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15章 兄妹

众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分头行动，小心地往呼星召鬼城深处探去。陆不系默默跟在缘无寒身后，换作往常，她必然忍不住要搭两句话。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全无开口的兴致。好在此情此景，掌门首徒不同寻常的安静也能视作初涉魔域的谨慎。

陆不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提着镜花剑的手也没有分毫颤抖，然而她心府中的见止刀却好似因为重返故地而万分激动，嗡鸣不止，搅得她的胸腔都有些难受。

缘无寒在一处废墟前停下脚步，露出思忖的神情。这一处屋舍被破坏得格外严重，屋顶全部垮塌，墙壁也残缺了大半。而零碎散落的砖块边缘粗糙不整，仿佛有人没有使用刀剑等锐器，单纯以蛮力在这里肆意破坏。

自然而然地，陆不系蹲下身，捡起了一小块残破的砖石。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于是刻舟求剑。而陆不系望着手中的石块，微微恍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借此打捞起什么。

*

三百年前，呼星召鬼城。

倚坐在墙边的红衣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大雨瓢泼，顷刻间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她却毫不在意，像是适应这具躯体一般左右转动脖颈，颇为新奇地环视四周。

尽管她尚且孕育在魔气中时就已有了意识，却并无五感，此时才真切地认识到了这片地方。

然而打量一圈，她不免有些失望。她知道这里是所谓的魔域，也知道早在两百年前这里就已倾覆，但入眼的景象比她所想的还要荒凉。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对于心魔而言，没有人——没有纷杂人心的地方，真是无聊至极。

魔女扁了扁嘴，正打算站起身，忽然感到倾落在她头顶的大雨停息了。

耳畔雨声匆匆，砸在地上的雨点依然溅起水花，只是雨滴不再坠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仰起脸，先看到的是半面红伞，然后是蹲在墙上的朱发玄裳的小少年。外貌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将撑着的伞向她倾斜，体贴地为她挡雨。

雨横风狂。

汇聚的雨水很快从伞缘滑落，犹如一道透明的帘幕，隔绝了其中的空间与时间。魔女也不由有些混乱，竟分不清自己与少年的对视持续了很久很久，还是不过短短一瞬。

察觉到仰着脸的姿势有点别扭，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转身再次直视少年。那张刚才在她视界中颠倒的脸终于端正过来，稍显稚气，却堪称秀丽。少年半垂着眼看她，那眼神像在观望什么新鲜的玩具，算不上友善，但也并不危险。

魔女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试图看清他的心。但这家伙显然是她的同类，她只能看到一片空无。沉默片刻后，魔女率先开口：“你是哑巴？”

“你说话好刻薄。”少年惆怅道，他的声音也是与外表年纪相符的脆嫩，“这种时候你不应该问‘你是谁’吗？”

魔女耸了耸肩，宽容地遂了他的意，“那好吧，你是谁？”

“你的哥哥咯。”少年笑了一下，真的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开心，“来，叫哥哥。”

红衣少女先是哽住了片刻，接着皱起眉毛，夸张地摆出一副端详的姿态，“你这模样，当我的弟弟还差不多。”

“嗯……显年轻有什么不好？”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论年纪，我的确是你的哥哥啊。”

“凡人称兄道弟也就罢了，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关系？”少女特意加重“我”“你”两字的语气，“又没有人那样的血缘关系，只是恰好诞生在同一片地方而已，顶多算是邻居吧。”

“你不觉得邻居听着很生分么，如果要一起在这个地方待很久很久的话，我还是愿意跟妹妹在一起啊。”

“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就算结拜也得有个缘由吧。”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有意思。”少年弯起唇角，“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换一种更符合我们身份的方式来说服你。”

少女也扬起一抹冷笑，“转眼就对自认的妹妹大打出手，看来你不是一个好哥哥啊。”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好了呀。”少年淡淡道，“我会当心不要把你杀掉的。”

“真的？”少女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瞳宛若镜子，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少年平静地说：“真的。”

魔女猝然行动起来——她没有直接攻向墙上的少年，而是飞身一脚，生生踹碎了那面墙壁！

在砖石破碎的瞬间，少年已经纵身跃起。魔女的视线被他丢下的红伞遮蔽了一瞬，当红伞悠悠飘落在地时，少年站定在距她几丈远的地方，还是那副饶有兴味的神情。

大雨直直浇下，转瞬间将两人淋得湿透。少女指了指那把被扔在一边的伞，“这把伞是法器吧，你不用么？”

“这是我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老东西了，一直懒得修，今天带出来只是为了挡雨而已。”少年摊了摊手，“再说，如果你空着手我却用武器，就显得太欺负你了。”

“还没开打就说大话，当心待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哦？”

“不会的，毕竟我比你长了一百岁啊。”少年满不在乎，“要怪就怪你生得比我迟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腿，几乎轻而易举踢飞了袭来的少女。魔女被当胸重重一击，当即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碎了一座房屋的墙壁，一头栽进灰土里。

一有了着力点，她立刻就地往旁边一滚。下一刻，上方的屋瓦哗啦啦碎落，跳下的少年正踩在她刚刚的位置上。

可恶……对方也是心魔，甚至不能靠侵蚀他的心智来迷惑他。魔女极力思索着办法，却发现少年没有再出手，而是好整以暇地叉着腰低头看她。

“怎么——”

不等他说完，魔女已经闪身上前，一拳打向他下颌。而仿佛是为了试试她力道的轻重，少年并没有挡下这一击，眼都不眨地任由自己被打飞出去。

嘭！

又一面墙壁被撞碎，连带着剩下半片屋顶也轰然塌陷。在得手的瞬间，魔女立刻跳上断墙的高处，警惕地俯视着塌落的瓦砾。

从乱石堆中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拨开上方的石头。下一瞬，跃下的魔女已经抓住了那只手。她本想直接捏碎对方的手腕，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用力，那只看上去有些纤弱的手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巧妙地制住了她的动作。

魔女暗道糟糕，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少年用另一只手掀开石头，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顺手往下一拽，魔女迫于力道，不得不屈膝半跪在他身旁。从旁人的视角看来，两人此时的姿态倒真像一对握着手的好姐弟。

“你刚刚下手这么重，真想把我打死么。”少年抱怨似的开口。

魔女挑了挑眉，“怎么，你生气了？”

“没有啊，畏手畏脚的才没意思。你以后要是想对我动手，也随时欢迎。”少年说着松开手，却同样一拳砸向少女的下巴。

魔女早有预料，侧身躲过这一击，“都说以后了，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今天不打了。”

“要投降也可以，不过你也还没玩尽兴吧？”

接下来半个时辰的交锋，魔女感到自己隐约打中了少年一两回，而她自己被像沙包似的扔来踹去了无数回。最后她倒在一堆废墟上，少年蹲在她身边，抱歉道：“刚刚有点没收住手——不过反正躯体都是自己捏出来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魔女抬起手，把被折断的脖颈扭回来，默默地向上遥望，接连打落在她眼中的雨水模糊了天空。

在这片被重重封印之地，只有雨无所顾忌地穿透结界。往后她会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也许直至永远……与另一位魔星一起。

她没有爱，没有恨，喜怒哀乐也不过稍纵即逝。但在这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中，有一个同伴在，至少不会那么了无生趣。

那位魔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许下不会杀死她的承诺。在之后的百年千年，在这荒芜一片的囚牢中，他们能够彼此理解，互相取乐，互相折磨与互相依偎，直到自由或者死亡来临的那一日。

而往后的一切……就像少年所说的，以一个过家家的游戏开始，似乎也还不错。

她使劲眨了眨眼挤出雨水，稍微偏过头。清晰起来的视线中，少年朱红的发色在阴沉的雨幕下依然鲜明，宛若阴燃的火烬。一缕头发从他脸侧垂下来，在风雨中轻轻晃动。

蓦地，他还淌着雨水的发梢真的窜起一簇火苗。少年没有动弹，但下一刹，那小缕被点燃的发丝被从中齐齐裁断，飘落在魔女鲜红的衣袖上，很快燃尽了。

“原来你擅长用火啊。”少年惊奇道，“可惜今天下大雨，应该不容易烧起火吧？”

“你都说躯体可以再捏，就让我烧你几根头发嘛。”红衣少女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叹了口气，“被你打了这么多下，也让我占点便宜呗。”

“没关系，你年纪小，打不过我很正常。”少年捻了捻自己的头发，“还打么？”

“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少女翻身爬起来，“你有名字吗？”

少年也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刚刚就应该说的，现在介绍好像有点迟了。我叫陆渊止。”

“不迟。凡人有一句俗话，不打不相识，我们现在才算相识了。”少女伸了个懒腰，“不过有名字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有‘陆’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姓。”

“因为过去覆灭了呼星召鬼城的那个术师姓陆。”陆渊止若无其事地跳下废墟去捡回纸伞。

少女一愣，忍不住瞠目结舌，“要是那个术师九泉之下知道他好不容易荡平的魔域又生出了心魔，而且还用了他的姓氏，不得再气活过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用这个姓。”撑着伞的魔星抬眸一笑，这次笑容里分明有一丝恶劣的意味。

“既然如此，我也姓陆好了，毕竟我们是兄妹。”魔女背着手，头也不回往前走去，“嗯……我就叫陆不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