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御器落在长仙观山门,立时便有弟子迎上来,叠掌一礼“清澂真君!观主正在长生殿等候,特地派弟子前来为真君引路!”
她淡淡颔首,跟着引路的弟子拾阶而上。
镜湖属长仙观地界,她方才在镜湖之畔弄出那样大的阵仗,萧停仙知晓她到访,也无奇怪。
拐过两重山道,到半山时,弟子单手一礼,指向眼前一座青瓦红墙的殿宇,道“此处便是长生殿,弟子退下了!”
大殿广场由青色砖石铺就,在正中太极之位,耸立着一尊十重香塔,宛如天穹擎柱一般,比大殿还要高出几许。
塔中香火缭绕,烟云袅袅生起,逐渐混入白云之中。
沈听风回首望去,远山脚下镜湖那一半阳极之水,在上空云烟的晖照下,泛着粼粼光泽。
原来太极之象是如此来的。
沈听风不禁又看了一眼这尊香塔,塔身色泽古老,通身镌刻着复杂的图纹,烟云一重一重登上塔顶,却看不见塔中燃烧着何物。
“此物名作十重天,意为道法十重才算圆满。”
青袍道长手持浮尘,腰负长剑,由殿中石阶缓缓走下,打了个稽首,笑吟吟道“沈峰主,别来可好!”
沈听风回了一礼,轻笑道“岁月如白驹过隙,时隔百年再见萧观主,才感叹不过忽然而已,萧观主还是一如当年,不见半分变化。”
“修道之路长且寂寥,这相貌便也不再变化了。”
萧停仙一甩浮尘,请沈听风入殿。
“沈峰主此来,不是为了不久前我那小弟子误闯了清澂峰一事罢?”
他主动提及此事,沈听风到也不用再找借口提及,顺势说道“不过是小辈弟子互相不识,生了些误会,萧观主不必放在心上。”
她笑了笑“不过,萧观主能这样问,想来是不会怪我出手欺负小辈了。”
萧停仙笑着摇了摇头“你那剑意确实棘手,可没让贫道少吃苦头,贫道这一次又输你一回。”
“萧观主自谦了,百年过去,如今再比一场,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
知道沈听风说的是客套话,萧停仙便也不在输赢这个话题上纠缠,在主位落座后,接过弟子送上来的茶盏,他道“比是比不了了,况且沈峰主此番也不是来寻贫道比试的。”
沈听风喝了一口茶,莞尔笑道“萧观主观衍天机,料事如神,沈某此来是有一样东西想请萧观主辨认。”
她轻轻一抬手,那枚法器残片便隔空落在了萧停仙手边。
萧停仙看到那枚残片,眼神微微一变。
沈听风问道“萧观主可认得?”
萧停仙拿起残片端详片刻,沉吟着开口“是何物贫道看不出来,但这上面的图纹,到是酷似太阴聚炁符。”
“太阴聚炁符?”
沈听风确定自己并未听过。
萧停仙回想道“此符以邪阴/精气所绘,能以邪阴之气扰乱修者道心,亦有毁去灵契的效用,我观中祖师曾言使用此物有损修者功德,未曾归道时便已毁去符书。”
他疑惑的看向沈听风“此物对应咒语早已失传,沈峰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听风道“偶然所得。”
萧停仙将残片还给她,神色略有凝重“此物虽然看起来有些年月,其上的符箓也残缺了,但毕竟曾经沾染邪精之气,沈峰主还是莫要留在身上了。”
沈听风颔首“沈某记住了。”
既然问过了,沈听风便不再停留,她搁下茶盏同萧停仙道辞。
萧停仙略有意外。
“沈峰主不在我长仙观停留几日么?贫道还想一问天罡剑意的玄妙之处。”
沈听风歉道“沈某此番也是路过,便不多做打扰了,剑意之事,两年后五宗会武之时,沈某再与萧观主细说。”
萧停仙见她去意已决,对一旁弟子道“去将我前几日制的香取三簇来。”
弟子应“是”旋即快速离去。
萧停仙道“沈峰主稍后,贫道方才见沈峰主对我门前的香塔有些兴趣,正好前几日我制了几簇香,沈峰主带些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沈听风正要推辞,那弟子怀抱三簇檀色长香回来,萧停仙取来送进她手中“此香有凝聚灵气之效,沈峰主回去点燃,也能令峰上的花草长得更好一些。”
既然是养花草用的寻常之物,沈听风也不好再推辞,接过香同萧停仙道辞后便离开了。
沈听风的身影消失后,那名弟子问道“先前曲师叔体内的剑意,便是她留下的么?”
萧停仙点了点头。
那弟子眉头皱起“师祖被那剑意扰的都闭了关,为何还要将道香送于她。”
“我道家以德报怨方能积累功德。”萧停仙浮尘在那弟子头上轻轻一敲,笑吟吟问道“你的香如今燃到第几重天了?”
弟子觑了一眼高耸的香塔,心虚道“弟子才到二重天。”
萧停仙摇首叹道“那你道途还须走上许久,抱元守一,切不可再有此等怨念了!”
弟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祖教训,弟子谨记!”
萧停仙坐回去,端着方才的茶盏喝了一口,忽而说道“魔宗之人还在中域徘徊,看来确实不知晓魔剑的下落。”
弟子不解“魔剑下落不明岂不是更好,师祖为何看起来这般凝重。”
萧停仙喟然叹了口气“就是下落不明才令人担忧。”
他神色沉重,弟子便知不该在继续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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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大鼎,如巍巍高山一般,占据大半林中空间,鼎身覆着一层冷冰冰的水汽,虽还不到寒夜,可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一丝明显的寒气。
月华被大鼎遮蔽,天色愈发暗淡,站在底下,那点冷意便愈发明显。
陆云起打了个哆嗦,飞快跃起落在鼎沿,一股热力瞬间笼罩全身,仿佛须臾间从冬日入了酷夏,她冲下方发愣的初雨招手“初雨,快上来,这上面可暖和了!”
初雨仰头望她,只看到她被夜色模糊的身影,在鼎沿上像个张牙舞爪的精怪,她忍不住笑了下,旋即足下一点,落在陆云起身边,朝鼎中望去。
鼎中灌满七星池的水,幽深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底部亮着一点幽蓝光芒,隐约能看出个盘膝打坐的人形。
初雨怔了下:“玦师妹还未曾修行完,我们下去罢……”
她并不了解锻体,满足了好奇心,便不敢在此待的太久,生怕惊扰了修行的人。
陆云起却是不想刚上来就下去,况且底下寒气森森,哪有上面暖融融的待得舒服。
早就听李峰主夸耀自己的七星池水有多玄妙,今日见了这么大一鼎的水在眼前,她顿时有些跃跃欲试。
在初雨惊愕的眼神中,陆云起快速脱下外袍,仓促道了一句“玦师妹泡了这么久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我下去瞧瞧。”话音未落,人已经扎进了水里。
初雨看着破碎的水面,睁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半晌,反应过来这人真是莽撞到无可救药,愤愤一跺脚,气得不知所措。
陆云起入水如一尾游鱼,快速往那点蓝光游去,越往下,原本清澈的水反而逐渐浑浊起来,有丝丝棉絮状的东西漂浮在水中,若非蓝光耀眼,她都有种自己将要迷失方向的错觉。
然而等她终于盯着蓝光一路破水落在近前时,却惊讶的瞪大了眼。
浑浊的水中,一具腐烂的身体静静盘坐在那里,青丝同水纠缠,宛如早已死去多时。
巨大的惊慌之中,气味怪异的水涌入喉中,陆云起呛了一口终于回过神,飞速落在底部,双手抱起破破烂烂的师妹,足下一点鼎底,霎时如一支箭矢射出了水面。
“初雨!快,师妹好像泡的太久法身烂掉了……”
“……”
什么话!
初雨沉下脸,修者有修为在体,莫说泡半个月,便是泡半年,肉身也不见得会有一丁点损伤。
方才便觉得陆云起莽撞,这次更觉得她口不择言。
初雨嫌弃的望过去,陆云起怀抱一具女子身体。
宛如月光染就的肌肤莹白细腻,几缕水迹顺着曲线缓缓往下滑落,活生生一副美人出浴的香艳景象,哪里来的半分烂掉的模样。
这个无耻的好色之徒!
她匆忙收回视线,同时剑指指向陆云起,袖中倏地窜出一匹白绫,将陆云起一双眼睛缠得严严实实。
“唔……初雨……你做什么?”
陆云起怀中抱了人,一时腾不出手来去将缠住眼睛的白绫扯下来,晃着脑袋质问“你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
话说到一半,忽地手中一空。
等陆云起终于将脸上的白绫扒下来,看清楚后,怔了!
初雨身畔,衣衫不整的可不就是她方才急急忙忙从水底救回来的玦师妹么。
再看看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滑的像是新生出来的……
“这……”
她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了,难道她是因为在水底被浑浊的水干扰,所以看错了?
可是,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样真实的景象,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一咬唇走上前,掀开白归尘腰上的衣衫便要去看。
“我分明看的清清楚楚,她这里还有蓝色的光亮起……”
初雨狠狠瞪了陆云起一眼,一巴掌拍过去“你这个无耻之徒,还敢轻薄师妹!”
“我……我没有!”
陆云起怔怔看着她,神情既恼怒又委屈,半晌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白归尘此时终于缓过气来,轻声道“两位师姐莫要争吵,先回去再细说。”
太皓峰李师叔知道她在锻体后,借了一池七星池水给她,七星池水以天上星斗为枢,水中灵气含有星象之力,正好对应地锻所需的自然之物。
她的肌肤在地锻中片片剥离炼化,再至重生,最后重生关头时却不想被陆云起以为她修行出了岔子,闹出了一场误会。
竹屋内。
陆云起终于沉冤得雪,挺直了腰板对着初雨控诉“你就是记恨我在宗门试炼中胜了你,落了你三峰大师姐的面子,这么多年总是同我作对,事事都看我不顺眼!”
初雨张口想要辩解,却看见陆云起无意识拂过手背,露出几根还未消散的明显指痕,她眼神忽地一怔,浮出一点愧意,最终默默垂下头,由着她骂。
陆云起抱怨了许久,初雨始终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她忽而有些烦躁,好似骂也骂不痛快,她叫了初雨一声“喂,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不还嘴了?”
初雨抬眸幽幽望她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人……我由着你撒气,也不顺你的心意么!”
陆云起从未见过她这样性情软和的时候,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狐疑的看了许久,“我骂你,你当真不生气?”
初雨道“玦师妹都说了你所言非虚,确实是我冤枉你了,受你几句责怪也是应该的。”
“那你所见同我所见都不同,也不是你故意要冤枉我的。”
破天荒的,陆云起竟然替初雨说起话来了,净秋刚落地便听到这样一句,不由得停住脚往左右看去。
是隐寂峰没错啊!这两个冤家竟然还能好声好气的说话?
“那你不委屈了?”
初雨看了眼陆云起时不时就要去摸一下的手背,“我情急之下用了仙力,你还痛么?”
这样罕见的关切,陆云起立时有些不大适应,摇了摇头后便不知道说什么了,憋了半晌,道“今日还是要怪净秋师姐,她要我们来给玦师妹护法,却也没说不许下水去,闹了这样一个误会。”
“好你个陆云起,但凡你如初雨一般谨慎一些,便也没有今日之事!”
净秋听到此处推门而入,看到陆云起活见鬼的神情。
“师……师姐!”
净秋故作严肃,缓慢道“你可知你今日险些酿出大祸来?”
陆云起怔住“啊?”
净秋见她一张脸刷地一下白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是师妹锻体的水,你进去也是想掉一层皮么?”
陆云起想起水中那具没了大半皮肤,血肉纹理都清晰可见的身体,忙不迭摇了摇头。
“我上清诀已经修至法象境界,若是这样折腾身体,岂非要从法天重修,那也太得不偿失了些。”
她这么一提,净秋忽而想起来什么,对一直在旁闭目打坐的白归尘道“玦师妹,三师叔说你上清诀还在法天境界,若此次锻体有所成就,可以试着去突破到法象境界了。”
白归尘幽幽睁开眼,有几分惊喜“锻体也对上清诀有进阶么?”
净秋摇了摇头。
“上清诀法天境界主要修练法身,与你锻体有异曲同工之处,但若是突破到了法象境界,修内心天地,外修的锻体便无法再增益了。”
白归尘恍然,点了点头“能突破到法象也好,总好过一直留在法天境界。”
陆云起道“师妹,若你的上清诀能突破到法象,便也该为守心做准备了罢?”
几人都是一怔,有些意外。
初雨道“这般快?”
净秋屈指在桌面敲了敲,心中略微算了下时间,沉吟道“师妹解禁之后,修行上确实进益颇快,但距离五宗会武还有两年,玦师妹可以不必着急破境。”
如今掌宗不在宗门,同白玦走的最近的清澂师叔也不在,她们实在担不起怂恿师妹破境的责任。
白归尘也知晓她这身体与别人不同,平静道“我不着急,待突破了上清诀,修到玉珠真正圆满之时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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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