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31章 年节

秋去冬来，清平门也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接连几日大雪纷飞，过年的氛围越发浓厚起来。

“哎呀，大过年的，你要杀人啊！”陆不系一把抹掉脸上的雪，冲傅慕良嚷嚷。

而趁她停手张嘴的这一刻，回应她的是两团更大的雪球——一个来自傅慕良，一个来自游祈。陆不系赶紧低头，总算没再次被雪球拍了一脸。

今日除夕没有课业，于是陆不系一大早就找到游祈，硬拉着她打雪仗。虽然两人约定不动用修为灵力，但陆不系凭着经验丰富动手凶悍，一刻钟不到就把游祈打得落荒而逃。逃跑途中正巧撞见傅慕良，于是游祈拉着援军回来，誓要一雪前耻。

陆不系蹲下身，顶着狂风暴雨般丢来的雪球，快速扒拉起一个半人高的雪堆，一边大喊：“你们二对一，太不公平了吧！傅慕良你怎么不扔游祈？”

“游祈是师妹，我下不去手！”傅慕良义正词严。

“我也是你师妹！”陆不系用力把那团巨大的“雪堆”朝傅慕良砸了过去。傅慕良身形娇小，一下子被砸倒在地，整个人全须全尾埋进了雪里。

“傅师兄，我会给你报仇的！”游祈眼含热泪，挥别暂时阵亡的盟友。

半空中无数雪球飞来飞去，虽然没有灵力相助，但三人的气势令其他弟子纷纷避其锋芒，不敢靠近三丈之内。

期间只有十二纾默默路过，依然一副似睡似醒、旁若无人的模样。她缓缓穿过战场，但神奇的没有被任何雪球误伤——其实陆不系趁乱偷偷朝她也丢了几个雪球，但连十二纾的衣角都没擦到。

“我们不能换个和平点的活动么？”游祈无力地抱怨，但手中又一刻不停地抓了一把雪扔向陆不系，“比如堆雪人什么的。”

“我们现在就是在堆雪人啊。”傅慕良幽幽地说。他从雪堆中挣扎出来之后，满头满身都是雪，来不及整理就被迫再次加入激战。而游祈和陆不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三人都宁死不屈的雪仗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不知从哪飘来婉转琳琅的琴声，才冲淡了阵云一般笼罩的杀气。

游祈仰头望天，一脸心驰神往，“好动听的琴声，我感觉我的心灵受到了涤荡，已经无心打打杀杀了。”

“你是打累了吧……”陆不系也侧耳仔细聆听，“哪位这么高雅，大白天奏琴？”

见另外两人停手，傅慕良也腾出空掸了掸衣服，“今日有绿绮宫遣人来访，其门人专习音律乐器，大概是他们在弹琴。”

“我去看看！”陆不系兴致大发，忽然从一片凌乱的雪地上跳起来，一溜烟跑没了影。

游祈呆呆地远目，“……跑得也太快了吧？”

傅慕良哼了一声，匆匆忙忙掐诀烘干自己被雪洇湿的衣袍：“诡变多端。”

*

仙门虽是清修之地，但济困扶危、行走世间，并不避世绝尘。每逢年节，仙门之间多有往来，一些大仙门与官家甚至皇室也有交际。

清平门如今位列仙门之首，自然少不了应酬。自打春节临近，每日都有各地门派以及府衙遣使拜访，年礼在清云台堆成了小山。缘无寒也在几日前出门，受邀前往姜州裕王府赴宴。

陆不系踮脚站在一座假山石上，探头探脑地往殿前广场看——虽然站在三清殿屋顶上会看得更清楚，不过她还没猖狂到这个地步。

一位蔻绿衣衫的少女正在广场上设座架琴，素手抚弦。清平门中弟子今日大多无事，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少女听琴。

听者虽众，却没有半点喧哗，只有泠泠琴声飘荡空中。

陆不系认出这个小姑娘在拜师大典上见过，大约是绿绮宫宫主的小徒弟。她想起自己从前不知哪世也听过绿绮宫宫主的琴，比这个小徒弟弹得更好听些——因为琴声中满含杀机。

可惜自己当时急着跑路，没等听完一曲，就一刀连人带琴劈成了两半。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弹的琴纯粹和婉，就不免无趣了些。

虽然无趣，好听还是好听的。陆不系放任自己的心神沉醉在琴声中，一曲终了，她才猛然醒觉，发现假山后站着一个人。

她又惊又喜，慌忙跳下石头，“师父，你回来了！”

“原本昨日就应回山，无奈裕王殿下执意留客，只能多留了一日。”缘无寒微笑地看着她，伸手拿掉了她头发上沾着的一撮雪，“怎么浑身都是雪？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平门被大雪淹了。”

“前几天山上的雪下得可漂亮了，可惜师父你不在。”陆不系忽的往上摊开手掌，像是讨灯油的老鼠一样，眼里闪动着精明又讨巧的光，“师父，你去姜州有没有带点好东西回来呀？”

“金银珠玉、法宝名器带回了不少。”缘无寒悠悠道，“不过都要放入库房，不能给你。”

“真的么？”陆不系黯然伤神地捂住心口，“我可是日日夜夜盼着师父你回来——”

“为师若是空手而归，你就不盼着了么？”缘无寒轻笑着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之味观的百花酥，为师想你平日爱吃点心，便带了几盒回来。”

“多谢师父！”陆不系两眼放光地接过盒子，“我听说之味观是姜州生意最好的糕点铺，师父你肯定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吧。”

他堂堂清平门掌门，自然不会浪费时间挤在人群里排一个时辰的队，这几盒点心都是他有意向裕王提起，从裕王手里收到的。但看着自家徒儿感动得眉飞色舞的模样，缘无寒只是笑而不语。

远处广场上喧闹起来，隐约听得是弟子们喝彩叫好，起哄让绿衫少女再弹一曲。陆不系忽然有些好奇：“师父，你会弹琴么？”

缘无寒也望向人群方向，莞尔一笑：“比这个孩子和她师父弹得好。”

“不会吧，人家可是绿绮宫的啊。”陆不系不相信地脱口而出。

“绿绮宫只是善用乐器为兵器，真论乐音，琴艺到了一定境界后，凭借的就不是技巧，而是演奏者的心境了。”缘无寒慢步朝广场走去，“不过她们的琴艺也已经很高绝了，只是为师更胜一筹而已。”

淡淡地说完这番狂傲的话，他已经走到了人群附近。弟子们见掌门驾临，顿时稀里哗啦地往两侧让开。绿衫少女也慌忙起身行礼。

缘无寒摆摆手，和容悦色道：“借琴一用。”

随即他自然而然地拂袖落座，朗声道：“今日除夕，我为诸位抚琴一曲，以庆新岁。”

周围霎时一片欢呼，陆不系也凑着趣使劲鼓掌。但当缘无寒拨出第一个琴音，所有嘈杂瞬间被镇压了下去。

犹如刀剑铮然出鞘。

与陆不系想象的不同，这琴音既不清冷苍寂，也不中正平和。方才那位绿绮宫弟子的琴声幽雅玄妙，像是清泉垂落山石，令人屏息静听；而缘无寒指下分明是同一把琴，抚出的琴音却明亮高亢，声遏行云。

陆不系听过能诱人的琴，也听过能杀人的琴，却没有操琴者像缘无寒这般，仿佛并不在意听者，只是一展自己的心气。

琴音招张，傲然扫过每个人心头，宛若长风大旗，弦动之间纵横千山万水。

白衣胜雪的仙门掌门，所奏的弦曲却如此声势堂皇，似乎有些不相宜。这几乎不像是修仙访道之人弹的琴，而是志在天下的君主才能奏出的乐曲。

乐音凭的是弹奏者的心境么……就算是帝都高居扶桑楼的那位陛下，大概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吧？

这哪是用来贺岁的曲子啊，用来在登基时弹奏还差不多。陆不系暗自腹诽。

不知过了多久，曲罢弦停，琴音却好像绕梁不散，犹在空中。

周遭众人仍呆呆沉浸在这一曲中，不敢出声惊扰了余音，缘无寒已经在寂静中从容起身，飘然离开。

陆不系赶紧追了上去，恋恋惊叹道：“师父，你弹的是我听过最好的琴之一了。”

缘无寒略一停步，“之一？”

陆不系嘿嘿一笑，绕过了这个话题，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了师父，我已经让褚先生今晚准备一大桌好吃的，晚上你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可以。”缘无寒从善如流地应了，“不过须让褚先生多做些菜，天璇上仙今晚也要回来。”

“天璇上仙？”陆不系一怔，“我听说他是下山去追捕那两只失踪的心魔了，难不成已经抓到了？”

缘花落自从清剿呼星召鬼城那一趟之后便不在浮浪山上，至今也有半年不见踪影了。

缘无寒由着陆不系拽着衣服，继续信步前行，“尚未。只不过除夕夜回来吃个饭罢了。”

“师父，你往常每年是跟天璇上仙两个人吃团圆饭么？”

缘无寒颔首，又道：“过去原本也是同褚先生一起吃的，不过自从他三番五次往菜里下药之后，便改了这个惯例。你若是不想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记得现在就去盯着褚先生。”

陆不系张口结舌，而缘无寒轻轻一振衣袖，抽回自己的袖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