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阳城的街道上一如既往的热闹,行人车马来往如流。这里算是大奉以南的一座大城,平时街上也会出没一些奇人怪士,因而一个肩上顶着黑猫的红衣少女行走其中,顶多收获一些好奇的视线,却也没引起更大的骚动。
但若是旁人听到这猫竟口吐人言,恐怕会为见到妖怪而大惊失色。
“你这两日,心情不好?”黑猫在少女耳边细声道。
见女子没有应声,猫扫了两下尾巴,又唤她的名字:“陆不系?”
“确实不好,回去就把你炖了做汤喝。”少女一把拎起猫的后脖颈,不耐烦道。
见行人纷纷侧目,猫赶紧装作普通地喵喵了两声,接着便被陆不系扔到了地上,只能跟在她的脚后亦步亦趋。
然而走了一段路后,眼见方向不对,猫忍不住再次跳上她的肩膀,提醒道:“你要回去了?话本还没买。”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陆不系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沓书稿。只见最顶上潇洒地题了《三山遇龙录》这几字,书名下边则赫然署名“陆无求”。
这是我新写成的话本,老样子,交给才鸿书坊的掌柜,再把所有新出的话本都买一本回来——几天前,她那位懒散过头的哥哥就这样把书稿交给陆不系,打发她出了门。
当今大奉,但凡是个识文断字的人,或许不知道太子爷叫什么名字,却不可能不知晓“陆无求”这个笔名。这位陆才子大概是文昌星降世,出道的第一部话本便畅销大奉各州,此后每出一作,无不刊印到纸价为之大涨的地步。坊间传言有人太过于痴迷读他的话本,竟然忘记吃饭喝水,活活饿死。也有人说陆某之作蛊惑人心,恐怕书中附有某种妖术。
虽然是戏言,但近年来帝都的确已经禁止刊售陆无求的作品。好在祝阳地处南岭,天高皇帝远,一些书坊还是为了暴利私下刻印。
然而陆不系瞥了眼这叠价值千金的纸,懒洋洋道:“早知道干脆丢在客栈了,带在身上真是麻烦。”
猫闻言睁圆了眼睛,好在陆不系没有当真随手把书稿一丢,只是重新放回怀里,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
“你这是存心想跟陆渊止打一架?他惹你生气了?”猫真诚发问,无法理解这个喜怒无常的魔女故意找茬的理由。
“我倒是想找他打一架——”
陆不系话未说完,却忽然被猫低声打断:“前面有人。”
“谁,修仙的,还是术师?”陆不系散漫的语调一变,脑海中霎时跃现出某个人的身影。
但她肩上一轻,猫没有回答,转眼间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就算真遇到那个人,无非也就是再被杀一次罢了——陆不系这么无所谓地想着,暗自顾盼,却没发现她预想中的那个人,只在人群中瞧见了一袭青色衣衫。
青衣往往是术师所穿,显然黑猫就是忌惮这家伙。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心里反而感觉有些无趣。
她倒是不怕这些偶然遇见的术师和仙门弟子,要怕也是那些人怕她。不过陆不系也不想主动去招惹什么麻烦。要是在大街上大开杀戒,提前引来那些大仙门的注意就不妙了。
然而仿佛是上天有意捉弄,那个术师晃晃悠悠地避让着人流,却恰好与陆不系越来越近,几乎迎面而来。事已至此,一直垂着眼的陆不系也不免偏过目光,打量了这人的脸一眼。
然后便发觉,那人也正注视着她。
此人面相出乎意料地年轻,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样貌很出挑,见过便足以记个几十年,因此陆不系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鼻子没有猫那么灵,暂时感觉不出对方的实力深浅,只能确定他身上没有杀气。但能让猫如此警惕,想必也绝非常人。
两人乍然相视,陆不系不由心下一惊。她的脸是猫用妖术易过容的,旁人看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姑娘,这个少年却显然不知为何注意到了她。
莫非是察觉到了她身上萦绕的魔气?但少年的神情却并无异样,只是微微一挑眉头,仿佛只是为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视而有些尴尬,接着就收回目光,以一副不知是思索还是放空的表情和陆不系擦肩而过。
街边小摊的吆喝声依旧,陆不系稍稍回过头,只见青衣术师的背影隐入人群,就像任何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路人。
……看来,祝阳城的怪人果然不少。
黑猫从旁边踱出来,默默蹿回她肩上。陆不系哼了一声,嘲笑道:“你就是害怕那小子?”
猫舔了舔爪子,腔调冷冷的:“他未必能认出你的身份,但定然能识破我。我若是不避开,只会惹来麻烦。”
“是么。”陆不系心生好奇,“他很厉害?”
“我不认识,但那人的气息不太寻常。”黑猫沉默了一下。或许是曾经被术师追杀过的原因,它一嗅见相似的气味便本能逃开了。但它方才躲在一旁偷看,那人的确没有什么敌意,大概真是路过而已。反正已经不见了,它也不再纠结于那个怪人,“你现在真要回家?”
“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留在这里逛街好了。”陆不系随口道。
“算了,反正没完成陆渊止交代的事的是你,到时候挨揍的也是你,不是我。”猫发出一声类似叹气的声音,优雅地趴下了。它有时候也搞不懂这对兄妹的心思。
尽管陆不系闲来无事也会故意挑衅陆渊止,但这回她的态度却好像有点古怪。在疑惑之外,一瞬间,妖类敏锐的直觉让猫隐隐产生了某种不安。
南岭,呼星召鬼城。
说是城池,这里实则是魔教宗门,曾经汇聚了数千魔道之人,与各仙门抗衡,为祸四方。自大奉立朝之初,此城就是天下一患。五百余年前,在某次剿杀行动中,呼星召鬼全城覆灭。之后此地被几位仙家设下结界,与外界相隔绝。如今世人已经很少提到“呼星召鬼城”这个拗口的名字,大多简略而直接地称呼此地为“魔域”。
当年城中所有魔道尽数身死,散逸的魔气恶念太过浓重,无法驱散,因而才以结界屏绝,并由几大仙门监视。盘郁的魔气经年不散,终于在废城中先后滋生出两只心魔。
与修习魔道的人不同,心魔完全是由魔气所化,诞生之时便格外强横危险,灵力远在寻常修仙者之上。仙门虽然有心清剿,但也不敢轻易打开结界,而那对魔星魔女也始终安分待在结界中,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数百年。
尽管有结界相护,但魔域附近方圆百里内还是无人敢涉足。然而此刻,一位红衣少女却悠然自若地朝魔域行去。天色渐暗,她孤身一人,却毫无畏惧之色,步履轻捷地在山林里穿梭。
陆不系在一棵大槐树下停步,敲门一般敲了敲树干。
照理说,她叩响树干之后,就能踏入呼星召鬼城——那帮仙门的老家伙自以为结界牢不可破,但早在百年前这结界就被开了个口子,而陆不系隔三岔五就通过这里悄悄溜出去玩。
——她正是被严防死守、本该被困在结界内的两只心魔之一。
若是知晓魔女出入自由,时不时去人间游荡一圈,各仙门和帝都的那群大人恐怕会冷汗淋漓、十天半月不得安眠。不过陆不系认为,如果他们知道另一位魔星就是那位笔名“陆无求”、名扬十六州的大才子,大概再也不能睡得着觉了。
只是在结界上打开这个口子的并不是陆不系自己,这道“门”的开闭,实则是由她所谓的哥哥操纵。
然而正如陆不系所预料的,在她敲门之后,周遭的景色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这回果然也一样啊。”陆不系百无聊赖地放下手,兀自嘀咕道。
犹记最初的那一回,陆不系在外面又是撒娇哀求,又是威胁怒骂,陆渊止却毫无要开门的意思。陆不系就这样被关在了魔域之外,不得不离家流浪。
而在人间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她身上弥漫的魔气日渐浓重,终于引来了各大仙门的注意。陆不系且战且逃了五年,最后在一次围剿中被为首仙门的掌门一剑结束了性命。
那一剑之果决狠厉,陆不系甚至没来得及体会到痛楚,就已然丧了命。然而分明死去的她却再次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熟悉的床榻上。
陆不系茫然地起身,找到正趴在桌案前奋笔疾书的朱发少年,“陆渊止,你救了我?”
魔星停笔看她,神情却比她还要迷茫,“什么救了你?”
……那一切犹如大梦一场,但陆不系清晰地知道,她所经历的绝不是幻梦。
她死而复生,更确切地说,是光阴倒流,回到了她还在呼星召鬼城中的时候。
但是,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再次被陆渊止派遣出门,再次被迫离开,再次被仙门追杀,五年之后再次死于那个掌门的剑下。
然后再次,回到了同样的时间。
陆不系尝试过一开始赖着不出门,但被笑眯眯的陆渊止径直扔了出去;也试过提早返回,却依然被关之门外。而这之后,无论她是在荒郊野外隐姓埋名,还是干脆在城中肆虐横行,几乎皆被那个姓缘的清平门掌门斩于剑下。
陆不系就这样反反复复被杀了三十次,而现在,她重新活过来的第三十一次,似乎也一如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