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漫过雕花窗棂,细细洒在素纱帷帐间,檐外树影轻摇,枝头翠鸟啁啾,和煦的微风携着草木香气漫入罗帷。
榻上,乌发散落玉枕,安静躺着的人眼睫微动,宛若一缕微风拂过月湖薄雾,悠悠睁开一双将醒未醒的琉璃色眼眸。
白归尘揉着眉心坐起身,一旁饮茶的寒千羽听到动静,放下茶盏走过来,弯下腰细细打量她“醒了?”
“寒千羽?”
白归尘从床上下来,腰间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她低眸一看,一只约有拇指大小的玄黄色小钟,被红色的丝绦穿起,牢牢悬挂在她腰带上。
不同于锁魂阵中万钟峰上的铜钟邪异,此钟形貌古朴精致,上面镌刻的铭文也隐隐透出一缕道韵气息,钟声响起时竟然让人心头清明,没有半分的不舒服。
寒千羽的眼神瞬间被那只钟器吸引,仔细看去“这便是东皇钟?”
东皇钟?
白归尘微茫,她记得月湖幻境里最后一剑劈下去之后,耳中骤然响起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然后月湖便像是破了个洞,怪异的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漩涡,头顶的水流旋转着,以万钧之势朝她涌过来,混乱中,有什么东西跃入了她掌中。
原来是这口东皇钟么。
寒千羽见她的反应有些太过平静了,诧异道“得了这样大的机缘,你怎么能如此淡定?”
“这口钟很厉害么?”白归尘神情淡然,随口问了句,脚下往外面走去。
“你做什么去?”寒千羽一把拉住她“要去找沈峰主么?她如今同几位峰主在日照峰应对那群仙门修者,怕是没有功夫同你说话。”
白归尘回首,以眼神询问她。
寒千羽松开她,抖开扇子晃了晃,“你这家伙当真是被小瞧了,竟然能令东皇钟现世,那群人便是听闻此事,赶来询问的。”
白归尘将东皇钟解下来,放在眼前观察,这钟这样神奇?
寒千羽也凑上来,感叹道:“啧,这铭文绘的连我都认不出来……”话音到一半,忽地语气一转“怎么有道剑痕?”
她说着,便自白归尘手中将那只小巧的东皇钟托起来,诧异道“看这剑痕……怎么像是新的?”
白归尘面上划过一抹疑色,最后那劈天一剑,真真实实劈出来了?
她伸出手掌,一柄月色长剑凭空落在掌心。
寒千羽道:“莫不是你用此剑劈的?”
白归尘皱了下眉,思绪有些混乱,幻境中她握住的辟天剑,难道其实是握住了沈听风的月色?
可是,她不是在揽月殿拒绝了沈听风的剑么……
白归尘没想通,将东皇钟挂回腰间,心不在焉地回道“应当是罢。”
寒千羽震惊,又去看那柄银剑“这剑如此不凡?竟然能在东皇钟上留下剑痕!”
白归尘点着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十分自然地说道“此乃我四师叔的佩剑。”她脚下一动,又要出去。
寒千羽晃着扇子的手顿住,眼中露出一抹古怪,“沈峰主的剑……诶?你暂时不能去日照峰!”
“为什么?”白归尘回过头,奇怪道“为何我不能去日照峰?”
“方才我说日照峰来了许多仙门修者,都是奔你来的,鹤峰主说你在清澂峰养伤,这才让他们打消了念头。”
见白归尘似乎对东皇钟闹出来的动静没什么概念,寒千羽建议“你若是想出去,不若去悬月峰看看罢!”
白归尘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她也不想见一群不认识的修者,旋即答应下来。
竹林深处。
云韶无意识的转动着指间的纳戒,从她在月湖看见白归尘背部的满月印记,再到前两日声势浩大的一声钟鸣,她不由得沉思起来,都传上清宗掌宗之女天虚之体,修为天生难有进阶,怎么如今看来,不仅不是难有进阶,反而的进阶速度快的惊人。
旁人只是入月湖试炼,她却能以一剑之力,直接将月湖底部劈出一道深渊,让这座不知何时形成的天然湖泊一朝散尽。
师尊当初救自己回来时是怎样说的:“你为我救一人,我救你全族。”
虽然全族也不剩下了多少人,可她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个人时,是在那座奇异的祭坛中央的水池中,那时候她明明气息微弱,仿佛离开水池灵气的滋养便会死去,却在短短数月之后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眼前。
师尊从不会向她透露什么,她们之间的师徒关系更像是掩人耳目的交易。
尽管她也想安静的扮演好这样一个角色,可对于力量的渴望却在心里逐渐滋生出来,她不想将一切生机都交到别人手上,她想变得强大起来,至少能亲手掌握自己以后的命运。
可惜,因为体质的缘故,她无法修行师尊最擅长的剑道。
但是那个人,她也被传体质有异,为什么她能进阶的这样快,师尊到底为她做了什么。
是和她背上那个印记有关么?
云韶将眸光从纳戒上移开,稍作思忖,指间汇聚一缕仙力开始在身前描绘起来,待分毫不差的描绘完,她轻轻一挥手,那副满月印记瞬间随风飘向远方。
她抬眸看着风信飘向洗墨峰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度低头看向指节上虚虚挂着的纳戒,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里面会不会藏有那个人变得厉害的秘密。
月湖那样大的动静也未能撼动书海殿半分,作为放置上清宗功法心决的地方,书海殿的保护禁制丝毫不逊色上清宗的护山大阵,是以在书海殿中的曲昭阳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半点也不知情。
收到云韶的风信,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稍微一回忆便想起来是堂主秦景生曾经给师尊看过的。
据说是从灵心谷的一座古阵上拓印下来的,那座古阵当时困住了清澂峰的沈峰主以及她的那位师侄。
法阵早已损毁,他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云韶怎么会突然问及此事。
从当初师尊和秦景生的交谈中得知,这种符印能吸纳天地精华,除却能让行阵驱符更为容易,还能仅凭一枚印记便能令没有意识的傀儡人行动自如。
至于还有什么样的作用,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样神奇的印记就算绘出来也没用,还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既然激活的方式已经失传了,他便不以为意,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云韶。
送出风信,他想了想便出了书海殿,前段时间云韶拒绝了他的邀约,今日忽然来信,是不是说明她态度其实并不是那么冷漠。
当初回到长仙观后,他与学会借用自然之力传递信息的云韶一直有联系,那个女子好似无人诉说心事,偶尔会传信来和他说上一句,或者问一问修行上的事,渐渐地他们便熟悉起来了。
一连在书海殿待了好几天,出来之后曲昭阳将约云韶相见的信息送出去,转身便准备回到暂时居住的地方,等待云韶的回信。
沿途,见到不少落在上清宗的修者身影,他眼中露出疑惑,怎么上清宗内忽然来了这样多的其它仙宗门的修者。
他拦住一位匆匆路过的上清宗弟子,询问道“这位道友,近日发生了什么事么?”
弟子拱了拱手,略有几分骄傲:“白玦师姐前几日一剑劈出了东皇钟,如今各家仙门都想来一睹法器真容。”他打量了一下曲昭阳,“道友若是想看东皇钟,还请先去日照峰静候鹤上真君安排罢。”
曲昭阳道了谢,那弟子便远去了,他站在原地还在回想弟子说的话。
东皇钟!是他听过的那个么?
那个同他打过一架的女子竟然得到了东皇钟!!
微微眯起的眼中划过一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嫉色,仙洲何其之大,为何偏偏是她拿了东皇钟!
他没法再心平气和的回到住处等候云韶的回信,干脆去到了清澂峰外等候。
云韶收了曲昭阳的回信,看过之后却有几分不大明白,曲昭阳信中所言并未提及摘月印烙印在活人身上的例子,她想了解的详细一些,随即应了曲昭阳的邀约,在清澂峰下同他见了面。
再见曲昭阳,这个人已经少了几分初见时五宗亲传弟子的矜贵之气,反而多出几分谨慎和谦逊,像是被竹林里同白归尘一战给磨去了傲气,变得深沉了许多。
二人顺着山道一路走着,聊了些近况。
曲昭阳问道“上次我提议的事,仙子为何拒绝了?”
云韶既然答应来见他,自然预料到了他会问及这件事,淡淡道“曲道友一片好意,云韶心领了,我如今修习的医经也颇有进益,暂时便无须向曲道友请教长仙观的仙法了。”
曲昭阳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师尊传给我的阴阳道诀,我觉得阴诀这部分应当适合仙子修炼,既然仙子无意,那便作罢了!”
云韶侧眸看了他一眼,先前传信中他可并未提及要同修何种功法,如今听见名字,她有几分好奇“长仙观的仙法,能轻易传于他人么?”
曲昭阳见她有了几分兴趣,缓缓道“阴阳道诀,便是以阴阳之力为根基,融合‘玄天’大道,修炼者需调和阴阳二气,以便贯通天地之气,最终达到‘阴阳相济,玄天归真’的境界。”
云韶听得一知半解。
曲昭阳笑了笑,耐心解释“便是此法一人修的话不如两个人修的精妙,我长仙观女弟子稀少,此功法便也不拘泥于必须是长仙观弟子才能修。”
云韶又问了几句修炼此法的细节,曲昭阳一一解释,眼见山道便要走到尽头了,他这才提及东皇钟之事“方才我来时听说上清宗内发现了东皇钟,仙子可知?”
此事早已传遍仙洲,云韶也不避讳,点了下头说道“确有此事,东皇钟乃是在六师叔的悬月峰现身的,为白师姐在月湖历练时所得。”
此时她们已经走到了山道尽头,直行便是无尽的悬崖,往右侧拐便是去往另一座山峰的山道。
云韶朝峰下看去,但见水流涛涛,山岚苍翠皆被淹没在水下,她眼神微微一深,示意曲昭阳朝下看“白师姐一剑将盛载月湖的山峰劈穿了,此水便是月湖之水倾泻汇聚而成的。”
曲昭阳透过稀薄的云雾看下去,下面竟然早已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近乎看不到水流的尽头,他心中不禁一惊,有些难以置信“那位仙子竟有如此能力?”
云韶眸光沉下去,淡淡点了下头,“白师姐得师尊悉心教导,进阶颇快。”
曲昭阳目光探寻,自周围几座高峰上一一看过,随口问道“不知六峰主的悬月峰在何位置?”
云韶抬眸看他一眼,指了个方位“便在那片云海之后。”
见曲昭阳听后便有些要离去的意思,她漫不经心地问道“曲道友信中说摘月印乃是汇聚天地灵气,以便更方便驱使符阵的印纹,那若是用在活人身上会如何?”
这个问题问的曲昭阳愣了下,他疑惑道“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除非没有意识没有灵魂的活死人,否则摘月印应当是没有效用的罢。”
没有灵魂和意识……
云韶的眼睛倏地眯起,脑中似乎有什么猜想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