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引尘风 第51章 第 51 章

小鹤峰上。

溪水顺着山峦蜿蜒流下，汇聚在底部时又朝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片潮湿泥泞的浅滩洼地，几株绿荷出淤泥而不染，卓然挺立在泥淖之中。

绿荷旁灰白的石头上，坐着位身披蓑衣的垂钓者，纤细的手指稳稳持着一杆绿竹制成的鱼竿，腕骨伶仃，显出一点脆弱的苍白。

鱼竿末端只用鱼线坠着一条细小的墨虫，风轻轻一吹，便随着风势飘然摇摆。

就算不是洼地，看起来也钓不起来半条鱼。

一只雪白的羽鹤闲庭信步，慢悠悠走到饵料前，鹤颈微微低垂，旁若无人衔走了那条可怜的虫子，一仰头送入腹中，随即仰天鸣叫一声，似是十分满意这位投喂者。

不远处，蹲在草丛后的三人眨了眨眼，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其中一人脱口而出“这也行？”

话音未落，被惊扰的白鹤便倏然展翅，径直朝着这边飞过来。

一时间草叶乱飞，那三个人终于躲不下去，跳了出来。

垂钓者平静地收回鱼竿，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一条虫子挂了上去，照旧稳如磐石。

那三个人被白鹤追着，其中一人边逃边大声叫嚷“这小鹤峰上的鹤怎的如此凶残，玦师妹，快救我！！”

这被白鹤追的狼狈的三人，正是同白归尘一起前来横剑峰侧峰试炼的净秋、陆云起与初雨。

白归尘斗笠下的眼微微一弯，无动于衷，直到陆云起大叫着撞到了她身上，她才不紧不慢的递过去一条小黑虫。

追来的白鹤衔起黑虫，十分给面子的停下了攻击，转而乖顺的迈入那片荷花中。

陆云起看的目瞪口呆。

“师妹，你怎么办到的！”

白归尘摘下斗笠，一头青丝铺泄，整个人显出一种宛如智者超脱世俗的平静。

“据我这段时日的观察，它们喜欢吃的食物便是这淤泥中的一种虫子。”

她弯起唇角温良一笑“于是前几日我趁它们睡觉时，将这底下的虫子都挖了出来。”

初雨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高招！”

把白鹤吃的食物都挖了，岂不是拿住了白鹤的命脉！

陆云起霎时反应过来，连忙就要去她怀中抢虫子。

白归尘倒也不吝啬，大大方方将放灵虫的罐子递过去。

“小鹤峰上灵气充沛，养出来的这些虫子也是有带有灵气的，难怪我们前段时日捉来的那些它们不喜欢。”

净秋感叹道“三师叔骑鹤入山门，鹤对她来说意义非同一般，据说这小鹤峰上的白鹤，俱是当初那只鹤的后代们，也不怪性情如此骄傲了。”

陆云起嘟囔道“我还以为三峰的试炼同天穹峰一样是剑意，竟然是到小鹤峰上来喂鹤。”话落，幽怨地叹了口气“打不得骂不得，好难伺候！”

装足了灵虫，陆云起被白鹤欺负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看着初雨同样狼狈的模样，诧异道“你是三峰大师姐，你以往就没来过小鹤峰吗？怎么它们连你都啄。”

初雨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净秋想起来方才白鹤追来时，初雨跑的最快，沉默了片刻，倏地恍然大悟“原来你还记着被白鹤从横剑峰追到山门外的事。”

陆云起还不曾听过这一桩事，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时候的事？”

“是三师叔才将初雨带回来的时候。”

净秋回忆道“比你入门时还要小上几岁，那时候她站在山门外，被吓得小脸煞白，却也不肯下山门一步，我同师尊回山，就见她同白鹤一内一外，谁也不肯相让。”

陆云起听到此处，幸灾乐祸的神情瞬地消失，竟然有些同情初雨，“看来这白鹤恶名已久，难怪算作三峰的试炼。”

她颇为正义的同初雨道：“可还记得是哪一只，待我饿它几日替你出气！”

被当众提及小时候的事，初雨尴尬的脸颊通红，但见陆云起没有趁机嘲笑她，不禁有些意外，抬眸望去，陆云起神色认真，没有半分捉弄的意思。

往日的芥蒂，似乎在此刻消融了许多，她不由得笑起来“那只白鹤早已死去许多年啦。”

“喔。”陆云起怔了下，随即看了眼手中装灵虫的瓶子“那看来是没机会了。”

净秋笑道“它们也是寻常白鹤，虽有小鹤峰上灵气滋养，也只是寿命多上几年罢了，又不是长生的。”

陆云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小有师姐照顾，初雨那时候却只有一人，我只是觉得她也太可怜了。”

净秋叹道：“所以叫你平日里少欺负初雨，若按辈分，你当要唤她一声师姐的，你直呼了她这么多年名字，她也并未同你计较。”

陆云起顿时别扭起来：“初雨都不计较，师姐你便莫要提了，如今要我改口那我也改不过来。”

明里暗里较劲这么多年，若是此刻开口叫师姐，岂不是显得矮了初雨一头。

但见陆云起一脸的不情愿，初雨眼神暗淡下去，低声道“无妨，反正我对剑也总是输你半招，不唤我师姐也是应该的。”

身为横剑峰大师姐，师尊是中域赫赫有名的鹤上真君，而她竟然连入门比她晚的陆云起都敌不过，平白辱没了横剑峰以剑为名的威名。

入门当日，白鹤将她逐出上清宗，其后便有闲言传出，说横剑峰的鹤乃是入门的一道试炼。

显然，她因为怯懦，未能通过。

而师尊对此——不置一言。

这些年她同陆云起对剑，并非是争强好胜，只是想要透过她击败当年那个懦弱的自己。

没有陆云起，或许会是别人。

这一声师姐陆云起不叫，其实也好。

眼见初雨情绪低沉下去，陆云起不知所措的看了眼净秋。

净秋叹了口气“今日试炼便到此为止罢。”

横剑峰主殿。

鹤青拂袖收起眼前水镜，徐徐转身，望向四人中站在最末端的大徒弟，片刻，看向白归尘，轻轻笑了笑“我原以为支走了鹤姥，会让你在小鹤峰上吃些苦头，没想到你倒是心思灵敏。”

白归尘拱手一礼，谦虚道“三师叔过誉了，我亦是想起来鹤姥曾被寒少主的小银鱼收买过，所以才想要试一试。”

“寒千羽？”鹤青稍显意外“看来你们关系不错，正巧她传信来说，过几日便要到了。”

白归尘愣了下，她还以为寒千羽回到蓬莱去了，竟然又要来上清宗。

方才这几个小家伙在小鹤峰的一言一行，鹤青通过水镜全都看见了，此刻也无须她们汇报什么，她点了初雨留下，让白归尘几人离去。

初雨情绪低沉，她再一次的怯懦，又被师尊给看见了，不配身为横剑峰大师姐的自卑，经过无数岁月的累积，终于在此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初雨。”

鹤青看着大弟子沉闷的模样，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是她从中域之外的凡人地界捡回来的。

那夜骤雨忽来，这孩子衣不蔽体，瘦的像一只没了皮毛的猫，被扔在满是死人的土坑里，在即将被水淹没的时候，却微弱的呼唤了一声。

就是这微弱的一声被她听见了。

既是有仙缘，她便将她带回来取名初雨，收为座下首位弟子。

然而仅仅只是一个疏忽，便让白鹤惊吓了她，竟还在她心中留下这样深的梦魇。

白玦来横剑峰试炼，她便借机让初雨也一同去，为的也是这个孩子能解开心结，不要被往事扰乱道心。

今日看来，非但没能解开，反而更添了一重执念。

“外面的传言并非是由横剑峰传出去的。”

鹤青轻声道“白鹤也并非是横剑峰的试炼，我既然将你带回上清宗，便不会再用什么试炼去考验你。”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开口解释，原本她是不在意这些传言的，便惯性的认为她的弟子也会如此，可是却忽略了初雨那时候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凡人，远没有修道的她那样豁达的心境。

“师尊……”初雨楞了下，喃喃道“您是为了安慰我才如此说的吗？”

“不是。”鹤青温声道“我若只是想要安慰你，何必等到现在，我只是才想明白不该任由你误会下去。”

她以为教授弟子，便是倾囊相授，原来远不止如此……

“可是我的天资远不如其它几峰的师妹，连玦师妹如今都进阶飞速，只有我留在原地。”初雨垂下头，语气低沉“师尊收我做大弟子，难道不会觉得委屈吗？”

“委屈？”

鹤青听到她这样说，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我收你做弟子，只是仅此而已，我若为名，鹤上真君的名头难道不够响亮？”

初雨倏然一怔，宛如醍醐灌顶，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睛直视鹤青“弟子，明白了！”

“为师，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鹤青欣慰的望着她，轻声道“你的天资并非你想的那样差，只是囿于心境才难以进阶，过往的心结，便让它过去罢。”

她轻轻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目光中带了几分语重心长“天道漫漫，若你在一处停留的太久，自然会有人越过你走到前面去。”

无论是那个险些死在死人堆里的凡界孤女，还是初入山门被白鹤逐出山门的那个小姑娘，都该留在那个时间里。

而现在，她是横剑峰大师姐，是初雨，无须肩负任何责任，亦无须再因自卑困住自己。

师徒相视一笑，执念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