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27章 入魔

傅慕良雷厉风行地拖着陈庭闯进清诛阁，径直来到缘无寒的书房前，灵力探出，却见房间内气息寂静，显然空无一人。

掌门半夜去了何处……是有要事处理，还是找了个地方清修？

傅慕良也从未在深夜谒见过缘无寒，一时间没有头绪。他犹豫了一会，只得拖着人继续往楼上寻去。

要是找不到掌门，就只能将人带去清云台了。只是陈庭的师父正是其中的司枢，若将他交给清云台，或许会包庇他几分。

虽然门中几位司枢皆公正严明，但人总有七情六欲，说不准便会徇私。

入清平门时，司教在第一堂课上便会三令五申，万万不可涉入魔道。尤其现任掌门最为憎恶的就是魔道，将修魔列为门中第一等重罪。陈庭既犯修魔之禁，还是直接交给掌门最为妥当。

楼梯盘旋而上，少年的脚步声落在木阶上，被空荡荡的楼阁又放大了几分。傅慕良平日虽然骄矜傲气，但极守规矩礼数。此时深夜擅闯掌门居所，虽然事出有因，他仍不免有些忐忑。

直至来到顶楼，傅慕良总算发现一间房中有人的气息。房内未点灯烛，大概那人不是在修炼，便是在睡觉。

但眼下处理陈庭最为紧要，傅慕良也顾不上打扰，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门哗啦一下打开，探出来的却是一个女孩子的脑袋。见到是傅慕良，她脸上堆着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陆不系撩开披散的头发，没好气道：“我才要问你，大半夜的干什么，不让人睡觉哪？”

“呃……打扰了，陆师妹。”傅慕良赶紧扭过脸，不好意思直视只穿着寝衣的少女。但他也不愿低声下气，盯着门板语调生硬道：“我不是找你，是有急事来找掌门。”

陆不系本以为是缘无寒深夜叩门，有意一副如睡初醒、我见犹怜的清素模样，没想到等错了人。然而看着傅慕良尴尬的样子，她玩性大发，故意娇娇俏俏地掐着嗓子，“哎呀师兄，大半夜有什么急事，说出来让师妹帮帮你呀。”

“你正常点！”傅慕良赶紧倒退几步，将五花大绑的陈庭拽到身前，横在他跟陆不系之间。

“哦？”陆不系虽然早就看见陈庭，但还是佯作吃惊。她撑着门框又往前探出身子，上下打量着那个人，“怎么还是清平门中的人，他干什么了？”

“私下修魔，我路过清虚楼时恰好碰见，就抓起来了。”傅慕良不禁有些翘尾巴，但仍然用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回答道。

“清虚楼？那地方不是只有司枢才能进去吗？”

“重点不应该是修魔么……他师父是司枢，他平时也在清云台打下手，所以能趁机进去吧。”

“修魔每个人都能修，但清虚楼可不是每个人都容易进去呀。”陆不系盯着那人的脸，忽然捂住嘴，“这不是陈师兄么，我前几天还跟他说过几句话呢。啧啧，没想到啊，明明看着是心眼挺好一人……”

“好了好了。”傅慕良尽量客气地打断她的感慨，“陆师妹，你知道掌门现在在哪里么？”

陆不系挠了挠头，“知道吧……”

“什么叫知道吧……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哎呀，去了不就知道了。走吧师兄，我带你去！”陆不系拉开门蹦了出来，兴致高涨道。

傅慕良扶额，有点不太想跟这位麻烦的师妹同行，“不劳烦陆师妹，你指个路就行。”

“可是我也想去看热闹嘛……”

“那你先披件外衣！”

*

尽管傅慕良觉得这是一件严肃且严重的大事，实在不能拿来玩闹。但在陆不系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不情愿地把拽着陈庭的绳子交给了陆不系一会。

虽说是拖着陈庭走，但为了方便，并不是真的在地上拖行，而是施了轻身飘浮的术法，让他离地几尺。眼下陆不系如同放风筝一般拽着绳子，左摇右晃地“放”着后面的人，甚至似乎将轻身术更加深了几分，陈庭越飘越高，时不时因为绳索的晃动翻个滚。

傅慕良看不下去了，“喂，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我走得好好的呢，也没摔跤啊。”陆不系又小跳了两步，“我还可以一直单腿跳着走呢。”

“……我是说你拽着的人。”

“他没说有意见啊。”陆不系理直气壮道。

“……”

傅慕良无语地伸手去抢陆不系手里的绳子，但陆不系故意高高举起手，笑眯眯地看着气恼又不肯踮脚去够的小少年，“傅师兄，你为什么拿布塞住了他的嘴啊？”

傅慕良咬牙，“这有什么奇怪的？省的他大喊大叫，也免得他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我只是想说，用布堵嘴好老土啊，你直接点哑穴不就行了。”

“要你管。”傅慕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惜他平常看陆不系就需要抬起眼睛，因此这个白眼并不明显。然后他还是转身抓住陈庭，点了他的哑穴，顺便把他的听觉也封上了。

原本面相温厚的陈庭此刻脸色发青，也不知是因为魔气侵体，还是被陆不系给晃的。

“对了傅师兄，你这大晚上的，为什么会路过清虚楼啊？”

“要你管！今晚天气好，我出门散散步。”

“一个人散步多没意思，下次带我一起呗。”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我无聊呀，这里只有师兄你能陪我说话嘛。”

就在这样不太严肃的吵闹氛围中，两人——或者说三人，终于来到了缘无寒平常练剑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缘无寒并没有在舞剑。

白衣的仙门司掌的确手执清平剑，却只是静静负袖而立。夜色微茫，他眺望着深潭般的天空，似乎等着陆不系一行人到来一般。

傅慕良心中一凛，率先上前行了一礼，“禀掌门，弟子方才经过清虚楼，见到此人在楼中私修魔道，因此带来交由掌门处置。”

他三言两语说得简单，缘无寒却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此事前因后果，我尽在眼中，不必赘述了。”

两人俱是一怔，陆不系嘴快问道：“师父，你都看到了？”

思及自己刚才没轻没重跟傅慕良打闹，她不由有一点点心虚。

“起初只是发觉有人深夜在门中斗殴，观望后才知竟关乎魔道之事。”缘无寒朝傅慕良笑了笑，“当时我虽然可以直接出手，不过想看看你能否独自应付。”

“弟子幸未负掌门期望。”傅慕良垂首谦恭道。

他起先得意，细想之后一颗心却微微吊了起来。陈庭对他说的那番话掌门应当也听到了，虽然他未曾动摇，但不知掌门是否会因为所谓的“同类”之言对他别有看法。

“傅慕良，你处事机敏决断，且守心持正，不辱门风。我以掌门之令，赐你‘微雨’剑谱三卷。”缘无寒一挥袖，一张掌门手令飘落在傅慕良面前，“你若认真研习，境界定会有所进益。”

傅慕良一愣，连忙捧住手令，眼中明晃晃闪过惊喜，但语气仍然克制沉稳：“多谢掌门！”

“你明日持此令去清云台，找一位司枢带你取剑谱。至于现在……夜深了，便回去休息吧。”缘无寒温和道。

傅慕良忽然想到，掌门既然关注着门中情况，必然也知道他总是前半夜悄悄出门修炼。赐他的不是能直接提升修为的法器灵药，而是令他自行修习的剑谱，无疑是看穿并顾及到了他那固执别扭的心思。

尽管傅慕良入门已久，跟这位缘掌门的交集却谈不上多——更别说私交了。门中大部分弟子也是如此。

在清平门众人眼中，这位几乎凭一己之力撑起“天下第一仙门”名号的掌门大人，就仿佛天上的昭昭烈日，至明亦至高。虽然缘无寒对待弟子态度多是随和可亲，也不过像是日光垂落在底下的草木上，一视同仁，无需回报也无法奢求更多。

可即使难以接近，那熠耀的光芒的确遍照每个人其上。

傅慕良心头不由一热，恭敬地收起手令，躬身再拜后告退。

缘无寒转头看向仍在玩耍着绳子的陆不系，“阿系，你带着陈庭，随我去一个地方。”

*

更深露重，树影森森。

陆不系老老实实地拖着着陈庭跟在缘无寒身后。无奈路边枝叶横生，树枝不停抽打在陈庭身上，反倒给陆不系添了不少阻力。她才懒得管陈庭的死活，硬生生拽着他往前走，一路上折断了无数细枝。

眼见脚下的路越来越狭窄曲折，竟是通往山林深处，陆不系忍不住开口疑问：“师父，地牢是在南边吧，我们这是去哪里？”

缘无寒片叶不沾身，头也不回地答道：“刑地。”

“刑地？”陆不系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她从未听说过清平门中有这么个地方。

“本门师祖在浮浪山上设有镇山大阵，一旦有人在山上死去就会发动，拘囿杀人者。而刑地是唯一不受大阵制约的地方。”缘无寒淡淡道，“换言之，就是用来杀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