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
未晓晨光照,当昼色半沉。
今日日光极好,抱夏起了个大早,在那缕晨光还是浅白色的时候,就和她最喜欢的宁杏阿婆一道,背着背篓拎着桶去河边浣衣拎水。
“听说昨日来了个新阿姊,和我差不多大呢!宁杏阿婆,你去看过她了吗?”
女孩问着话,却根本没给人留气口回答,只是急急地继续说道:“我和酒曲回来的太晚了,本来要去看的,结果被石潜给拦下了,说什么我太吵了,怕把人给吵醒,气得我把卷耳揪下来丢她身上了。我不说话的时候,明明很安静才对!”
“当然看了,我瞧着她怕是比你还小几岁呢。”枝宁杏笑着看她叽叽喳喳:“我看,你该叫她阿妹才是。”
“啊——!“
抱夏不走了,愣在原地,忽然啊地大叫一声。
“真的吗?啊啊啊!那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她拎着桶原地甩了个圈,追上来,笑嘻嘻地凑到枝宁杏面前道:“桃源里终于有个比我小的妹妹了!宁杏阿婆,你就羡慕我吧,嘿嘿,说不定——说不定我要有个小跟班了!”
“我可不用羡慕你。”
枝宁杏满眼笑意地看着她:“这桃源里,除了你风火阿婆,可就是我最老了,哪个不能是我妹妹?你们都是我的小跟班。”
“宁杏阿婆,你居然这么说!太狡猾了!”
抱夏咯咯笑着,伸出指头来算。
“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你就有二十……二十……二十八,不对,要加上新来的阿妹,那你就有二十九个妹妹!宁杏阿婆,你真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我想想,嗯——姊妹满堂!“
“不止这么多。”
枝宁杏被她逗得满眼的笑意,却摇了摇头:“还有一些离开桃源了的,你不识得她们,我却还记得,那些人虽然走了,但也是我们的姊妹。”
“哦……宁杏阿婆,你很想她们吗?“抱夏认真地问。
“当然想了。
”枝宁杏摸摸她的脑袋:“桃源的人不多,每个喝过这儿的水、到这儿住过的人,彼此都是血亲,从根上是系在一起的,只不过这些人出了远门闯荡去了,就像人家说的那些个‘游子’一样,离了家,还没回来而已。”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婆也不知道。”
“唔……”
抱夏沉思了一会。
“我居然都不认识吗?那她们离家得多久了啊?我可是都十五了!”
“是啊,一转眼,我们抱夏都十五了。”
枝宁杏慈祥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怀念地眯起眼睛,朝桃源远处望去,感慨道:“着实是许多年了!可抱夏啊,你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可那些人走的情景,却仿佛就在上个月似的,日子过得太快了。”
老人已经很老了,她口中说着日子过得快,神色却没有多少恍然或遗憾,只有一层怀念,悠远地飘在话音里。
抱夏是个半大孩子,最能体会身边长辈的情绪变化,当即眨了眨眼。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回家?”
“或许迷了路吧。”枝宁杏淡然笑道。
抱夏想了一会,拍着胸膛保证道:“你放心吧,宁杏阿婆,我长大了不当游子!不离家!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桃源这么好,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走,我是要一辈子住在这里的。”
“好啊。”老人欣然道:“那我就放心喽。”
这一老一少说说笑笑,边走边和周围人打着招呼,很快到了河边,抱夏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河边那个突兀的身影,“咦”了一声:“那个不会是……我们桃源有这么小的孩子吗?宁杏阿婆,你快看一看,她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阿妹?”
“看着挺像的。”枝宁眯着眼分辨。
“她居然已经起来了……我今早特意起得特别早,还想着洗好衣服去看看她呢,没想到这个阿妹居然起的比我还早,真是——哎呦!”
“你以为人家像你啊,小懒虫。”
旁边的莫酒曲挪过来打了个招呼,正好听见她这句话,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顶。
“你才是懒虫!”抱夏作势要扑上去打她。
“我才不懒呢。”莫酒曲闪躲开,“我那是在休息。”
抱夏“哼”了一声,一扭头,却道:“哎?石潜怎么也在那?”
离得近了,她们才发现那个女孩好像有点异样:她直挺挺地低头跪坐着,下半身泡在河岸浅水里,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湿漉地黏在后背,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而她身后,石潜坐在岸边,似乎是才从河里出来不久,外衣摊在大石上晒着,里衣湿垂地挂在身上,见她们望过来,朝这边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干别的事,只是一跪一坐,石潜还时不时搓搓裤腿拧拧衣裳,那女孩却是动也不动。
“她这——不会是……”
抱夏啊了一声,捣捣枝宁杏:“是……啊?宁杏阿婆?你说这是在干嘛?我实在猜不到,要不我们去问问?”
“我知道。”莫酒曲按住她,“我才去打听过的,你们就莫要再去了。”
她略略压低了音量,朝河面一撇嘴。
“小丫头天不亮了就跑出来,要往这河里跳,幸亏皎玉嘱咐过石潜,她夜里留神听见了动静,及时给捞了上来,就这样。”
“啊?跳河?为什么啊!”抱夏眉心颦起来。
“没说,我估计石潜也没问。”
“……昨日这孩子被带来,我过去看的时候,皎玉还没走。”枝宁杏说:“她被捞上来时怕是还有意识,见过了人,到这儿都睡沉了,还拉着皎玉衣角不松手。这也是个可怜孩子,不知道之前遭了什么事。”
"皎玉姐留了吗?”莫酒曲问。
“没有。”
枝宁杏怅然地叹了口气,“还是下回再说。也不知道……我这个年纪,还能见到几个下回。”
“宁杏阿婆!你去看阿妹的时候见到皎玉姐姐了啊。”抱夏瞪着眼,“你刚刚怎么不说!”
“要是早告诉你了,你路上就要嚎了吧?”
莫酒曲清清嗓子,开始学抱夏的口气:“我想想,是‘昨天跟酒曲上山,可后悔死了!’,还是‘早知道就去找宁杏阿婆了!’”
“啊啊啊啊啊,你真讨厌!我昨天就不该跟你上山!”抱夏捶胸顿足,“我应该去找宁杏阿婆,一起去看新阿妹……”
莫酒曲闻言,捧着腹大笑起来,直把自己笑得来回打跌。
二人一笑一闹,枝宁杏才生出的那点伤怀也被打散,笑呵呵地加入:“我看,你是想和你新阿妹一起揪人家的衣角吧?我还记得当年,她们几个偷偷哄你,骗你说你是皎玉的孩子,后来皎玉来的那回,你哭得天昏地暗,在桃源里到处跑着找她,嗓子都喊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夏羞得连脸都红了,把桶一丢,扑上前捂住枝宁杏的嘴,又抱住她的脖子,前后摇晃着:“不要再说了!!宁杏阿婆!!!”
莫酒曲跺着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我不说了。”枝宁杏笑着住了嘴。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长大了,不会再这样了!!”抱夏绷着脸强行挽尊:“都怪空青她们几个合起来骗我!莫酒曲!你别笑了,或者你笑小声点,别给那边的阿妹听到了,我也是要面子的……”
“放……放心吧。”莫酒曲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个距离……只能听见……你的声音……听不见我俩的……”
“……我还不是因为你们!”
抱夏有点委屈地瞪着面前的两人:“宁杏阿婆竟然也跟着嘲笑我!我——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新阿妹去。”
“……慢着。”
莫酒曲缓过来了一些,拉住她交代道:“我看你那阿妹和你不一样,怕是个心重的,又刚经历过事情,说话小心点,别上来就戳人家肺管子……”
“我知道。”
抱夏认真点头,“你不要小看我,我也有心眼的。”
“噗——”
“……宁杏阿婆!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女孩被这一下笑得差点翻脸。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这样,我给你把衣裳洗了,再给你打桶水,可以吧?”
莫酒曲挥着手:“你去找她玩吧。”
“哼。”
抱夏看向枝宁杏,老人一双平和宁静的双眸里盈满了笑意,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程双圆,示意她快去。
女孩点点头,除了身上背篓递给莫酒曲,脚步轻快地往芦苇丛那边走去。
离得近了,抱夏才发觉这个女孩似乎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小,只是身形较瘦,似是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所以显得看不出年龄。
她会是什么原因掉进河里的呢?抱夏猜测着。
这边她正在偷偷地看着,却见跪坐在地上的女孩忽地扭头,迎着她的目光抬起了眼。
抱夏第一次见到这么黑透的眼睛。
她想不出什么宛若琉璃之类的话,只觉得那双眼黑得泛蓝,那种黑就像极暗极深的夜晚一样,将眼尾的弧度尽数压了下去,长长的鸦羽将上方遮去了一点穹宇,却又给下面留出了几颗星子,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又有些紧张,觉得或许能有一丝什么希望从这深邃里生出来似的。
她一时看的呆了,却见程双圆平淡地垂下眸,又把头扭了回去。
“……”
抱夏愣了片刻,弯下腰,把裤腿使劲地往上卷,直卷到膝盖上方,半裙掀开往衣带里一塞,先和一旁的石潜打了个招呼,接着几步便踏进了水里,蹲到了她旁边。
她才不会被冷淡吓退呢!
她叫抱夏,是可以拥抱夏天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冰寒。
”你是新来的阿妹吧?”
她开了口。
“我叫抱夏,今年十五了。宁杏阿婆说她昨日见过你一眼,你看着应该比我小,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喊你阿妹啦。“
“……”
”你叫什么名字呢?在你来之前,我是这儿最小的,再上面是佟布心,不过她喜欢的事和我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一直盼着能有个妹妹。对了,还没跟你介绍过,这里看着大,但其实是一个河中的岛,听说原本叫桃花岛,不过我们现在都叫它桃源。桃源是天下第一好的地方,当然天上的我不知道好不好,不过我敢说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没人能不喜欢这里,连外面的人都喜欢,那些人都说这里是升仙之所呢,这话从年纪最大的风火阿婆年青的时候就开始传了,一直传到现在,我们总是听一回笑一回——“
“……”
“啊!说得有点远了,你一定还不知道风火阿婆是谁。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带你把大家都给记住的。当然了,如果你想先自己待个几天也没关系,告诉我就好了!桃源里的人都听我的,我做你的门守,帮你把她们都给赶回去,绝对不会放进去一个人,只要说清楚了,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
在抱夏的喋喋不休里,程双圆还是静默着。
她如石像般半垂着眼盯着河面,不说、不看、不动,仿若无声也无念。
刚开始,她还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可渐渐地,这些话语被一股空洞碾碎,化成了一个个音节,只在耳边盘旋,却无法落下。
……阮皎玉……她为什么不提阮皎玉……?
这些人都被交代过了吗?
程双圆仿佛隔绝了一切外物那般苦苦思索着,沉浸在千万般头绪里,仿佛失了心、着了魔,仿佛能用这替换掉失落与空虚,填堵那被她压在最深处的那丝委屈。
那些待会儿再想……现在必须先搞清楚一个问题,琼河与阮皎玉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她想,阮皎玉能催动河水,可河中的每一次潮起潮落是否都如呼吸起伏般,全然任由她操控?先前自己跳进河里的举动,她能感知到吗?她究竟是神、仙、鬼、怪,神仙、还是鬼怪?她是怎么做到交代这些人的,像她交代朱盈一样吗?这里已经是琼河两岸了,可她却仍然不在这里做停歇,那栖息时要托身何处?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一个地方,是阮皎玉停留时会回到的地方。
既然那个人主要在琼河中来去,那这个地方不是在琼河里,就是在岸边。
程双圆的手早已在身侧蜷起,自己却浑然无知。
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与阮皎玉三见三别。
谁也没想到,这三次快如光电的遇与离已在她身上永久地开了个洞口,越是一触即别,她就越是执着不甘,以至于必须得不断用相关的推测与线索填满,才能弥补那不知何时而起的空洞与遗憾。
她到这里,并不是全无代价的。
短短一月间,深恩负尽,背师离友。
她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可……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她有无数心绪在一起撕缠:愧疚、不甘、愤怒、委屈与牵挂,却硬是压制得几乎分毫不露,近半月来若不是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导致每次倒下时都是疲累至极的昏睡,她几乎会夜夜无眠。每当日月光辉照到身上,她总会于恍惚中看见这光也照着岑竹烟逐渐远去的车辙,照着朱盈荣盛散去后空留冷寂的坟茔,她们不论自愿与否,都已被命运催着踏上了某种归途,而她却仍与要找的人仍相隔万渺,每当此时,一股深重的孤寂就会烧上来,一点一点地将她心中的天真与稚气都焚烧殆尽。
昨日在明罗河畔,阮皎玉说了“好”,却把她带来了这里,之后再次无影无踪。
或许她中途改了主意,或许她一直是这样打算的。可即使她有机会再度询问,阮皎玉也可以说已经兑现了带她离开西京的许诺,当时应下的仅有这么多,做到了,就能够顺理成章的一别两宽。
那个人是这样想的吗?她会故意这样做吗?
……
一年前,她刚到西京时,还处在懵懂中,是阮皎玉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向往与安全。更早的之前,于琼河边的初见,女人一声不吭地跳走,却又重新出现在她,为她请医,陪她说话,赠与她姓名,当时这一去一回,便让她倾尽了所有依赖。
这次她也会重新回来吗?
…… ……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想呢?
程双圆无望地想,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若是阮皎玉那样的人不想让别人找到,自有一万种方法阻挡,而在明罗河时,想来要不是为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她原本也是不会出现的,而如今,石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条路便也行不通了。
自己必须另寻它法……
程双圆垂在身侧的手扣挠在泥沙里,无意识地捏紧、松开、再捏紧。
她正陷在这一潭混沌里,几乎分不出神思来回归躯壳时,却忽觉什么如火炉般的物事包裹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暖流霎时间沿着皮肉传过来,程双圆却隔了半刻才感知到,迟钝地抬起眼来。
“阿妹,你不能再坐在这里了。”
抱夏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耳边的音节也重新变回语句,眼前的女孩一脸严肃地把她的手从水里拉起来,握在了自己手里:“你的手比冰块还要凉!现在天渐渐冷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得跟我回屋里暖和起来。”
她硬是把程双圆拉了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你跟我来!我屋子里有火炉,烧起来可暖和了,等你不那么僵了,我再带你出来走走,桃源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地方,你看过就知道了,不会骗你的。”
桃源……?
程双圆莫名地觉得这两个字十分耳熟,她努力回想时,身体的力道渐渐松懈,被抱夏拉着蹚过了那片倒地的芦苇滩。
——“我说我无家可回,被她带到了桃源,在那里度过了我最陶然的一年……”
她猛地一怔:是了,是在这里,这是朱盈逝世前单独跟她说过的话,话里提到的故地,正是桃源。
原来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明明一天前,她才在明罗河边才发过暗誓,绝不做第二个朱盈,如今就被命运捉弄着、仿佛倒走着她的轨迹来到这里。程双圆凌乱着,僵硬的双腿一时还不能适应迈步,踉跄了几步后,才觉出一股深入骨髓的麻意来。
她轻抽了口气,强硬地抽回手弯下腰。
“怎么了?”
抱夏连忙蹲下来,紧张道:“肚子痛吗?还是别的地方难受?”
程双圆忽然鼻尖一酸,连忙使劲忍住,暗地里缓过这一阵,才轻声说:“腿麻了。”
石潜早就把外衣拎了在手里,跟着她们起身往回走,闻言默默绕到两人前面蹲下。
“上来吧。”她说:“我背你走。”
“……”
“阿妹,让石潜背你吧,她力气可大了,背你轻松得很。”抱夏立马拍手赞同。
程双圆却站在原地不肯上。
“为什么……这也是她的托付吗?”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视线扫过石潜宽厚的后背,停在抱夏的脸上,一双黑瞳里带着冷淡和抗拒:“难道为了一个托付,你们便可以这般自然地关怀另一个人吗?哪怕这个人之前与你们毫无感情牵绊,甚至素不相识?”
“啊?”
抱夏有点呆住了:“阿妹,你说的我怎么听太不懂?什么托付?”
“……”石潜扭过头来,却没说话。
程双圆扫了她一眼,抿了抿嘴,从唇齿间挤出字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
抱夏觉得自己了悟了,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你是我们的阿妹啊。桃源的人不多,因此每个来到桃源的,彼此之间都是亲人,你是我们的姊妹,我们当然会对你好了。”
“只是这样吗?”
“是啊。”抱夏又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解释道:“亲人,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因此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啊,难道不是么?”
“……”
程双圆垂着眼,双亲在她的记忆里被提取出来,显现出一团模糊的凶恶,和一团无所作为的心酸。即使是从娘那里,她也很少感受到纯粹的好,漠视、怜悯和哀怨杂糅在一起的、麻木之余的那一丝温情,却是她当时最亲密的依赖。
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吗?
或许有这样的道理,她想,但与我无关。
“多谢。”程双圆没回这句话,而是执意拒绝道:“我自己走。”
石潜侧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越过自己,略带瘸拐地往前走去,自己也站起身来,看向抱夏。
抱夏正好也抬头和她对视,目光里带着一丝感伤,但转瞬即逝。
“不用担心。”她悄悄比着口型,“我会看着阿妹,不会让她乱跑的。”
石潜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抱夏毛茸茸的脑袋,却还是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是,她确实住在程双圆隔壁,和抱夏隔得也不远,就算要回去换衣,也是同路的。二是程双圆从跳河到平静的过程只有她亲眼目睹,她也算见过一些事情,可女孩在水下的那股劲太疯,让她还有点心有余悸,不敢轻易放松。
她实在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想法,特别是对程双圆这种,能冷静自持到叫人表面上看不出,可却执拗又有主见的人,常常叫她措手不及。因此在拿不准时,只好用最笨最费力的方法——时刻留神。好在她耳力很好,体力也很好,回到屋里后,她立刻将门窗都打开,以便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还好抱夏是个大嗓门。
石潜这么一想,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若是出了什么事,或是那孩子跑了,抱夏只要一开嗓子大叫,这一片肯定都能听到。
而另一边,抱夏打了个喷嚏,挥手扇了扇眼前腾起的烟灰。
她方才已经堆柴烧起了地炉,接着把自己的之前穿不下的旧衣通通抱了出来,其中竟还有数件婴孩大小的开裆衣裳,全部完好地存放在包袱里,如今在榻上尽数铺开,能一眼看出一个女孩成长至今的轨迹。
抱夏丝毫不觉得害臊,扭头兴奋地说:“阿妹,你看你喜欢哪些,我帮你搬到你屋里去。这身湿衣裳放旁边就好了,等我洗完再给你吧。咦?你穿的件这好像是佟布心的,她的针脚一眼就能看出来,特别密,做的比我好多了,嘿嘿,你换了我的衣服之后,可不要嫌弃呀。”
程双圆低着头,沉默地静坐着。
抱夏就当她是不好意思选,自己估摸着身形比比划划半天,自作主张地挑了四五套差不多合适的,把其中一套留给她换,其余的准备抱到程双圆屋里去。
“对了,阿妹。”
抱夏走到门后,忽然回头:“我们这儿的规矩,只要到了这里生活,亲人便只有桃源上的大家,从前的那些都是要忘掉的。我们都已经忘掉了,阿妹也忘掉好了。”
程双圆猛地抬起头。
女孩在阳光下一笑,便抱着衣服跑走了。
“……”
忘掉从前的亲人吗?
按照亲人的定义,不知她需要忘掉的,是在小仓村的双亲,还是烟波居的岑竹烟、雾霭和流云?
她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执拗地垂下,伸手拿过衣裳换好,将湿衣叠好搁在了筐上,迈步走到窗前。
日光明媚,一副好风景。
屋内的火炉烤出来一阵阵热气,附着在她的后背的衣衫上,而眼前就有一大片晚秋暖阳照出的空地,她却偏偏好似站在了这夹缝间,四肢冰冷,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仿佛与这世间隔绝。
她习惯性地抚上胸口,却在指尖触碰到衣领的刹那猛然一窒——她的前襟是空的。
自她醒后,原本被贴在心口护着的两样东西不见了。
朱盈的青莲纹玉佩,还有——那本言神录。
超级小可爱堂堂登场!本折戏讲的是程宝宝初入大桃源,感谢桃源家族的各位姐姐妹妹友情参演!本回没有戏份的也不要着急,后几章一定让你们露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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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抱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