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40章 哥哥

“追思君兮不可忘，愿为影兮随君身……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陆不系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哥哥对我的思念之情这般沉重，真是让我无、以、为、报。”

“是啊，我在这个无聊的地方等了一个月。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要忍不住去镇上找你了。”陆渊止笑吟吟地说，脚下力道不减，看着陆不系渐渐屈膝，几乎快要半跪在地，“看来清平门的待遇不错嘛，这身衣裳倒还挺好看的。”

“我穿什么衣裳不好看？”陆不系气力不支，但依然不肯省下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你，才一年不见，怎么一下子长高了。不想要显年轻了？”

“不好看么？”陆渊止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显失望，“我原本还期待你见我的第一眼就夸我好看的。”

陆不系突然松手放开剑，一头扑进陆渊止怀中，握拳捶着他的胸口，撕心裂肺道：“你还我你还我！还我那个活泼可爱的陆渊止！”

魔星错愕了一瞬。但这一瞬，陆不系陡然变拳为爪，狠狠剜向他心口！

她的指尖只堪堪触及了柔软的衣料——陆渊止已经掐住了她的脖颈，伸直胳膊，提小鸡崽似的把她提在了半空中。

过去陆不系仗着身高，总喜欢揪着后衣领把他拎起来；如今轮到他提溜着魔女，陆渊止不由感到一丝愉悦。

“看到妹妹还是这么活泼，我也很欣慰啊。”他任由陆不系挣扎扭动，用一副大快人心的口吻表达关切。

密集的雨丝忽然被切断了刹那——薄薄的剑光快得仿佛一道虚影，径直斩向魔星的手臂！

陆渊止丢开陆不系，侧身用张开的伞面挡开袭来的飞剑。那只是一柄普通的纸伞，傅慕良的玉琢剑撞在上面，却铿然发出金铁之声。

傅慕良并不恋战，一击之后便召回剑，闪身挡在陆不系身前，警惕地盯视着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他反手抓住陆不系的衣袖，示意她跟自己一起慢慢后退。

方才这人与陆不系那惊天动地的交手震垮了戏台，傅慕良虽然带着游祈及时避开了冲击，但却慑于那人汹涌的威势，一时呆愣在原地。直到看见陆不系被掐住脖子，他才回过神来，飞身上前解围。

他心跳急促，但仍不肯露怯，直直望向这个远胜自己的强敌。

年轻男子的发色是异样的朱红，容貌也异常俊美，在昏暗的阴雨中美得刺心夺目、咄咄逼人。

就像自己身后的那位小师妹一样。

两人除却好看之外，长相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又似乎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让人一眼便觉得彼此间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瓜葛。

傅慕良刚刚隐约听到青年称呼陆不系为“妹妹”，莫非这两人是兄妹？可世上哪有兄妹一见面便这般痛下杀手？

兄妹……傅慕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对赫赫有名、并称于世的兄妹。

那对不知所踪的魔星和魔女。

他心下蓦地一寒，拽着陆不系衣袖的手指紧了紧，依然没有放松。

不论陆不系是什么身份，毕竟她都是自己的同门师妹，他绝不可能把陆不系抛在这里，独自面对这个穷凶极恶的妖魔！

然而沉浸在剑拔弩张氛围中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陆渊止瞥了他一眼，又抱臂看向陆不系，“这小孩谁啊？”

“我师兄。”陆不系抽回自己的手，按着傅慕良的肩膀，转身把他推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游祈的方向，“傅师兄，你跟游祈待在那别动啊。千万别逃跑，否则死得更快。”

她的声调还是平常打闹一样的轻快，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傅慕良心中沉了沉，依言默默退到了一旁。

“师兄？我还以为是师弟呢。”陆渊止饶有兴趣地又投去一眼，“个儿这么矮，没有师兄的威严啊。”

“攻击人家的身高不好吧？之前你也没比他高多少。”陆不系抬手召回陷在地里的镜花剑，反唇相讥。

陆渊止轻笑，“所以，这是你找的我的替身？”

“你话本写多了吧。”陆不系嗤之以鼻，“你特意来见我，就是为了关心我的人际交往？”

她半眯着眼，观察面前这位容貌大变的“哥哥”。

其实从江州开始下暴雨的那一日起，她的心底就开始盘绕着一种预感。因此在这里遇见陆渊止，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合情合理。用那个术师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见到的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陆渊止。

她望着那张脸，秀丽的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年幼时的影子；可那尚未生疏的一颦一笑中，唯有目光中流露的冷酷轻慢，与过去的陆渊止截然不同。

仿佛他们之间共度的三百年，长久岁月累积起的那一点亲密——或许只有密而没有亲——也如同暴雨下的尘土，冲刷一尽，归于空无。

*

这家伙受什么刺激了？陆不系心里嘀咕。

是亲是疏都不重要，但显然这个陆渊止变得更危险了。她不禁多了一分提防。

更何况，她本就怀疑陆渊止将她赶出魔域，是有意送她去死。虽然刚才陆渊止没有真的杀了她，但难保不会玩耍尽兴后突然翻脸。

还在呼星召鬼城中时，陆不系虽然始终打不过陆渊止，但实力也日渐逼近。这一年来她又经受了缘无寒严苛的训练，进步良多。然而刚刚跟陆渊止乍一交手，她便惊觉魔星比过去还要强了数倍。

此时的陆渊止若是要杀她，她定然难逃一死。真到了那个时候，陆不系也只能拼死一求同归于尽。

“嗯……首先，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跟你们一样，我本来也是来拜访这座城里的妖怪的。只是恰巧你们也来了。既然来都来了，自然就想着顺便见见亲爱的妹妹。”

陆渊止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一根，“其次，我就算关心一下你的人际交往，也理所当然吧？”

虚情假意。陆不系心里想。

“劳哥哥挂心了。”她也虚与委蛇，“我在清平门吃好喝好，没有仇家也没有随时会捅我一刀的家伙，生活很美满啊，你满意了吧？可以走了么？”

“那听起来可真是无趣。”陆渊止挑眉，“难得见面，这就迫不及待赶我走么，没什么要问我的？”

“我是有很多问题，可问了你也不会回答我吧。”陆不系微笑，“所以如果你不打算杀了我或者把我从清平门绑走的话，还是赶紧走吧，我还忙着干活呢。”

“干活？应该不是去找妖怪吧？”陆渊止抬步走向旁边沉默的两位清平门弟子，“虽然我本来是打算见一面就走，不过发现了可塑之才——”

他停在两人面前，唇边的笑意恶劣了几分，“我没想要杀你们两个，你们知道为什么陆不系让你们别逃跑么？”

陆不系叹了口气，也走了过去，却是朝陆渊止说话：“他们应该认出我跟你的身份了，没办法呀，我只能灭口了。”

“这么说来都怪我咯。”陆渊止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指向傅慕良，和颜悦色道：“我看到你心里有很强烈的**……追名逐利、不甘平庸。要不要跟我结契？魔道虽然受世人偏见，但只是借用了本心的力量修炼而已。只要你有那样的心愿，成为天下第一也未尝不可能啊。”

*

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离傅慕良从未如此触手可及过。

他只需要上前一步，也许就能越过横亘他与那些天才之间的沟堑。也许终于能踏上与星辰并肩的云巅，轻而易举傲视众生。

而他若是不踏出这一步，便会殒命于此。

无论什么样的心愿都无法再实现，甚至来不及向师父和同门好友告别。

傅慕良没有答话。

纷披的大雨中，白衣少年的身影忽然像是融入雨幕中一般，消失了一瞬。

玉琢的剑影快得似乎连靡靡的雨丝都没有划断，仅仅一闪而过，飘落向伫立的魔星。

这是傅慕良此生挥出最好的一剑，也是最后的一剑。

陆渊止随手挥刀——自然得像是那柄刀原本就在他手中。寒芒错闪，白衣少年霎时宛若折翼的燕雀，訇然坠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转瞬又被雨水冲散。

傅慕良的身体被斜斩作两半，即刻毙命。

*

“临江仙”客栈中，青衣术师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景。

突然一阵大风刮过，雨水一下子越过屋檐，猝不及防兜头浇了他一身。

怀照月跳起来，赶紧关上窗户，又忙着掏出帕子擦拭满身的水。

“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惜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他摘掉贴在衣服上的一片落叶，自顾自感叹。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放下帕子，怀照月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手中变出一只黄纸折的纸鹤。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语气：“魔星现身于江州城，请缘掌门速来！”

说罢，他朝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扑扇了一下翅膀，继而凭空消失了踪影。

本章全名“哥哥杀了哥哥”，或者又名“一下子没了两个正太”（……）

首先恭喜只存在于回忆和幻觉里的陆哥终于正式登场！然后可爱的傅师兄也喜提了本文第一个重要角色的杀青……因此为师兄在作话叨叨几句。

在构思第一卷的剧情时，其实原本并没有傅慕良这个角色。直到开始写清平门的日常，觉得大家都这么年轻（？），却好像没有一个真正充满少年意气的角色，于是写出了这么一位师兄，但意外的相性很好，组成的清平门小分队也相当欢乐，甚至改变了大纲的走向。

构思人设时，一开始想的是正统的少年天才，但发现天才实在太多了（……）于是改成了这样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设定。

有种说法是作者笔下的角色都会带着自己的影子。我在傅慕良身上寄托的或许就是这种“不甘心仅仅如此”的心愿吧。

另，陆哥添的那句诗出自西晋傅玄的《车遥遥篇》，文中有删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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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