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18章 蛛丝

两人踏进山洞，一瞬间被封锁在内的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惹得陆不系皱了皱鼻子。缘无寒衣袖轻扬，掌上幻化出一颗明珠，柔和而清冷的光芒顿时驱散了洞内黑暗，将周遭数丈的景物照得清晰分明。

“这是夜明珠么？”陆不系好奇地瞧着那颗莹莹发亮的珠子。当时呼星召鬼城一经覆灭，就被即刻封印，因此其中还埋藏着不少奇珍异宝。陆不系也见过品相极好的夜明珠，但似乎和缘无寒手上的珠子有些不一样。

“这只是以冰映射光亮。”缘无寒轻轻一托，令冰珠飘浮在前方照明，“夜明珠贵重，就算有也是放在清平门的库房中，怎会由我随身携带。”

“是么……但我觉得清平门的库房未必比师父随身携带安全。”

缘无寒点头：“的确如此。”

他回答太过坦然，反倒让出口调侃的陆不系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在说话直白这一点上，缘无寒和缘花落倒是有点相似，只不过一个的直白是出于绝对的自负傲慢，而另一个只是全然不通世故，太过随心所欲。

她摸了摸鼻子，转而张望四周。山洞中也到处可见塌陷的痕迹，不少地方由碎石撑起，大概是怀照月清理重构出的，也不知够不够牢固。幸亏今日晴朗，若是再下一场暴雨，难保不会再塌一次。

她心头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就算山崩突如其来，以怀照月的本事，念个护身的法诀应当绰绰有余，怎么会就这样被砸伤？总不会是因为当时正在跟她传音，一时分心吧……

虽然也不是怀照月逼着她跟缘无寒来进山捉妖的，但陆不系不免怀疑其中有些猫腻。然而关于蛛妖一事，怀照月并没有私下传音给她，她也不乐意主动去问，只能漫无边际地猜测些许。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空气里的土腥气中渐渐混杂进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闻久了便感觉喉头发涩。洞壁上忽然银光一闪，陆不系提防地停步，只见粗糙的岩壁上粘附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在光照下泛着湿润冰冷的光泽。

蛛丝。

“地上也有蛛丝，先避开为好。”缘无寒步履从容，足底有光华隐现，竟是直接用了凌虚踏空之术。陆不系有样学样，也踏空而行。

沿途的蛛丝越来越密集，从最初的零星几缕，到后来几乎连成片，挂在岩壁与地面之间，行走其间，需得小心避让，以免被黏上。一些蛛丝上粘着飞虫甚至小蛇的尸体，内里已被吸干，只留下干瘪的外壳。陆不系一路行来，并未在洞穴中见到什么活物，大约全被蛛丝捕捉吸食了。

又转过一道弯，前方景象豁然一变，两人脚步都微微一顿。

山洞尽头骤然开阔，形成一个近乎有厅堂大小的天然洞窟。这本是山腹中一片寻常的空洞，但此刻，这洞窟的穹顶和四壁宛若覆盖着纤薄雪白的丝绸——那是无数蛛丝层层叠叠、紧密交织而成。蛛丝洁白如新雪，在冰珠照耀下，将整个洞窟映得亮如白昼。

与这幅美景奇观相反，那股腐臭味在这里分外浓郁。陆不系虽然喜爱血腥气，但对秽物臭虫的气味并没什么好感，默默封闭了自己的嗅觉。

而在洞窟的顶端，那片雪白蛛网的中心，匍匐着一个黑影。

的确是蜘蛛的模样，只不过比寻常蜘蛛更加巨大骇人。黑色的背甲上生长着奇诡的纹路，八只长足从庞大的身躯上伸展开，整整有数尺之长，形若长刃。四对幽绿色的眼睛不会眨动也没有焦点，宛若死水一般，静静映照着两位不速之客的身影。

“阿系，这只蛛妖交由你解决。若遇到危急时刻，为师也会出手相助。”缘无寒只扫视了蛛妖一眼，之前的谨慎戒备反而松弛下来，含笑交代了一句，负着手悠悠地走到了洞窟角落。

在前往呼星召鬼城前，他的态度全无此时的轻慢，反而曾郑重其事对陆不系道必会护她周全。此时他选择袖手旁观，大概是判断这只蛛妖不足为惧，相信自己的徒弟能独自对付。

对敌时缘无寒无不全力以赴，但显然这只蛛妖并不够格让他当作具备威胁的敌手，就像人不会妄自菲薄到费心应对一只蝼蚁。大概在缘无寒看来，这跟平常让徒弟练剑并没有什么区别。

陆不系自然也不把那蛛妖放在眼里，难的是她要时刻注意收着点劲，毕竟现在没有清平剑压制，她不能太过肆无忌惮，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实力。

“那请师父在旁边稍等片刻了。”陆不系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气，正色应道。她手腕一翻，镜花剑自虚空凝现，落入掌心。在四周惨白蛛丝反射的光芒下，镜花的剑光也越发灿然。

与此同时，蛛妖也动了起来，长足点划，迅捷得与那庞大身躯毫不相称。它并没有扑向两人，而是飞快爬向洞口。陆不系本以为蛛妖想要逃跑，掠身向前追上，却见它腹部末端骤然吐出蛛丝，无数坚韧的银丝纵横交错，瞬时封住了洞窟的入口。

也不知是蛛妖在这里困了几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将出现的两人当成了猎物；还是它也预料到自己逃无可逃，决心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收好了网的蛛妖再度喷出一股蛛丝，箭矢一般射向逼近的少女。陆不系起先闪身避开，但那蛛丝竟宛若活物一般，拧动着意欲缠上她，于是她信手挥剑，斩开不断袭来的蛛丝。镜花不愧是收在清凉轩顶层的名剑，切开这些韧性极强的蛛丝只像切开薄纸，剑身也没有沾上半缕蛛丝，只留下连绵不绝的蛛丝断裂的声音，宛若琴弦绷断的锐响。

转眼间，陆不系已经凌空来到蛛妖面前——尽管她觉得这个速度已经够慢了。她同样缓慢地挥剑，直指蛛妖浑浊的眼睛，而蛛妖抬起一条镰刀般的坚硬腿爪相迎。

嚓——

并没有传来预想中金铁相交的响声，镜花像是切一根菜茎，轻松地切入了那刚硬的甲壳。

陆不系暗自哎呀一声。她本来没想下手多重，至少跟蛛妖多周旋几招。没想到镜花剑太锐利，剑性又暴烈，竟然直接生生斩断了蛛妖的半条腿！

受伤的蛛妖向后退缩，而断口喷涌出的淡绿色□□也令陆不系嫌恶地往后一闪。然而就在双方的交锋暂停的一瞬，陆不系却陡然感知到了某种突兀的惊疑情绪。

蛛妖并未化成人形，自然不会有心智感情，这番清晰的心绪波动只会来自一旁的缘无寒。难道是方才她那一招出色过甚，引起了怀疑？陆不系本能地用余光瞟了一眼缘无寒，却同样吃了一惊。

大片暗红在缘无寒右臂的衣袖上迅速洇染开来，鲜血层层浸透了原本一尘不染的衣料。但衣袖本身却没有损伤破裂，因此陆不系也看不出缘无寒是受了什么伤，只能从大片的血迹看出伤势不轻。

缘无寒眉头微动，即刻轻点了几处穴位止血。他面上神色依然平静，但难掩几分困惑莫名。

陆不系也一时不解——蛛妖正与她打斗，怎么会腾出空来偷袭了缘无寒。再者别说是这只蛛妖了，就算再来五只这样的蜘蛛，也不可能转瞬间伤到缘无寒。莫非……

陆不系犹在怔怔，蛛妖已经趁机再次扑来。她正要抬剑，却听缘无寒冷冷道：“阿系，你且退后。”

陆不系立刻一转长剑，侧身闪过蛛妖的一击，轻盈落地。她正听话地往后退去，蓦地感到脚步一滞。

熟悉的压迫感，逼得她不必装模做样，而是迫不得已迟缓下来。

清平剑如一泓春水，无声无息滑出剑鞘，剑锋寒芒在空中画出长长一线银光，与蛛丝交错相织，却比实质的丝线更加凌厉。缘无寒左手持剑，虽然不是平时的惯用手，运剑却无半分生疏，刹那间只见被剑气绞碎的蛛丝如雪纷乱四散。

若是缘无寒的剑要取蛛妖的性命，只需这一瞬。

然而这极快的一剑并未攻向蛛妖的要害，反而在最后将剑气尽数收敛，像是滔天的水浪悄然变作涓滴细流，以精妙的力道轻轻划过蜘蛛的腿爪末端，只留下几寸裂痕。

正聚精会神观摩战局的陆不系忽然感到指尖传来一下细微的刺痛。她抬手一看，手指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仿佛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擦过，隐隐渗出血丝。

“这妖怪受的伤，也会返到我们彼此身上。”缘无寒显然也注意到了陆不系的反应，一边引剑弹开蛛妖的攻击，一边缓缓开口。

方才蛛妖断足时，缘无寒只觉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亦被无形剑刃斩中。此刻他主动出手攻击蛛妖，便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但以防万一，他只给蛛妖留下了最小程度的伤口，避免不小心伤陆不系过头。

“竟然还有这种连结伤势的妖术……”陆不系心里并不觉得危险，反而对这看似寻常的蛛妖升起了莫大的兴趣，然而面上不得不露出惊异警惕之色，轻声喃喃，“就像……蛛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