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吹渡,荒村寂寂,几棵烧成焦炭的老树伫立在残垣断壁处,枝丫张牙舞爪,宛如不甘屈服死亡。
中域气象万千,少有这样灵气尽失的死寂之地,莫说看到人的踪迹,便是连飞禽走兽都不见半个影子。
正午灼热的日光洒在此地,却不见半分暖意,被风一吹,竟还有一丝丝入骨的冷意。
沈听风停住脚步,看向焦黑地面上那半枚极浅的足迹。
这地方她来了许多回,近乎是将这村子一寸寸探查过,上次来时似乎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足迹。
难道,还有人同她一样在追查与白归尘相关的事?
思及此,她肃下神色,目光顺着那半枚足迹往前看去。
倾倒的半壁墙体后一角红色衣袂随着风轻轻摆动,同此地荒凉的景象格格不入。
难道来人还不曾离开?
当年她同那位阻拦她的神秘人拼的两败俱伤,后来被宗门弟子寻回去,便再也找不到那人半点踪迹,会是那个神秘的高手么!
月色不动声色显露掌中,她敛了周身气息慢慢朝那点朱色走去。
“看来晼晚所言不差,你同归尘果真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
沈听风往前三步,便见断墙后忽地翻涌出一大片红色。
猎猎风中,一袭红衣的女子翻身坐在断墙上,提着一壶酒,眼神微醺,又似有几分讥诮,轻轻看过来。
沈听风墨眸微微眯起,声线冷淡“御宗主。”
“当年之事,是我动了私心,以为归尘同你反目之后便会安心留在魔宗,故而默许晼晚以成婚设计她。”
御红尘涩然一笑,望向数丈外的沈听风“本座连日来总是梦到此地,仿佛她还在这仙洲,未曾离去。”
沈听风神色默然的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是说的醉话还是意有所指。
御红尘仰头饮了一口酒,顺势将身子靠在断墙,屈起一条腿,半醉半醒继续道“我教她十年道法,同她并肩作战十年,却抵不过沈峰主同她相识数月。”
沈听风听到此处,淡漠开口“我同她相识,原比你要更早。”
御红尘怔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原来那日果然是你在此。”
她眼神空茫茫望了沈听风片刻,蔑然笑道“那又如何,她却半分都不记得你。”
沈听风神色平淡,不曾被她刻意的言语激怒,宛如从来都不在意会不会被谁记得,她能在这里耐着性子听御红尘以及往昔,无非是想知道御红尘是否知晓当年那名神秘高手的身份。
御红尘没能从沈听风脸上看出别的表情,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晼晚设计归尘虽走错了一步,却也让本座知晓在她心中,还是将本座看的比你重要。”
“魔剑穿心的滋味不好受罢?”
御红尘轻飘飘的一句嘲弄,那卓然而立的仙君却仍不见半分恼怒,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平静的神情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打在御红尘脸上。
难道,她真的半点都不曾在意白归尘。
御红尘的神色逐渐阴翳起来,凤眸中一片寒意。
“你一个仙门真君同我魔宗宫主纠缠不清,若非你……”她盯着沈听风,近乎是咬牙切齿说道:“她仍旧好好活在这仙洲!”
话音未落,厚重的仙力蓦地扫荡出去。
沈听风秀发被仙力扬起,一双清冷眸子中露出几分怜悯,轻轻叹了一息“你如此暴怒,当真是觉得她寻死是因为被我蛊惑么?”
御红尘准备大打一架的气势瞬间消散,她当然知道沈听风的弦外之音,造成白归尘身死的缘由她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自从知晓了白归尘的心意后,她便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上心,她以为她在魔宗,白归尘便会一直在魔宗。
直到眼前这人的出现,轻而易举让白归尘的心出现了偏移,竟然生出了离去之心。
所以她默许宴晼晚设计、离间她们,却没想到白归尘如此重情重义,甘愿为还那一剑死在沈听风手上。
诸多后悔和愧疚,在白归尘死后犹如心魔一般缠上了她。
然而她再也无法弥补了。
不对,她本应该是有机会的,若非眼前的人,她有无限的时间去弥补白归尘。
御红尘猛地抬头望向沈听风,眼眸森寒“你不该以四域剑阵杀了她!”
浑然地仙力荡出,一面肃穆的银镜宛如月轮飞上半空,月晖漫洒,在漆黑冷寂的地面铺展出一座威严的法阵。
“悬阵枢!”
沈听风倏地眯起眸子,足下一点飘然悬停在半空,手中月色长剑刺出,封住由地面疾射出来的一缕月晖。
“有几分见识!”
御红尘冷笑,扬手召回银镜,同时,但见地上法阵光华盛起,无数月晖幻化的剑锋浮出地面,宛如平地生出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
“传闻沈峰主剑心通明,自创道、天、地、人四域剑阵,今日,便让本座领教一番沈峰主的四域剑阵有何玄妙之处!”
言罢,银镜横斩,镜面映衬满天月华,竟似有一柄无匹的光剑从镜面被折射出来,不过须臾,便已迎风暴涨数倍,宛如一口巨剑斩下。
坤墟神器,悬阵枢,曾乃御八阵法器,如今出现在御红尘手中似乎并不算意外。
但中域同魔宗相抗数百年,却极少闻听御红尘祭出此物,可见此物对她来说是一样留作后手的底牌。
如今这般显露在沈听风面前,不是当真醉了,便是铁了心要为白归尘报仇。
思及此处,沈听风被激起的杀意瞬间消弭几许,至少这人从未想过要害白归尘性命,算不得不死不休的敌人。
长剑倒映月华,月色剑身上的流光竟似涟漪一般荡了出去,所过之处,剑身上显露出一枚又一枚的符印。
肉眼难以企及的的空无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声清吟剑啸。
御红尘倏地低眸看向底下法阵,但见浩浩荡荡的剑锋宛如被看不见的力量阻拦,不得出路时,开始一柄一柄崩碎。
不堪用!
本也没指望这一招便能击中沈听风,御红尘只略微一蹙眉头,便将仙力灌注在银镜上,那一口被月晖折射出来的巨剑又厚重了几分。
宛如开天辟地,一剑斩神,轰然落下。
巨大的仙力震荡,激的狂风乱卷,仙力碰撞的光华照彻天地,连日光都不知何时被阴云遮盖,偌大的天地之间,唯有此处光华夺目。
然而下一刻,御红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银镜剑锋斩落之威,竟然被一柄细长的月色剑尖抵住,不能再落下分毫。
持剑之人长身玉立,面容清冷肃然,端的一身缥缈仙姿,看不出半分勉强。
此刻,御红尘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中域会称她谪仙一剑。
同为参道境,她近乎七成仙力的一击,沈听风竟能以一剑之力轻轻封住。
这便是她近千年参道境的实力么!
她竟然连四域剑阵都不肯使出来!
一股不甘人后的斗意油然升起。
看来不能试探了。
银镜倒悬,一重重复杂图纹组成的月轮以银镜为中心荡出去,越至边缘,月轮便越发宽阔,直到十八重月轮铺满大地,整个空间竟像是一瞬间被巨大的力量吸取,变得逼仄窒息。
沈听风略有惊讶,竟然是域。
同长仙观阵道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亏是坤墟神器,若非今日所见,她实难知晓悬阵枢竟有造域之能。
她身形不由自往下沉了几分,将仙力运转周天抵御来自域中的压力,同时手中月色长剑凌空劈下。
如虹地剑意击在重重旋转的月轮上,宛如击在了棉花上,不见半分反应。
看来御红尘是铁了心要逼她以四域剑阵相抗。
沈听风轻蹙眉尖,握剑的手瞬地收紧。
“嗡!”
一声轻微到了极致的剑吟。
同时,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剑意快速由剑身荡出。
宛如昂然屹立天地之中的群峰,以浑然卓绝的气势压到万物,又漠然孤冷到了极致,俯视着万物生灭。
“一重剑域,名曰道!”
藏匿于天地之中的天罡之气汇聚在剑阵之中,丝丝缕缕,如细雨微濛。
然而御红尘却清楚的看见,雨丝风片里,那一柄柄精巧锋锐到极致的剑意。
碰上了,决计讨不到半分好。
只是一重剑阵便让她无端生出寒意来,差距在实力释放中被逐渐拉大。
但她却不想就这样轻易认输。
即便千年参道境!那又如何!
御红尘铁了心要领教四域剑阵的威力,惯来以大局为重的心境被突如其来的挫败感击退。
就算拼的两败俱伤,也决不能输得这样干脆!
她徒手抓向身下月轮,一收一放间,莹润的月轮嵌入掌中,一圈一圈缠绕上去,飘薄的红衣下,线条柔美的右臂被奇特的符纹覆盖,庄严之中又多出几分妖异之感。
一拳击出,没有半分仙力波动,空间却在拳风下无端扭曲起来,连带着她的脸也在这空间之后变得飘忽。
以人为器?
沈听风稍作迟疑,剑锋如长虹击天,裹挟着剑阵中的天罡剑意,势破万法,对上那已然化作法器的拳头。
“轰!”
霎如剑峰撞上金石,星星火光散落。
月色虽算不得仙洲顶尖的法器,却也是清风道人曾用过的兵器,灌注了仙力之后竟破不了拳风分毫。
沈听风被相撞的威力震得虎口发麻,再观御红尘,眸中露出一点难以置信,发白的唇动了动,似是咽下去了一口什么。
看来,她亦不好受。
见沈听风看过来,御红尘轻描淡写的笑了笑,眸中生出更为热切的锐意,五指微张再度往下抓去。
一重月轮便有如此能耐,二重乃至十八重会是何种境界?
沈听风不知晓,但却从御红尘泛白的脸色中看出来,以她如今修为用此物是有代价的。
“宗主!”
法阵外倏然疾射进来一杆墨色长枪,同时一道玄甲身影跨进了法阵。
御红尘眉头倏然一皱,快速将那杆飞向沈听风的长枪逼退,回首冷喝“你做什么?”
“属下来助宗主一臂之力!”
玄甲青年飞身接住长枪,挺身再刺。
御红尘一拳击在长枪上,连带着玄甲青年一起被打出法阵,她怒道“滚开,仙门污我魔宗奸诈小人,你要证明他们没错么!”
玄甲青年被这一拳震得血气翻涌,呆愣半晌,嗫嚅道“属下没有此意,宴护法说宗主近日来心绪难宁,要属下前来近身保护。”
“晼晚……”
御红尘面色稍缓,沉默片刻后,同沈听风道:“看来只能来日再向沈峰主讨教剑阵之威了。”
话落,将悬阵枢收回,对玄甲青年道“出来数月,想来她又担忧了,这就回去罢。”
玄甲青年抱拳应“是!”
仿佛笃定沈听风不会再出手,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听风望着那两点逐渐消失在天际的流光,面色倏地冷下来。
宴晼晚!坤墟魔宗的谋士,心计城府比海深的女人。
白归尘前尘身中凶煞之力,与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忽地,余光里有什么光泽一闪。
原本堆积在地面上的建筑废墟被方才激战时的仙力荡了出去,余烬中,一样物什显露出来,通身漆黑融于墨色,却奇异的在光下闪过一道光泽。
沈听风落下去将那样东西捡起来,入手沉沉地,像是什么法器的碎片,只有指节大小,她拇指拂过,摸出一点凹凸不平之处,细细看去,碎片上似是刻着半枚符印。
她不通符阵之道,认不出来是什么符印,但能确定,此物掩埋在此已经许多年月了。
小河村诸人不通修行之法,不应该有此物。
难道与当年之事有关。
既然下山来了,便转道去镜湖之畔的长仙观问一问此物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