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盖的墓园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松枝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百年道者送行。
少女静静立在新垒的坟茔前,素色的道袍被山风轻轻扬起。
徐玄同被安葬在师父身旁,两座坟包同样朴素,没有碑铭,只各立着一截未经雕琢的天然山石,象征着返璞归真。
她站了很久,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肩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她也恍若未觉,视线落在那一抔新土上,心间仿佛有什么裂隙正在扩大,沉甸甸、空茫茫的滞涩压得她呼吸愈发深沉。
吕秋子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那道在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孤直的背影。
良久,她轻叹一声,走上前,握住少女那只微微蜷缩的手“你伤还未好,又吹了这许久的风,回去罢。”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惜。
少女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那座沉默的坟茔上,雪片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一星细微的水光。
默然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徐玄同的那把剑,你放在何处了?”
吕秋子微微一愣,侧目看她:“你要它何用?”
少女缓缓抽回被握着的手,转过脸,眉宇间不知何时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色,眸底深处,那惯有的淡漠被一种像是冷锐的东西取代。
“师父说我若不开心,便自去做能令自己的开心的事,不可令道心折损。”她眼神点向那座新坟:“我要为白鹤观出头。”
吕秋子不知她要如何为白鹤观出头,却依着少女的心思,说道:“你稍等,我为你取来。”
她身形微动,便已掠出数丈,足尖在覆雪的松枝上一点,借力腾起,宛如一只青鹤,踏着树梢积雪,向着小雪峰的方向翩然而去。
待那身影消失不见,少女望着新坟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转过身踏着来时的足迹,向观中走去。
吕秋子身法极快,不多时便折返,将手中连鞘长剑送于少女。
少女低头注视片刻,用未受伤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如秋水,映着雪光,清亮照人,她“锵”地一声还剑入鞘,取过剑,骑上唤来的青牛便走了。
有弟子见了也不觉得什么,只当她要回小雪峰,恭敬地立在道旁行礼,目送青牛驮着那抹素色身影,踏着吱呀作响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观门。
吕秋子不放心追了上去,少女却忽地回过头,眼神清冷的看她“毋要跟过来。”她脚下一顿,伫立在原地,眼见着少女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被纷飞的雪幕与嶙峋的山岩吞没了形迹。
这个小月,少女并未算出自己的命途,却还是违背师父遗命骑牛下山了。
吕秋子回到小雪峰,山间已覆上更厚的积雪,那只羽翼带伤的白鹤,不知何时竟挣扎着飞了回来,正静静守在木屋门前,鹤唳低徊,用长喙轻啄雪地里一个几乎被雪覆没的人形。
她疾步上前拂开积雪,见是一名身着青灰道袍的小道士,年纪很轻,面色青白,双手却死死环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裹,指尖都已冻得僵紫。
将那小道士搬回屋中,等了不久,小道士在室内温暖气息中渐渐醒过来,吕秋子一问方知,她正是徐玄同早前遣来为少女送过冬物资的弟子,那日大雪封山,她失足滑落陡坡,昏迷过去,被逃开的白鹤救回了小雪峰。
弟子并不知晓白鹤观的变故,答了吕秋子所问,便问起峰上的师叔祖何在。
吕秋子慨然一叹,心中竟有几分酸涩,与小道士简短了说了这两日发生的事。
那小道士立即便要下山去,吕秋子未免她失足山中再酿出一桩悲事,便暗中助她回到白鹤观。
待到冬雪化水,春溪潺潺,吕秋子再也按捺不住下白鹤观去问,观中竟无人知晓少女的去处,只道那日她骑青牛负剑而去,便再未回转。
梁王在观中化用徐玄同传与他的道法,开春了便要离开,见吕秋子在观中出现,他素来喜欢将这些身负奇技的人物招募到自己麾下,吕秋子顺势答应,随他一道下山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群山之中,少女背负长剑,骑一头青牛,掌中托着一方古朴地风水卦盘,慢悠悠的走着,卦盘指针随着地势起伏微微颤动。
她不时抬眸,望向四周山峦走势,又垂首细看卦盘刻度,仿佛在茫茫群山间,耐心寻找着什么。
星夜。
白云山掌门孙承光于观星台仰观天象,忽见象征帝星的紫微光芒骤暗,周遭辅弼之星亦紊乱摇动,他心中大骇,匆匆返回静室,焚香净手,起卦推演,卦象呈现的那一刻,面色陡然大变。
千载赵氏王朝的气运前路,竟似被一股无形玄力凭空斩断,一片混沌,再无绵延之象!
他是太子赵景宣的道门师父,见此关乎国祚存续的天大噩兆,岂敢隐瞒,夙夜便快马加鞭,随太子一道疾驰入王城禀报。
帝王闻讯,又惊又怒,他本就对玄门道术心存忌惮,此刻这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竟直接撼动国本,更是触及其逆鳞。
帝命当即颁下,举国彻查,钦天监官员、道门修士被派往四处,循着气运消散的轨迹反向追索,最终,查出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消息——位于王朝龙兴之地苍虚岭的祖脉龙气,被人以无上法力,一剑斩断!
龙脉所在,乃绝密中的绝密,非道法臻于化境者不能感知,更遑论破坏,帝王之位,在凡人眼中乃是天命神授,纵是修道中人,也鲜少会以血肉之躯,行此逆天改命、撼动乾坤之举。
当世所知的顶尖人物——徐玄同已归道,白云山、洗尘宗亦无此神通……
可是那道由苍虚岭凝聚千年的赵氏龙气,乃真真切切被人为一剑斩断,帝王震怒非常,严令几大道门不惜一切代价,修复龙脉,一时间,天下道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那位斩断龙脉的少女,仿若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外面众人的兵荒马乱似乎与她没有关系,依旧骑着青牛,背着长剑,穿过渐渐葱茏的山野,踏着潺潺春溪,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小雪峰。
那间总也盖不成的草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她看向对面那间木屋,眸中光泽微微流转,似有涟漪漾开,迟疑了片刻,走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一下,两下……
门内毫无回应,只有那只白鹤踱步过来,亲昵地以长喙蹭了蹭她悬在半空略显无措的手心。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斩断龙脉时那股纾解沉闷的畅快早已消散,此刻反而觉得心中又不痛快了。
梁王带人回到王城,非但没有得到帝王的好脸色,反而被一顿斥责,只因不知谁说了一句“若是白鹤观的徐掌教尚在,或许可设法挽回龙脉……”偏偏他因为将一身修为传于梁王,是日便在观中坐了道。
虽是帝王暗中授意,可帝王怎会承认是自己一手断送了王朝命运,这滔天的罪责与恐慌,自然倾泻在了梁王头上。
梁王硬着头皮背下这天大的罪责,在王城如坐针毡数日,便又仓皇离开,再度回到白鹤观,此番前来,姿态与前几次的倨傲逼迫截然不同,姿态极低,请白鹤观助他破解此局,延续赵氏国运。
他已是白鹤观名义上的弟子,算是掌教赵希夷的师弟,然而徐玄同仙去,白鹤观已呈式微之势,赵希夷即便有心也无此能力。
梁王殿下万念俱灰,忽地想起那位辈分极高的师叔祖,不顾众人劝阻,孤身犯险攀上小雪峰,在草庐前长跪不起,恳请少女救他一条生路。
少女听罢他来意,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平淡的说:“我既斩得你赵氏龙脉,便是要你赵氏之人知晓,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梁王如遭雷击,霍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向少女:“竟然……是你?”
举国上下为此动荡难安,而这一切竟然是一少女所为,白鹤观上下无不尊崇于她,想来不是只因为辈分使然,这少女有撼天动地的能力。
他惊怒片刻,思绪很快镇定下来,既然这位师叔祖能一剑斩断龙脉,那便也有修复的能力,若是他能让少女延续龙脉,陛下定然大喜,而太子之位也将易主于他。
想通之后,梁王殿下瞬间压下怒火,重新俯下身去,以额触地,姿态卑微至极,“晚辈愚钝,此前多有冒犯,恳求师叔祖高抬贵手,还我赵氏龙脉,师叔祖但有吩咐,晚辈无有不从!”
“我幼时蒙徐玄同抚养,长居此峰,亦年年受他予我过冬之物。”
少女将手边新茶丢入炉上茶壶,宛如追忆般说道“忘心道友所言不无道理,我不可如此无情,道心既受影响,我便该为徐玄同讨个公道。”
她说罢,目光落在那只缓缓冒出白气的茶壶上,不再言语。
梁王心急如焚,见她无动于衷,强自压下心中焦躁,还想求她动容:“徐掌教仙去并非晚辈所愿,晚辈……晚辈并未逼他……”
“陈兵山下,在你看来难道算不得逼迫?”少女终于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幽幽落在他脸上“你以为我孤居在此,便什么都不知晓么?”
“师叔祖通晓天地,晚辈所作所为必然逃不过您的法眼。”梁王额头渗出冷汗,却不肯放弃,“可百年修为怎能与我赵氏龙脉相比,您若是心中不快,晚辈任您处置,还请您顾念大局,还我赵氏龙脉!”
“在我心中,龙脉算不得什么。”少女听得这般殷殷恳求之词,面上不见半分松动,眉宇间反而罩了一层霜色,“你若将一身修为还于徐玄同,我便还你赵氏龙脉。”
“你……”
梁王殿下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怒视少女:“你明知此事我绝无可能做到,却以此为条件,分明是铁了心……”
他蓦地拔出剑架在少女纤细的颈上“你若不还,我……便在此杀了你!”
刀兵加身,少女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提来茶壶为自己倒了盏茶,饮了一口淡淡道:“你若是今日能在此杀了我,便说明我命途该断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