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引尘风 第32章 第 32 章

太上大道真意消失不见，白归尘又在里面待了三年之久，是以刚出来便被李自道请去了太皓峰。

此举是鹤青同沈听风默认的，便是让喜好研究玄妙事物的李自道观察一番，看看她是否会有异常。

今日，是白归尘来太皓峰的第九日。

李自道前三日到是上心，日日都来询问一番，后来见白归尘性子淡淡的也不多说话，整日不是练刀便是打坐，到第四日便只派柳珩来。

夕阳渐沉，火烧似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黯淡下去。

崖边打坐的女子羽睫轻颤，下一刻倏地睁开眼，映着远山霞光，本该墨色的瞳仁竟似有金色光泽流淌。

察觉到有人上来，女子偏过头朝山道看去，曲径处正好拐出来一道身影，抬首便与她目光撞了个正着。

“柳师兄。”

来人正是被李自道派来探望白归尘的柳珩。

白归尘逆着渐沉的天色，眸底流淌的金泽更明显一些，柳珩吃了一惊，瞬地凌空跃起落在她面前。

“师妹，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白归尘愣了下，反手摸了下隐隐作怪的脊骨。

自从太上大道真意出来之后，脊骨处时而有种凉意向四周扩散，每每这时她便会从静思打坐中苏醒，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那一座满是剑意的雪峰。

天生剑骨！

难道她一人一剑抵挡满山剑意，不仅仅是幻境……

“师妹？”

白归尘抬起头，神色微茫，问他“柳师兄，你可曾见过天生剑骨之人？”

柳珩望着她瞳仁中忽而消失不见的金泽，楞了片刻，忍不住凑近了去看。

白归尘发觉了他的异常，疑惑道：“柳师兄在看什么？”

那一对透澈的瞳子中确实不见半分金泽，柳珩摇着头直以为自己看错了霞光：“方才我看花眼了，师妹说的天生剑骨之人，我还从未见过。”

白归尘略有失望“难道如林剑仙那般人物，也算不得天生剑骨么？”

柳珩闻言轻笑“天生剑骨乃是天道厚照，注定成仙的人物，林剑仙修为虽为仙洲顶尖，却还算不得被天道厚照。”

见白归尘仍旧蹙着眉头疑惑，柳珩想了想，又说道“天生剑骨虽未见过，但沈师伯乃千年不遇的剑心通明，料想同天生剑骨相比应当差不了多少。”

想到沈听风，他茫然摇了摇头，“只是不知是何缘故，令沈师伯在参道境停留了近乎千年之久。”

此事白归尘也听过，算得上中域人人皆知。

沈听风境界虽在参道境，仙洲却无人真的将她当成参道境，毕竟以她的悟性天赋来说，留在参道境的最大可能便是她自己的意愿。

可是她为何不肯破境？

“剑心通明，如何甘愿停留在参道境？”

白归尘此刻才恍然发现，她对沈听风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往日所见所闻只如冰山一角，越靠近便越发觉得那人身上仍旧有许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这我便不知晓了，早几十年前沈师伯还极少现身人前，听我师父说她不是在闭关便是在山下历练，门中弟子也极少有能见到她的。”

早几十年前？

白归尘不禁问“有多早？”

柳珩想了一瞬“大约得有三十年左右，其后又过了几年沈师伯历练时受了伤，又闭关了二十载。”

“到底是多少年？”

白归尘脑海中再度冒出那个可能，盯着柳珩迫切的想要验证。

柳珩见她如此想知道年份，只得宁神仔细回忆。

良久，他道：“沈师伯究竟在外游历了多久我确实记不得了，只记得沈师伯受伤距离如今有二十七年之久了。”

二十七年……

白归尘瞬地僵住，是魔剑苏醒那一年。

当时，六岁的她趴在御红尘肩上，遥望被火焰吞噬的村子，心底始终想要在那里找到些什么……或是想要看到谁。

一定是沈听风，她当时一定在那里！

白归尘无比确定，却找不出半分有关的记忆，她越是确定，内心便越发迫切想要证明这一点。

“师妹！”

柳珩忽而惊诧大呼一声，那一对透澈的瞳子在女子执着回想的时候倏然染上了金泽，暗淡的天色下一清二楚，绝非他的错觉。

白归尘并未在他惊呼中回过神，反而紧咬唇齿，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她这模样，极像修者参不透道法时的执着，隐隐有入魔的景象，柳珩吓了一大跳，再不敢轻易唤醒她，急急忙忙跑回主殿去寻李自道。

待李自道同柳珩匆匆来到，白归尘已然倒在了崖边一动不动。

李自道凑近了想要探一探她内腑，却忽地见她额间有一道幽暗的墨色印记闪了一下。

“怪了。”

李自道摇着扇子咕哝道：“这玩意儿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柳珩问道：“师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被掌宗的太上大道真意伤了？”

李自道拿扇子敲了下他脑袋，有些无语“太上大道真意乃掌宗师兄浩浩仙力凝聚，既然留在峰上给你们做历练，必然没有危险在，莫要瞎猜！”

“那师妹好端端的怎么魔障了！”

“哎呀！本君想起来了，此乃魔宗上一代掌门御八阵的散神诀！”

“魔宗！！”

柳珩大惊“师妹何时中了魔宗的暗算？”

李自道沉下脸来严肃道：“莫问这么多，传信横剑峰要三师姐速来，我先带她去七星池。”

七星池以天上星斗为枢，聚拢星象之力，是李自道研究星象数百年所建造，其中灵气馥郁，有宁神回元之效。

此刻，白归尘便被他扔进了池子里，在当中漂浮。

鹤青落在池边，沈听风也同时到了。

李自道肃着脸凝重道，“太上大道真意并不会影响她，而是显出了烙印在她生魂上的散神诀。”

话音未落，鹤青眉峰蓦地蹙起，诧异道：“御八阵的散神诀？你当真没看错？”

李自道摇头“我不会看错。”

他转向鹤青，回忆道“大师兄当年与人切磋，不小心失手将那人打死，从此自责不已，师尊不忍他因为此事损毁道心，于是请了故友御八阵，借散神诀替他抹去那段记忆，那时候我好奇，曾偷偷看过一眼。”

鹤青沉默了片刻，面露疑色“那白玦又是何时被打上此诀？要让她忘却什么？”

沈听风望着水中的女子若有所思，少倾，开口问：“此诀除却让人忘却记忆，会伤到她么？”

李自道想了想，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但见大师兄那么多年都不见半分异样，应当是不会伤人的。”

沈听风轻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忘却了，便算了。”

李自道诧异：“难道四师姐不想除去这散神诀？我还想知道她是何时被魔宗打上此诀的呢。”

沈听风偏头轻轻瞥他一眼“你有办法？”

李自道一下泄了气，扇子胡乱地扇了扇“御八阵那可是和师尊同辈的人物，想要除去他的散神诀，我还不到火候。”

“不过，师姐你就不好奇？”

李自道见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凑上去劝说：“御八阵虽然死了，但他女儿御红尘可是他的传承之人，此诀定然也传于她了，听说与她亲近的那位谋士一直难以凝珠，她在满仙洲找寻能助她凝成玉珠的丹药，我这里正好有一颗天龙丹……”

鹤青霎时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以天龙丹换取她为白玦解散神诀？”

“不可！”

沈听风断然出声反对，“御八阵虽为师尊故友，但在其死后，魔宗同我仙门势成水火，若与魔宗做交易，岂非坏了仙门规矩！”

她再一次冷漠重复“此事，绝不可行！”

李自道被她少见的威严模样惊得一怔，嗫嚅道：“不行就算了。”

鹤青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沈听风，如此反应，似乎有些过了。

以往仙洲传她与魔宗纠缠不清，她也不当一回事，这也没过去几年，竟变化这般大。

鹤青那奇怪的眼神沈听风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无法解释，望着水中宛如沉睡的女子，她悄然叹了一息。

御八阵早亡，白归尘生魂上的散神诀除了御红尘，再无可能是第二人所为。

早前御红尘便敢潜入上清宗寻人，若是真让她来解散神诀，无异于将白玦便是白归尘的事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再让归尘去经受前尘么？

她决不允许！

记不得便记不得，没有关系，以后总会有新的更好的记忆去填补。

“师妹腰间那是什么！”

柳珩一声惊呼，唤回了几人的思绪。

李自道持扇隔空一扇，便见白归尘的身体翻了个面，大片蓝盈盈的光芒，近乎将她整个背部覆盖，最明亮处便属腰际，蓝色的光变得透澈明亮，连成一线顺着脊骨一直延伸到颈部。

“这……”

李自道有些难以解释了，饶是他喜欢摆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看的呆住了。

水迹湿透了衣衫，令其下的身体若隐若现，也更能让池边几人看清，那光亮由脊柱开始分化出千丝万缕的虚幻光线游进身体各处。

在场诸人皆是仙门大者，连修为最低的柳珩亦是修了几百年道法，却无一人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许久，李自道迟疑道：“那看起来，像是白玦的脊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说出来半点用也没有，鹤青不免叹了口气“我亦看出来了，像是一根玉骨。”

“那四师姐的看法呢？”

李自道朝沈听风看去，倏地愣住。

沈听风不知何红了眼角，墨玉般地眼眸中有着克制不住的动容，一眼不眨地望着水中那一片莹莹蓝光。

剑骨！终于出现了！

就在此刻，水中的女子忽地翻身一跃而起，平稳的站在水面上，水珠自贴服的衣衫上簌簌滚落。

她双眸紧闭仿佛并未苏醒，却像是屈从于内心无意识的抉择，缓缓朝前伸出一只手，呈握抓的姿势，蓦地开口“琉霞！”

李自道与鹤青面面相觑，皆不知道这琉霞是何人。

沈听风闻言，倏地脸色大变，飞快朝清澂峰的方向看去，同时掌中凝出一缕精纯的仙力，猛地朝清澂峰击去。

“剑来！”

许久不见反应，水中的女子茫然朝四下转了转头，再度唤了一声。

沈听风伸手唤出月色，不做半分犹豫去到女子身边，一把将剑塞进她手里，宛如安慰一个梦中呓语的人，轻声道：“莫要叫它，你用我这把。”

女子竟真的安静下来，一手握剑，一手将送剑的人缓缓推开，似在无声告诉身边的人，她要做些什么。

沈听风看了眼清澂峰的方向，缓缓松了口气。

下一刻，池边的几人都吃了一惊，迅速让开位置。

白归尘手举月色，仍旧是闭着眼睛没有意识的模样，但却让几人敏锐的察觉到，她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要持剑破开什么。

她眉峰紧皱，连带整个身体都崩得紧紧地，仿佛在找一个时机。

良久。

就在几人准备商量着将她这怪异的举动拦下来时，一抹幽暗地印记倏然被逼出白归尘额间，电光火石间，月色迅疾的剑光自那道印记中穿过。

一道极其晦涩的仙法崩裂声在几人身前散开。

白归尘携剑安静下来，睁开眼，朝池边深深望去。

那眼神浩瀚幽深，连带着忘却的过往记忆一并看过去。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水面上，对着目光所见的沈听风，用一种近乎释然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你！”

散神诀碎！她记得了！

此刻，前尘诸多怨与恨的执念尽数消失。

只要从始至终都是沈听风，她便不会有怨亦不会有恨！

沈听风镇定的眸光忽而像入水的浓墨一般散开，虽然猜测这散神诀大致是什么时候落在白归尘身上的，却仍旧被她笃定的语气震撼。

几十年前，她还那样小，却记着她……

“莫要在此！”

她踏水过去一把揽住白归尘，凌空飞向清澂峰。

余下几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柳珩望着李自道，李自道望着鹤青……

鹤青睁着一双美目有些无措，半晌，喃喃道：“看来清澂同白玦都有些不想让我们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