳略显稚气的形象比起来，文芳的父亲有点过于显老，应该也就是40多岁的年纪，可是皱纹已经爬山虎一般爬满了他的脸上、眼角，黑白相间的短发矗立着，而两鬓已经可以见到灰白。他身上穿着萧阳非常熟悉的那种蓝色卡其布工厂制服，脚上蹬着一双劳保皮鞋，看来这也是工厂出来的工人阶级，萧阳从小到大都是在这样的人群中长大，所以感到非常亲切。大叔的腰椎看来是有些变形，才40多岁的人，可是腰椎已经弓得跟虾米一样，走路都是弓着腰前行，萧阳真不知道这样的腰椎怎么还能够驮着这么重的行李一路走来，想必也是忍着疼痛不适，也要为女儿分担一些重量。

萧阳环顾四周望了一眼，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对父女。“靠，都特么眼瞎了，美女有难都没人帮忙！得，谁让我是活！”这么想着，萧阳快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