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系一瞬间毛骨悚然。
她霍然睁开眼,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甚至来不及看缘无寒的表情,一把捞起断开后跌落在床铺上的手链,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翻滚起身,撞破窗户冲出了药庐!
她这番举动之后,必定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然而要是天真地继续留在缘无寒眼前装模作样,等缘无寒反应过来,那才是一切都完了!
或者说,缘无寒在感知到魔气的那一瞬,没有当即拔剑架在她脖子上,已经是因为怀照月当时“魔气入魂”的说法而犹豫了一瞬。
这一丝犹豫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而之后……无论怎样天花乱坠的说辞,都掩饰不住她遍身的魔气了。
陆不系头也不回地冲向清平门的殿前广场。时值黄昏,课室大多散了课,广场上有不少弟子来来往往,喧闹声一如往常。
她忽然感到身形一滞。熟悉的、沉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清平剑出鞘了。
陆不系立刻止步回身,镜花剑早已召入手中。她挥剑一斩,截断飒然袭来的剑气。两侧剑气的余波撞在白石地砖上,霎时划出数十丈的裂痕。
——仿佛也将她跟身后的人群深深隔开。
“清平门所有人,即刻退散。”缘无寒冷冷的声音响彻浮浪山上空。
掌门令下,附近惊呆的弟子们终于如梦初醒,无论是否明白发生了什么,都一涌往远处退去。
陆不系当然不会乖乖站在原地,闪身混入人流之中。
在跟缘无寒过去无数次的交手中,她已经明白,一味逃跑是逃不掉的,因此不仅没有逃之夭夭,反而折回到了清平门。在这里,缘无寒至少会顾忌着不要伤到其余弟子,下手稍微收敛一些。
身旁就是奔逃的弟子,陆不系稍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们。但她并没有动手,只是游鱼一般追上四散的人群。
前几世中,她也尝试过挟持无辜百姓作为人质。但缘无寒完全无视她手里的人命,照旧眼都不眨地一剑捅向她。她要是下手慢些,就是自己白白挨上一剑;要是下手快些,也无非多拉一个倒霉鬼垫背。
也许在缘无寒看来,那些人是算作魔女杀的,而从那些人落到她手中起,他的职责就是更加果决地出剑,要么在魔女动手前先解决了她,要么直接替那些人诛魔偿命。
又或者,缘无寒只是不会容忍自己受到胁迫。
即便如此,缘无寒还是会避免自己出手伤及无辜。陆不系此时也只能拿周围的弟子作为掩护,尽量妨碍他几分。
就算——无论怎样拖延,也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从手链断开时,陆不系就在心中急呼怀照月的名字,然而不管她怎么呼唤,却没有半点回音。
那个好像无时无刻不旁观着一切的术师,跟她之间的联系,仿佛也随着那条手链一起断开了。
不容陆不系多想,又一剑向她袭来!
这一回不是纵横放恣的剑气,而是芒色森然的剑锋。缘无寒果然不愿误伤无辜,选择近身与她缠斗。
陆不系仓皇转身,扬剑相迎。
在烁亮的剑光中,她看清了白衣青年面上的神情。
没有疑惑,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宛若寒冷而无瑕的霜雪。
只有他手中的清平剑满溢杀气。在那凛冽的杀意中,纵然存在着憎恨与厌恶,却也与私情再无半分关系。
陆不系竟有一瞬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缘无寒这样的神情了,然而仔细想来,也不过一年而已。
也许是这一年来缘无寒对她笑得太多。她见惯了他倚窗品茗,临案展卷,执剑相教。而这些时时刻刻,他总是对她含笑的,温柔明朗似天光破晓。
就像去年今日,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时那般,此时重新见到清平门掌门冷若冰霜的模样,陆不系一时不禁有些不习惯。
江州一行两月不见,不曾想那一日桃花春风,是她最后一次目睹缘无寒的笑颜。
而现在桃花已谢,春日已尽。
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美人含笑,陆不系不免有些惋惜。
她一眨眼,脸上浮现委屈和哀切之色,软声唤道:“师父……”
更为凌厉的一剑逼来,打断了她楚楚可怜的表演。陆不系原本也不指望缘无寒会回应,但看到缘无寒的心念没有半分动荡,不由有些泄气。
怎么说他们都当了一年上慈下孝的好师徒,缘无寒不对她一往情深也就算了,居然到最后连半点顾念旧情都没有。
不过……也只有这样绝情的人,才注定成为她的宿敌。
确认缘无寒绝不会心软之后,陆不系不再尝试开口求情——至少缘无寒教她的一件事没错,那就是交战时不要分心说话。
她刚刚分心的刹那,便被清平剑猝然削去了一片衣袖。陆不系不得不聚精会神,全力应付起缘无寒的进攻来。
她被陆渊止所伤的躯体和灵脉都已经痊愈如初,甚至因为褚给她灌下了不少补药,灵力还比平常充沛了不少。过去三十世中,陆不系对缘无寒的剑招便已有所了解,而现在历经一年的陪练,更是几乎对缘无寒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
可是,就像那每一日的练剑,就像一年前她与缘无寒的那场切磋,就像过去无数次的交手。
无论陆不系如何挣扎顽抗,依然节节败退。
镜花剑已经完全释放出它凶煞的本性,吟啸之声如厉鬼悲号,剑光暴涨,意欲见血。但在清平剑的威势下,那点凶狂只像是苍鹰爪中的虺蛇,再怎么翻腾噬咬、凶相毕露,终究摆脱不了压制。
附近的弟子们已经全部散去,或许因为缘无寒的命令包括门中的所有人,甚至没有司枢和司教来插手这一战——也无人有能力插手其中。陆不系一心应对缘无寒密集的攻势,也难以再抽身去浑水摸鱼。
空荡下来的浮浪山上,仿佛只剩下这一对曾经的师徒。
四周无人,缘无寒也不再被掣肘,出剑越发风行雷厉。两人的剑风横扫而过,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崩裂,四方的楼阁屋宇不时被余威波及,纷纷垮塌碎落。
清平剑又是一剑斩下,陆不系惊险地侧身躲过,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殿被这毫无收敛的一剑径直劈成了两半。
雄伟堂皇的殿顶轰然陷落,尘土四起。待腾起的尘烟渐渐消散,在断壁颓垣中赫然有金光闪烁,隐约可见金身塑像半张慈眉善目的脸庞。
——这个暴君,拆起家来不管不顾,连三清殿都毫不避忌!
陆不系在心中暗咒缘无寒日后必遭三位天尊惩罚,转手一剑刺去。可惜天尊的报应来得没那么快,剑刃相撞,她这一剑还是被缘无寒轻易挑开。
天色骤然明亮起来。九十九道透明的剑影在上空凝聚成形,宛若泱泱星辰罗列成阵,剑意沛然,威凌天地。
然而漫天剑阵尚未发动,下一瞬,妖异的大火冲天而起,刹那吞没了所有剑影。
在焚尽一切的大火中,唯有清平剑清光依旧。
缘无寒召出的剑阵被魔女的火焰焚毁,而陆不系的火同样破不了缘无寒的驭水护身。
哪怕术法搅得天翻地覆,她与他的一战,最终只会以真真切切的刀剑穿身结束。
陆不系一边挥剑攻防,一边在心里默数。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第三十二剑!
她直接以手掌抹过剑刃,鲜血顿时从划破的伤口中流出。镜花饮血,刹那剑光大盛,逼退了袭来的清平剑。
下山之前,缘无寒曾提醒她别忘了回来后的考核。而此刻两人间的交手,仿佛冥冥中应验了一年之期。
陆不系的确比一年前多接下了一剑。但这不是师徒间的考核,缘无寒不会就此收手。不容陆不系喘息,下一剑又至!
接下第三十二剑后,陆不系胸腔内气血翻涌,近乎力竭。闪避已经太迟,她咬牙切齿,催发所剩无几的灵力,继续迎上了这一剑。
铛——!
比过去更加清脆的金铁声响起,凄厉不堪入耳,犹如哀鸣。
陆不系硬生生接下了第三十三剑——她原本是接不下的,然而镜花剑强行替主人挡下了这一击。
即便是天下名剑,剑灵耗散,也只堪堪挡下了一击。
弹开清平剑的瞬间,镜花剑也就此碎裂。
崩碎的剑身就势飞散。四溅的碎片映射着火光与天边艳烈的晚霞,宛若血花绽放。
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花,无心去来。
这柄铸就以来就为了杀戮而非退敌、背负着死亡而非胜利的剑,在最不祥的剑主手中,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迎来了不祥的结局。
仿佛也昭示着赠剑之人与执剑之人的结局。
那段由虚伪诳骗而起,苦心经营的师徒情谊,从未在魔女的心中留下过痕迹;而仙门掌门的心或许曾为之有过动摇,但从此以后也只剩下冰冷的憎恶。
言笑晏晏也好,些许温暖也罢,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皆为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