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35章 下山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浮浪山上的桃花在这个时节已经盛放，美不胜收。山风一吹，满阶落红便轻飘飘地卷起来，像是半空抖开了一匹浅色的绸缎，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而在这良辰美景里，清平门刚刚结束了一年一度的春试，前些日子山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终于消散了。

春试之前，褚先生物美价廉的烛龙丹再次畅销，导致门中大半夜的也不得安宁，四处是练剑的剑鸣声与嗡嗡的念诵法诀声。

如今春试结束，清平门的夜晚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弟子们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该补觉的补觉，想下山游玩的也得了闲下山，也算没有辜负了大好春光。

陆不系则是一如既往的悠闲自在。

她虽然不会背那些条条框框的古籍理论，好在春试考的是实战，诸如闯阵、应敌之类。即使她只用了五成实力，也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头名，而从前常年位列第一的十二纾则屈居了第二。

至于傅慕良，他这次得了第十。虽然是堪堪入榜，却也是他第一次入榜，因此耀武扬威了好几天。

以至于陆不系一见他就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哟，第十名。”

原本昂首挺胸的少年顿时萎靡下来，狠狠剜了她一眼，“能不能对师兄尊重点儿！”

“这不是师兄你自己逢人就炫耀你是此次春试第十嘛……我哪个字说错啦？”陆不系故作不解地挠头。

“你——”傅慕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总之叫傅师兄！”

而游祈入门年月尚短，天资也不出众，如今只是青穗弟子。这回她勉强通关了春试的各项考核，不过比起去年来也有所进步。

尽管身边是陆不系和傅慕良这两位奇才，她对自己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乐呵呵地说能通过考核就行了。考完后她也松了口气，又继续施施然看话本了。

这天陆不系见到她时，游祈正坐在树荫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话本。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髻和肩头，她也毫无察觉。

陆不系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见她看得如痴如醉，顿时生出一点坏心。

“妖怪来啦！”陆不系俯身在她耳边，冷不丁大叫一声。

游祈吓得也尖叫一声，整个人从石凳上蹦起来。转身看到是窃笑着的陆不系，她鼓了鼓腮帮子，埋怨道：“不系你干什么？”

“嘿嘿，看你读书这么认真，忍不住吓你一吓。”陆不系吐吐舌头，“你怎么就坐在这里看书啊，不回房去看？”

“我刚从山下买来了新出的话本，等不及拿回屋了。这里风景也好，就干脆坐在这里看了。”说话时游祈已经不再看陆不系了，目光不断地瞟着话本，手指又翻过一页。

“什么话本啊……这么好看？”

游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有褚推销新药时那种“这可绝对是好东西”的架势，格外殷切地把话本递给陆不系，“是陆无求的新作！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本，等我看完可以借你看……”

见陆不系淡淡地盯着那部话本，也没有动手接过，游祈有些疑惑道：“不系，难道你没看过陆无求写的书？”

但凡看过陆无求著作的人，定然会为之倾倒，绝不可能对这个名字如此无动于衷。

这回山下镇上的书坊放出消息，不日要刊售陆无求的新作，不出半个时辰，小小一间书坊便挤满了人。

有人拿着大袋的粮食水囊，准备蹲守在书坊；有人则拿着大笔银钱，试图贿赂老板私下预订。游祈虽然得到消息晚了些，好在有修为在身，硬生生从混乱的人群中抢到了一本。

“看过啊，写得挺好的。”陆不系笑了笑，给出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她接过那本《三山遇龙录》，随意地翻开了封面。

她指尖一顿，目光凝在第一页上。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落下来，照得书页半是明亮，半是晦暗。

与那部被她烧掉的原稿相比，话本开头添了两句古诗——

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

好一个“君依光兮妾所愿”……

她是“君”，他是“妾”，这是在嘲笑她拜入了仙门，摇身一变成了光明正大的正道弟子？

*

“哈哈哈哈……”

见陆不系忽然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游祈一惊。尽管传闻陆无求的话本能引人疯魔，但也不至于才看一页就发了狂吧。

她担忧地想抽走陆不系手里的话本，“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么？”

“……没事，就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东西。”陆不系终于止住笑声，满面笑意地把话本还给游祈，“你先看吧，等你看完——”

她话未说完，忽然听到缘无寒的传音，清朗如天光破云：“阿系，来书房一趟。”

陆不系面色一肃，收了疯疯癫癫的样子，连忙朝还懵在原地的游祈摆摆手，“我师父叫我有事，先走一步！话本等你看完了再借我——”

*

这不是缘无寒第一次主动召她，因此陆不系并不觉得疑惑。

过去几次缘无寒唤陆不系去书房，都是派她下山剿除一些妖异。能让掌门首徒前去处理的事件不多，但那些作祟的妖怪皆是凶悍无比。

但对陆不系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甚至比不上每日下午跟缘无寒练剑来得吃力。她几乎都是速去速回，从没出过什么差错，顶多偷偷留在外面多玩两日。

果然，待陆不系赶到书房，缘无寒放下手中纸笔，温言道：“江州城近日似乎有妖异盘踞，阿系，你与另外两名弟子明日动身，前去探查一番。若是时机得当，也可直接诛杀。”

江州城在五十年前遭遇恶鬼之祸，足有六千人因祸丧生。传说当时血流满城，浓烈的血腥气在城中萦绕了整整十年，仍未散尽。

而之后作祟的恶鬼虽然消亡，却无人再敢迁居此地，原本繁华的江州城就此成为一座无人的死城。

城内阴气极重，人不得进，一些妖魔鬼怪却被此吸引，时常躲匿于城中修炼。

陆不系在前几世也曾因为好奇踏入过江州城。但城里没有人，只有些见了她就被吓跑的小妖怪，也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实在是个无趣的地方。

只不过……有一世她纠集妖魔意图与仙门抗衡，便选在了江州城为根据。

陆不系点点头，并无多少意外，“弟子得令。不知另外两人是谁？”

“傅慕良与游祈。”缘无寒道，“你们三人平素相熟，一同行动也容易些。”

陆不系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略觉奇怪，“不过师父，之前你不都是让我一个人下山的么？这回为何多派了两个人？”

“江州城中的恐怕不是什么小妖。”缘无寒敛容道。能让陆不系去的当然不可能会是寻常妖物，但他还是难得说了句废话。“为师明白你自恃修为，但多两人协助也好。傅慕良亦是门中翘楚，游祈修为虽然尚浅，但细心谨慎，此番也算是让她下山历练。另外，这也是磨练你与人协作的能力。”

“弟子明白。”

缘无寒又道：“江州阴气太重，要待到入夏，阳气渐盛，才方便入城。我提前令你们前去，既是让你们多些时间探查周围，也是防范妖魔在这段时间内出城作祟。还有，我会请怀公子与你们同去。”

“怀照月？为什么？”陆不系一愣。

自除夕夜之后，好几天怀照月见她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打照面就火速溜走。而从某一天起，他又像是突然想开了，跟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哪怕陆不系故意拿话撩拨他，他也只是装疯卖傻地糊弄过去。

“怀公子通晓阴阳，能测算出何时能够入城。而且……”

缘无寒顿了顿，眉眼间神色竟有几分沉郁。对于江州的异样，他心中总隐约有些不安。但江州之行耗时太久，他不可能从清平门抽身前去。

缘花落此时也不在门中，陆不系已经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他了解自己徒儿的实力，就算当真遇到几百岁的大妖，也能与之相战，拖延一时半刻。

“有怀公子同去，或许能趋吉避凶。”缘无寒缓缓道。他虽然对这位怀家少主没有多少信任，但事已至此，能多一分保障便多一分。

趋吉避凶，就他？陆不系不屑地心想。怀照月自己倒霉都来不及，棚子倒了别砸到其他人就不错了。

“师父你就别担心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当然，也会照顾好师兄师姐的。”少女意气扬扬地笑着，似乎全无忧虑。

“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我也会即刻赶到的。”缘无寒也稍稍展颜，隐去了方才那一点虑色。

窗外桃花烂漫，与白衣青年的面容相映。天光花影，却好像不及他的笑意动人心弦。

春风入室，带着一点点暖意与花香，温柔地拂动两人的发梢。

也许是桃花美人太过赏心悦目，陆不系微微一怔，不知为什么多看了两眼。

缘无寒又想起什么，轻轻叩了叩桌，“对了，下山的这几月也不要懈怠了修炼。待你回来，差不多也是你入门一年了，别忘了为师的考核。”

“什么——”

清诛阁中顿时回荡起陆不系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