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38章 纵火

怀照月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仿佛真要先把这壶来历不明的茶喝个明白，才肯听她有什么吩咐。

“这里的茶一般般嘛。什么事，说吧。”他放下杯子，神情是惯常的从容懒散。

陆不系没有立刻答话。她支着下巴，目光在堂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转过那几个仍歪在桌边嘀咕的客商，转过缩在角落探头探脑的茶客，转过那位正擦着桌子的掌柜，最后落回怀照月脸上。

她弯起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怀照月迟疑片刻，意意思思地凑近了些。自打上次被魔女强吻过后，他便对这样过近的接触抱着戒心，“我听得清，你说。”

陆不系倾过身去，掩着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然说道——

“我要把这间茶馆烧了。你帮我个忙，别让人看出来是我干的。”

*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仿佛在邀人共赏一处好景。

怀照月怔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他直起身，端起茶杯，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轻描淡写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无聊罢了。”陆不系理直气壮。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在江州口憋得太久，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客商又偏偏来扫她的兴。

她在浮浪山上须得日日扮作勤勉懂事的掌门首徒，严于律己，风清气正，那点与生俱来的戾气不得不藏得严严实实——对混乱和毁坏的渴盼，早就等着寻一个由头倾倒出来。

不过就算不曾装乖卖巧这么久，只要她来了兴致，区区几个人随手也就杀了，就像随手采下路旁的几枝野花。若不是顾及着不能闹太大，陆不系定会打算烧了整个江州口。

“你不拦着我？”她饶有兴致地问。

她原以为这术师总要多嘴两句，至少装模作样说句什么“纵火可是大罪”——毕竟当初，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劝告。

“拦得住么？”怀照月反问，唇角噙着那副看不透真假的笑意，“陆姑娘心意已决，我何必多费口舌。再说啦……我们可是同心同德的好盟友。”

他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神情自然得像是要去办一件早就说好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出去吧。对了，茶钱付过没有？”

“我付了。”陆不系挑了挑眉，“就算逃单又怎么样？”

“哎，别那么大声，教坏小孩子了怎么办？再说你说了请我喝茶，若不是你付钱，怎么能叫‘请’呢？”怀照月很是斤斤计较地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

午后的日头正盛，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斜对面支着个卖辟邪铃的摊子，几串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怀照月绕着茶馆走了一圈，然后掏出一面令旗，插进了茶馆附近的地里。他的这番举止照理十分奇怪，但过往的行人却无人多看他一眼。

“术法已成。”他掸着手走回来，“里头的动静传不出去，外头的人也瞧不见里头。陆姑娘要烧便烧吧。”

明知里头坐着活生生的人，怀照月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若无其事地张望着旁边的锅盔摊，等着她动手——同她这个心魔一般心安理得。

陆不系扬唇一笑，望向那间茶馆。

日光从半开的窗里斜斜照进去，照出里面热闹又平凡的的一方人间烟火。

她抬起手，并指虚虚一引。

*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一丝火光蹿起的预兆。

只在她抬手的那一瞬，整间茶馆——无论是斑驳的木梁，还是里头那些正谈笑风生的活人，都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寻常的火总要由小及大，先燎着一角，再渐渐吞没整片。可这一蓬火却是骤然席卷了整间屋子，无声无息，转瞬之间便烧透了一切。

街上喧闹声依旧，附近的人们对这场大火皆视而不见，只有陆不系“看”得分明。

那些方才还索然寡味的欲念，在烈焰加身的刹那猛然升腾，褪尽了贪财贪色的伪饰，只剩下最原始、最**的一种——贪生。

它们像火焰一般剧烈地跳动、挣扎、扭曲，徒劳地想从那片炼狱中挣脱出去；可旋即就被更盛的火势席卷吞没，逐个黯淡熄灭。

火光冲天。几点火星飞散，像是翩翩飞舞的赤蝶。

……果然还是这样好看啊。

不过几息工夫，那间茶馆便彻底塌了下去，连同里头的一切，尽数化作一摊灰烬。

“烧完了。”陆不系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开。

“好啦。”怀照月也抬步跟在她身侧，“事情办妥，陆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陆不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怀公子替人灭口，倒是一把好手。”

“术师拿钱办事，见利思义，哪管什么仁义道德。”怀照月轻飘飘道，“何况我与你之间的交情，比钱财更重万分。”

“这份交情，小女子牢记于心。”陆不系掩口而笑，“说起来，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当然是应你师父的请托，为诸位趋吉避凶咯。如今我已经为陆姑娘避过凶殃，我就先走了。”

怀照月笑了笑，那道青色的身影转眼间便再寻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就在这时，街那头蓦地腾起一阵惊呼。

“走水了！不，不是走水……”

“快看那边！那茶馆呢？怎么……怎么没了？！”

“方才里头还坐着人哪！我亲眼瞧见的，王老板他们几个还在里头喝酒……人呢？！”

人群霎时骚动起来，循声朝那片焦黑的废墟涌去。有胆大的凑近了细看，却见那灰烬尚带着余温，四下却既无半分焦烟的气味，也无半点失火的痕迹——周遭的屋舍、摊子、连墙根的野草都好端端的，唯独那间茶馆，连人带屋，像是被什么凭空抹去了一般。

“人……人怎么会连骨头都不剩？！”

“是不是江州城里的妖怪出来吃人了？！”

“我就说嘛！这鬼地方不能久待——快跑快跑！”

一时间人心惶惶，叫嚷声、奔逃声乱成一片。卖辟邪铃的摊主反倒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辟邪铃，辟邪铃！这位客官，刚出妖事，正该买一串护身啊！”

方才那位说书人也在人群边上。他背着书箱，脸色煞白，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亏得我今日收得早，若是再多讲一折，岂不是连命都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幽幽道：“兴许是因为你今日书讲得好，感动了阎王，才放了你一马。明日可要找个好地方继续讲啊。”

白衣少女旋即敛去微笑的神情，一掠冲向了灾地。

*

陆不系匆匆拨开人群，脸上恰到好处地生出一抹凝重与警觉，仿佛当真要查探一番这桩怪案的来龙去脉。

她在满地黑灰前蹲下身，伸手在灰烬里拨弄了两下，方才若有所思地站起身。

——干净得很，那枚令旗也消失了。怀照月收尾收得滴水不漏，绝对查不出一点线索。

她暗自点了点头，对这桩“合作”的成果颇为满意。

“怎么回事！”

陆不系回过头，只见傅慕良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赶到了近前，游祈也紧随其后，一脸又惊又急。

傅慕良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眉头锁紧，“这是……走水？”

“不是简单的走水。”陆不系沉着脸接话，“我一刻钟前才坐在这间茶馆里喝茶，那时全无异样。但我刚出门没多久，这里便凭空化为了灰烬。”

——她可没有说谎，字字属实。

游祈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剑：“这一定是极为厉害的驭火之术。不系，你擅于驭火，有没有看出什么？”

陆不系摇了摇头，“听旁观的人说，连火光都不曾见到，整处茶馆只在瞬间便烧尽了。连我都做不到如此。”

傅慕良咬牙，“莫非是那江州城中的妖怪作祟？可它又为何偏偏要烧了这间茶馆？”

陆不系扶额，“若是我再在茶馆中多待一刻，或许便……”

“或许是妖怪见不系你走了，才动手的。”游祈低声道。

三人将那废墟前前后后又查了一遍，自然是什么也没发现。围观的人群不敢再靠近，只远远地议论纷纷。

待到傅慕良终于查问停当，郁郁地说一句“先回驿站吧”，日头已经偏西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旧道往回走。街市上那场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只是经此一吓，行人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连摊贩也有几家提早收了摊。家家户户都掩紧了门窗，唯余那卖辟邪铃的摊主生意比平常红火不少，铜铃叮当，响个不停。

陆不系走在最后，微微仰起头。

天边的暮色染上了一层温融的金红。风拂过面颊，不再有早春那般料峭的寒意，反倒携着一缕暖意。道旁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快要凋谢，几只飞虫绕着腐烂的落花低低盘旋。

她来江州口时，还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浮浪山的桃花正芳菲满山。

而如今——已经入夏了。

陆不系望着那一片渐渐沉下去的天光，打了个呵欠。

方才忘记问那个术师了。不过……入江州城的日子，应该已经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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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