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的昆仑山脉笼罩在刺骨寒意中,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千万把冰刃切割着天地。
来自北地的风雪翻越道道山脊,在劲松间穿梭呼啸,松枝上凝结的冰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如编磬的声响。
天净山十三座主峰如同十三柄出鞘的刀锋,银装素裹的峰顶刺破翻滚的云海,带着一种凌绝于顶的岿然气势,昂然屹立在风雪之中。
山巅覆雪,云雾苍茫,透过云雾隐约可见顶峰处仙光涌动,半峰虚空之中,无数修者御器凌空,俱是头颅微微仰起,望向那一抹比白日还要耀眼的光芒。
山脚下,但有空余之处,便都是不曾参与会武的修者,或站于岩石之上,或盘坐虚空煮茶闲候,为往日孤冷的昆仑山添加了不少热闹人气。
余念手持法器,宛如一尊冰雕一动不动,只严谨的盯着净霄天阙所在的位置。
少顷,待得到传音示意,她掌中猛地用力,原本尚算收敛的仙光在失去法器禁锢之后瞬的泼洒出去。
漫天大雪,霎时被光华浸染,缠绕群峰的云雾被光华推着散去天边,苍蓝的天穹下,天净山十三峰,终于露出它锋锐、岿然、威严的面目。
旋即,一道缥缈却不失浑厚的钟声响彻群峰。
众人顿时为之一振,周身血脉沸腾。
净霄天阙褪去星河穹顶,四壁倾倒,化作一座云台飘来,吕秋子连同仙门各大掌门皆在其上。
“诸君听真——”
吕秋子一步踏出立足云台当中“千百年来,五宗交替主持会武,今次天净山幸得诸位青眼,一概章程皆由本座拟定。”
她袖间载风,衣袍上的流云纹随风轻震,人只淡淡站于云台,便有惶惶威势不动自出。
“诸君方才所见朝阳破云,恰似我辈修士斩破迷障地刀光剑影,此番较技,还望各宗俊杰既要展露真章,更需遵照‘点到即止’的规则。”
天净山镇山宝器“锟铻刀”现于吕秋子掌中,她携刀含笑看过人潮,声却宛如雷震,让人心里不由自主的绷紧。
“甲子一轮之期已至,诸君可捏碎日前取得的玉丸,开始会武!”
白归尘捏碎玉丸,忽见一缕仙力从掌心冒出,流水一般在她足下汇聚成一副奇特的阵纹,她微微怔了下,朝四周看去,但见阵纹的光华成片绵延出去,所有参与会武的修士脚下,竟都亮起了这样的阵纹。
同她一样,众人都是四下看看,面上露出茫然之色。
不等发问,余念自峰上飘下来,朗声说道“诸位道友脚下乃是一道护体阵纹,可为你等抵御十之一二的攻击,一旦阵纹被击碎,则会并入击碎者阵纹中,失去阵纹则同时失去此番会武资格。”
“阵纹广者,乃此轮会武甲等。”
她说罢,朝吕秋子拱手一拜,吕秋子颔了颔首,她便退到了云台边末。
吕秋子广袖一挥,浩浩荡荡的仙力漫天而下,参与会武的修士们便同时感觉到周遭空间发生了变化,好似是被没有规则的打乱了位置。
白归尘亦感觉到自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的对面赫然出现了一名脚踩阵纹,手持长剑的修者,而四野静寂,仿佛已经落在了一种不被打扰的擂台上。
同她一样,那位修者在微茫之后也逐渐反应过来,这是她们二人的对战场地。
白归尘认得的修者不多,对面的修者看着眼生,衣着上也分不清是哪家仙门弟子,于是她先拱手自报宗门:“上清宗,白玦。”
上清宗!
对面的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持剑拱手回礼“玄真剑派,段折枝,请白道友赐教。”
云台上,诸位掌门只需稍稍抬眼,便能将云台下会武的修者们一览无余,吕秋子以目光搜寻了片刻,面上渐渐露出一点疑惑,余念见状,将一样物什呈上。
“这是先前雁声师妹送来的,或许可解师尊疑惑。”
那是一样蓝色的冰晶,吕秋子一眼便知是作何用途,果断捏碎了冰晶,便见一缕冰霜之气直直飞向云台下某个位置。
白归尘脚下阵纹的光华,忽地盛放了一瞬。
吕秋子面露微笑,颇为满意的看着少女携刀在场中利落翻飞的景象。
先前布下这种域外擂台时,设定的便是随机机制,能否找到自家宗门弟子不仅要凭眼力,还需得凭运气。
上清宗参会弟子数十名,鹤青目光扫过近前,一个也没看到,她倒也不执着,端了杯茶在云台同别宗掌门闲适的聊着天。
反倒是沈听风见吕秋子神态不同,默然起身走去了她身边,顺着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会武主场在天净山,玉丸被落下追踪的法术也不稀奇,只要不影响比试的公平性,这种小手段并不会有人去说什么。
但这吕秋子不去看天净山弟子,反倒是追踪了白归尘,想到之前她公然以天净山为筹码来诱惑白归尘,沈听风眉头便不由自主的皱起。
“吕山主似乎格外关注我上清宗弟子。”
“虽是你上清宗弟子,但也有我天净山血脉,本座看上一眼无伤大雅罢!”吕秋子转过头来,朝着沈听风淡淡一笑“清澂真君将她教的倒是出乎本座意料。”
言外之意似是在说:白归尘身在剑宗却不修剑道修了刀意,显然更适合天净山。
沈听风不置可否。
白归尘的刀意修的固然不错,可若是她使剑,怕是在场的会武诸人,无人能压得住她锋芒。
“她能有今日成就,乃是她自身的努力。”沈听风仿佛未曾听出她弦外之音,坦然道“白玦确有曲师祖当年风姿。”
吕秋子听得颇为顺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二人站的稍远,观摩背影仿若在聊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一年岁颇大的老者远远看着,迟疑了片刻走上来,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同两人客气打招呼“吕山主,清澂真君。”
云台极大,不知容纳了多少仙门执掌者,是以吕秋子并未认出老者身份,但作为东道主却不好显得冷漠,于是拱了下手“阁下是?”
老者仿若不敢受她还礼,稍稍弯了几分腰,回道“老朽周道峪,是观山阁的掌门,此番初至昆仑,久闻吕山主风骨卓然,今日一见,更胜传言。”
吕秋子稍稍思忖了片刻,恍然有几分印象“原来是周阁主,本座近日来忙于会武之事,周阁主初来昆仑可还适应?”
“适应、适应!”周道峪一边回着吕秋子的话,目光却悄然瞥向沈听风“昆仑冰雪剔透,实乃中域钟灵毓秀之地,能来此处实乃老朽幸事。”
他目光飘忽的过于明显了,吕秋子忽地明白他走上来并不是专门为了拜见自己,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客套完了,吕秋子便又去看下方会武的景象,只留了两分神思,关注这周道峪要同沈听风说些什么。
“清澂真君……”周道峪忐忑的搓了搓手,神态语气有几分讨好之意“听闻真君此前去过万山楼一趟……”
沈听风神态平淡,颔了颔首“当初乃是寻我宗门弟子,时间紧迫便不曾去观山阁拜见,周阁主勿怪沈某。”
“不敢不敢!”周道峪赶忙摇着头解释“真君事物繁重,老朽岂敢怪罪真君。”他被沈听风一句淡淡的问句吓了一大跳,接下来要说的话反而更难开口。
沈听风见状,平淡而温和的笑了下“那阁主此番便是有别的事找沈某了?”
周道峪从未同沈听风打过交道,以往只闻她清冷淡泊之名,便以为是个性情孤傲的修者,他方才在远处一直观察着,见她同吕秋子聊的似乎心情不错,这才鼓起勇气上前来,只是一开口便让沈听风误会了。
本来还以为开不了口了,谁知这位清澂真君似乎并不像他猜测的那般难以相处,于是又鼓起了勇气,开门见山说道“实不相瞒,老朽嗜好美酒,也学着酿了一些埋在山门,却让隐楼主挖去了一坛酒魁。”
他尴尬的笑了笑“听说隐楼主将那坛酒赠与真君了,原本老朽不该同真君讨要,奈何那坛酒花了老朽不少心血,此番厚着脸皮,便是想要神君还赠老朽一盏,尝一尝酒味。”说完,既忐忑又期待的看向了沈听风。
沈听风听罢怔了怔,恍惚记起隐夔当日非要她喝下的那盏酒,稍一思索其中的奇怪之处,再同周道峪说的话结合起来,顿时便明白了隐夔的用意。
她在纳戒中搜找了片刻,将一只看起来便不俗的酒壶递给周道峪“周阁主看看,可是此物?”
周道峪忙不迭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顿时眼睛一亮,长舒一口气“正是此物,多谢真君一直替老朽保存。”他急急忙忙将盖子盖上,装进了纳戒。
沈听风并非好酒之人,当初只是觉得隐夔态度奇特,才忽然生出了将酒拿走的心思,如今既然知晓是别人的心爱之物,她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她淡淡道“物归原主,周阁主不必客气。”
她如此淡然平静,反而让周道峪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着头想了半晌,忽地想起当初上清宗几个弟子渡船出海的事。
观山阁在万山楼中有耳目,他自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于是从纳戒里掏出个玉牌交于沈听风“此物乃是老朽弟子偶然所得,不知对真君是否有用?”
“幽篁山?”沈听风看见他手中玉牌雕成了竹节状,其上刻有幽篁山三个字,有些不解周道峪是何意。
“不瞒真君,当初贵宗弟子在万山楼的事,老朽听闻过一二,其后便听说隐楼主在找人,恰好那时候有人误闯我宗门,同我座下弟子交了手,仓促之间掉下了此物。”
周道峪沉吟着说道“老朽遣弟子探查过,这令牌怕极有可能便是隐楼主找的那人掉落的。”
消失在海船上的那个神秘人,莫非真的是幽篁山弟子?
当初于不期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可是在万山楼亮过令牌的,那便说明即便有人假借他身份,却并未夺去他的宗门令牌。
难道,这一切其实是贼喊捉贼的戏码?
沈听风皱了皱眉,觉得其中关节或许并不像表面看的那样简单,她收下了令牌,同周道峪说道“此物沈某便收下了,多谢周阁主。”
“真君言重了!”
周道峪同沈听风道辞,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