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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月尾 第7章 竹烟

作者:陡向杉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6-28 00:52:58 来源:文学城

最后一丝斜阳即将消失在明罗河面时,小丫子被两个婆子牢牢押着,被迫跟在桂月身后,重新回到了那间里屋内。

两个婆子松开她后,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到了门口。

小丫子明白,她被看守起来了。

作为对这种软禁的抵抗,她冷冷地盯着一切靠近她的人,将送来的鲜香肉汤视作无物,远远地缩到一角,谁的话也不理,专心致志地装成个哑巴。

梅月试过各种办法,不论是好言相劝还是略带强硬的威胁都轮着说了一圈,直说的嘴皮子都快磨烂了,女孩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是不为所动。

于是她只好上报给老夫人:梅月无能,那位姑娘绝食了。

过了一会功夫,小丫子又被两个看守的婆子押着,这次送到了中堂。她毫无挣扎,也没有半声叫喊,像个布偶般任由下人们摆弄,这一天足以她看透了一个道理——这群人全都只是听命行事,根本不会理会自己的话,也不能问出任何东西。

朱盈正拄着拐杖站在中堂中央,抬头望一副莲叶图。

她转过身来,望见小丫子这幅梗着脖子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熟悉与厌烦。

“你好像有话和我说。”她没什么情绪地率先开口:“说吧,你有何疑问,通通说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阮皎玉在哪?”小丫子立刻问。

不问这是哪,也不问她是谁,却问阮皎玉。

老人似笑非笑,看着她道:“她没有跟你说她去哪了吗?”

小丫子瞪着朱盈,摇了摇头。

“她回家了。”朱盈说。

“……可我还在这呢。”小丫子小声说。

“是啊,而你还在这。”

朱盈目光里带着一丝自嘲:“她是自己悄悄走的,既没叫醒你,也没差人来告知我,半夜三更问侍女要纸笔写了个信……这是早就盘算着要独自走了,怎会给你跟上的机会。”

“阮皎玉家在哪?”小丫子问,“我可以去找她。”

“找她?别傻了。她既然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既然她有法子默不作声地走,自然有法子让所有人找不到。”

朱盈冷呵了一声:“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

小丫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好像有谁给她宣判了似的。

“为什么?”她问。

“她留言把你托付给了我。”朱盈厌倦地说,“这就是抽身不再管的意思。而我每天要理的事多不胜数,没空照料一个到处惹事的孩童,于是又把你托付给了别人。”

她顿了片刻,道:“明日一早,你跟我一道去拜师,你要叫她‘西席’,她会教你识字和基本的礼仪,在学成之前,你只需半月回来一次,打点你下半月要用的行礼,学成之后,你便可以离开这里,想去哪里,全凭自主。”

小丫子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越多,她的话是真的可能性就越大。

朱盈还在缓慢却不容拒绝地讲着,随着这一个个字从耳外环绕过去,深渊般的失落也开始一股脑地涌上来。

换做是之前在小仓村,她没遇见也不知道阮皎玉的时候,她愿意抛开所有去学堂里“寒窗”,那是她无比向往的生活。可现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傲慢的语气、令人难以理解的动机和强硬的态度,而且就在阮皎玉抛下她的消息之后,她闻言不仅没有半点喜悦,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了抗拒。

她已经离开小仓村了,为什么还要去‘寒窗’?

她宁愿不去识字,换阮皎玉回来。

“还有要问的吗?”

“是阮皎玉让你这么做的吗?”

小丫子带着满身的抗拒不安说出这三个字,忽然感到鼻头冒起一阵酸意,但她强忍住了:“她让你教我识字?”

“没错,”朱盈答道:“告诉你也无妨,此事确是受她所托,但不是让我教你,是让你的西席教你,我不过是帮忙找人而已。”

“……”

见她不出声了,朱盈叫过梅月:“带她下去。”

“……等一下!”

小丫子心里空落落的,见两边的婆子又要上来拖拽她,忍不住一股怒火冲上来:凭什么一直是这个人说什么是什么?凭什么自己只能相信她?阮皎玉是不是回家了,这个人又怎么知道?

“离我远点!我要和她说话!”她恼怒地大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说她回家了却不说在哪,你说她给你留了信,我也没有看到!”

“阮皎玉从没说过要把我托付给你,我不信!”

朱盈失笑:“你识字吗?给你看了,你能看懂吗?”

小丫子咬着牙:“谁说我看不懂!你先给我,我总能看懂!”

“至少你现在看不懂,所以给了也没用,对吧?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信不信由你,还有,你这样的小丫头,应当尊称我为老夫人。”朱盈见到小丫子气得眼冒蓝光,诧异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想,只是感到心情好了很多,心平气和道:“西席也教导礼仪,想来日后会帮你记住这一点。好了,梅月,带这丫头退下。”

“我不叫丫头,我叫小丫子!”

小丫子大吼,她此刻已经无法站立在原地,只能被两个婆子拖着走。

朱盈没理会这句话,径直往案前走去了,嘉月已经在那替她磨好了墨。

“我叫小丫子!!”

她蹬着腿,挣扎着扭头冲着门喊。

朱盈在喊声里自若地提起笔,没有再抬头。

而小丫子却仍旧被两个婆子左右护法似地按拿着,一路送回了养病的里间。没人再跟她说话,她也抗拒和任何人交谈,饭食重新送到她的面前,看起来仍然如之前那般鲜美,她交战了一会,还是吃了,却食不知味。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阮皎玉消失。

如今两者都实在地发生了,全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是被推着接受这些的。这个认知让她无比排斥眼前的一切。

阮皎玉到底去哪了?

那个叫老夫人的是不会和她说的,她想要知道这件事,必须自己去找。

那,听话去学识字的话能再见到阮皎玉吗?

半夜,女孩躺在在席上,望着月辉似水从窗口漫进来,淹没之前阮皎玉靠过的地方,直到很久才勉强睡着。

她仍把那枚贝抓在手里,像是怀着十分微小的希冀,盼望着有人会回来看她一眼。

当然,阮皎玉没有来。

第二日清晨,小丫子无数次想冲到中堂里,问问那位老夫人,她口中的“阮皎玉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她不需要她自以为是的看护,她宁愿跟着阮皎玉,哪怕是饿着。

但最终,她只是在梅月的照看下,换上了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吃完了饭,眼看着在街上见过的那种庞然大物行驶到眼前,跟着朱盈爬了上去,感受着车轮在砖路上滚动的颠簸感,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朱盈当然对一个小丫头也无话可谈,但看到她这幅接受现实的样子,眼里还是闪过满意。

车沿着石板路一路穿行,穿出和田坊,远远地绕过热闹的东西两市,地面变得稍有颠簸起来,人烟也越来越少,直到停在了一面独立的长墙前,周围清静而肃静,只能听到侧旁的寺院钟响,像是个世外居。

小丫子微微侧头向上望,看到雅致无比的精雕木匾上写着三个字。

飘逸、秀雅,如竹挺立,一眼看去就觉得好看。

但这三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小仓村本就没几个识字的,也没人在意她识不识字,可经过昨天的事,回想起朱盈的失笑与轻视,她第一次对自己不识字而感到深深羞耻。

识字又能怎样呢?她逆反地想,识字能当饭吃吗?识字……

女孩的眉眼失落地低沉下去。

识字,至少能让她看懂阮皎玉留下的信,而不是像这样,人家连给她看一眼都不屑。

嘉月扶着朱盈缓缓而下,而令月朝小丫子伸出手,本来想将她扶下来,却发现自己甚至没怎么用力,便能够直接将她拖着腋下抱下车来。

这女孩轻得像一匹布。

令月已上前递上主人亲手落墨的请帖,门房查阅后上前开了门,等候已久的侍女迎上来恭敬行了一礼,垂手引路。

朱盈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亲自牵她的想法,示意令月牵着女孩,自己不紧不慢地理了理仪容,迈步率先越过了门槛。

小丫子不知道自己只见过朱盈所在的国公府内院的小小一角,还以为那就是全部,因此她生平第一次走过了跨湖的小桥,走过不知道多少曲的长廊,走过风吹沙响的绿荫小径,最终到达一栋三面环竹一面临水的小楼面前时,心中的千头万绪几乎荡然无存,只剩震惊后的空白。

这里美的简直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个仙境。

“朱老夫人。”

正当女孩目不暇接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她扭着头找了一圈,才发现那如翼将飞般的檐角下坐着一个身着布衣袍裙的人,正迎着她们,笑意盈盈地站起来,朝这边颔首。

“郡主。”朱盈简礼示意,一颔首的功夫,对方已到近前。

“老夫人还和往常那样,唤我岑姑娘便好。”

郡主笑着说:“许久不出门,天天窝在这里,几乎忘了还有个称号,也忘了岁时流逝,只觉得自己是只埋头蚕食纸卷的米虫,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您担待。”

朱盈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个微笑。

“知道岑姑娘爱书,平日里片刻不舍得离手,如今竟能愿意抽出空应下我这唐突的请求,老身已是心中感激,哪里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事呢?”

“这是我本就想做之事,您言重了。”

朱盈摇了摇头,笑道:“授人之书可不是易事,更何况是一个素未逢面的小丫头。以岑姑娘的性子,应下之前大概一切都考虑周全了,这不仅仅是有善心就够的,我可做不来,着实让人佩服。今日朱某就仗着几分薄面,直接带着这孩子来拜师,嘉月——”

嘉月上前,俯身垂首,将怀中的锦绣盒奉上前。

“这是我十来年前收来的一副丹腮照水碧莲图,难得的重彩朱绘,洇痕极少,今日权作这孩子的拜师礼。”朱盈慎重地说,“请岑姑娘收下。”

小丫子诧异地抬头看向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她知道这个人居然为了一个她爱答不理的人,送了件东西出去。这在人际简单的小仓村,是压根不会发生的事。

她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阮皎玉的一个托付吗?

郡主却并不收,对走到身侧的嘉月轻轻摇了摇头,扭头将目光投向了小丫子。

“这就是那孩子?”她问。

“对。”朱盈扭头看了一眼,“她自小在琼河边的偏远村落长大,两日前才入了西京,从没人教导过礼仪……”

小丫子抿嘴瞪了一眼朱盈,扭过头去看郡主。

郡主正打量着她,见她不避不闪地看过来,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朱盈口中还在描述着她是一个多么没有教养的丫头,但在被她瞪视的那一秒,却意外地发现她眼中的敌意与警惕似乎淡了些许,几乎是一愣。

她话音刚中断一瞬,就反应过来,正要接上时,却见到小丫子倔强地直着脖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仿佛要证明自己并不是不懂礼仪一般,直直看着郡主伏下去,行了一个相当朴实的大礼。

朱盈:“……”

老人望着她拙劣的动作,嘴角可疑地向上抽搐了几下,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扭头去看郡主。

“好孩子。”郡主也是一愣,随后伸手将她拉起来,“你是在哪学的拜师礼?”

小丫子不愿意起——她以为这时候还要大声叫一声“西席”才算结束。

不过,郡主虽然看着带些病态,力气却不小,她实在没法继续趴着,只好被这股力带得站起来,回了问话:“我看到别人在学堂门前,也是这样趴下去拜。”

“真是个聪明孩子,学的有五六分像了。”

郡主蹲下来平视她,循循善诱道:“跟我留在这里,学到十分像,好不好?”

“老夫人说,你会教我识字。”小丫子着重强调了最后两字。

她想看懂阮皎玉的信。

“当然。”郡主肯定道:“读以明理,礼以正身,这两样都是顶要紧的事,我都会教你。如何,你可愿意?”

小丫子静默半晌,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应当如何唤我?”

女孩看着她,终于确切地意识到了什么。

“西席。”她说道。

“很好。”郡主扭头向朱盈:“礼既已成,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学生了。老夫人,我知道那副青莲图必定是您心爱之物……”

“我不需要你替我送礼。”小丫子突然开口对朱盈说。

朱盈见她居然敢打断郡主,脸上闪过一抹青色,正思索着如何找补,却见女孩在衣带间摸出了一枚光滑狭长的小贝,小心地递到了郡主眼前。

“贝币?”两人都是一怔。

“这个可以拜师吗?”小丫子知道谁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只专心望着郡主。

郡主的微笑变得有些奇异,她接过端详了片刻,“骨贝,还没穿孔……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

朱盈冷冷地望着女孩。

小丫子刚想作答,却在这目光里猛然一惊——百姓不许私自采贝,这是抓到了要砍头的律令!而眼前的这个人叫“郡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很有可能是当官的!

“——是我拾到的!”她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是吗?”

郡主带着探究看着她,褐色眼底仿佛萦绕着竹林的烟雾,温和又让人捉摸不透。

好在片刻后,她似乎并不打算追问,只是笑了笑,就将此事揭过:“看样子,我有个运道不错的学生。”

“拜师礼——”她将贝放进袖袋里,欣然说道:“我收下了。”随后转向朱盈:“老夫人,您来内室喝杯茶再走吧,上次清谈时提到的典故我又找到了增补,正想着和您说呢。”

朱盈却笑着婉拒。

一旁的嘉月早就不着痕迹地收回青莲图,此刻跟着老人的告辞俯身行完礼,便跟在她身后离去。

小丫子压着眉注视着朱盈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

“舍不得老夫人?”郡主低头问。

“才没有。”小丫子毫不犹豫地澄清:“我认识她才一天,怎么可能会舍不得……”

她说着说着忽然慢下来,想到了一件她之前没意识到的事——她认识阮皎玉,也不过几天而已。

她之前竟然压根想不起来从这个角度去看待她,看待这个如天降般闯入她的世界、又忽然消失的人。她头发和双眼的颜色都太朦胧,出现的时间也太短暂,但小丫子莫名其妙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恩情二字对女孩此刻的年龄来说,还沉重而陌生,她只是在不知觉中,本能地对那个救她于怒涛之中的人交付了全部的信赖与依恋。

以至于……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和朱盈完全不能相比的那种久。

郡主将她的怔然尽数看在眼里,对刚刚的回答不置可否。

“走吧。”她说,“我带你进屋。”

西席=老师

原以坐席方位表示尊敬,后指代老师。但愿今后能找到更合适的词来替代

进屋=入门

“我带你进屋”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我领你入门”,对应的就是师傅领进门这句话,预示着程双圆将在这里受到人生第一次启蒙,也是她真正开始探寻各种事的开端……为了控制篇幅,把在岑竹烟那求学的一年压缩得几乎一丝不剩,只好通过这种方式将二人的关系展现出来。

作者的表达还非常生疏,某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传递到了的东西只能在章末做补充,很感激我的读者可以包容这些唠叨(鞠躬),我会努力成长为只在作话里放没品冷笑话的那种成熟作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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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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