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回到上清宗,将苏神英给的东西送去了太皓峰,由李自道出手为紫霆重塑肉身,她则不做停歇去了清澂峰。
清澂峰上,竹林簌簌。
主楼前置有一座棋枰,沈听风正与龙鲤对坐弈棋。
白归尘的身影轻盈地落在棋坪旁,衣袂拂动,带起几片地上的落英。
沈听风听闻动静,捻棋的指尖微顿,抬眸望来,清澈见底的眼眸,在看见白归尘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片温煦的柔光。
“此去御兽山,可找到要找的东西了?”沈听风唇角含着一丝笑意,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白归尘走近几步,在棋坪边的石凳上坐下,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师姐,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圣兽冢有迦楼罗?”
坐在身畔的龙鲤闻言,略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帘,目光在白归尘与沈听风之间轻轻一转。
“昔年在遗族的古卷中,曾瞥见过零星记载。”沈听风不否认,温声笑道“柳宗主传信与我,我已经知晓你得了迦楼罗做法象。”
“难怪师姐看起来并不意外。”白归尘恍然一瞬,又想起当时金翅鸟曾说的一句话,遂问沈听风:“不过,有一事我不大明白,金翅鸟当时曾说我带去了它失去的火种,是何意思?”
沈听风敛眉思忖了少顷,说道:“应是当初你在太古秘境取得的那只火灵,不想它与金翅鸟有关,倒算是你误打误撞了。”
白归尘心中疑惑消散,她不再提及迦楼罗之事,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龙鲤,语气关切:“鲤君,你的伤势可大好了?”
龙鲤轻轻颔首,眼尾微翘的金鳞化去了她面上的清冷之意:“已无大碍,还未及谢过故人。”
白归尘不在意地摇了下头:“当日遗族,鲤君曾相助我与师姐,此番不过是机缘巧合,举手之劳罢了。”她停顿片刻,眼中浮现些许好奇与凝重:“只是鲤君逍遥仙洲,怎会去了那幽冥之地?”
“吾兴起于沧海化形遨游,不想一时未察卷入了空幽海尽头的玄渊中,至此入了幽冥。”龙鲤秀眉微微蹙起,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想到,旧敌亦在幽冥。”
白归尘了然地点点头,心知她口中旧敌便是智者,当初若非智者坐天钓鲲,巨鲲也不至于撞翻五岳仙山,间接导致仙洲卷入仙人之战的腥风血雨中。
智者失去了仙身,仅剩一缕神魂困于幽冥,最怨的应当便是巨鲲了,称之为敌人亦不为过。
她道:“智者回到仙界还需重塑仙身,况且他无破界穿梭的法器,应当再无可能来到仙洲了,鲤君日后便在此处安心静养罢。”
龙鲤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曾答应也不曾反对,她暂居于此是缘法,将来去留,非言语可定。
白归尘深知她性情逍遥,也不多劝说,转而有些好奇起沈听风的法象来,偏过头问她:“师姐,你的法象是什么?”
沈听风眸光微动,似有一抹幽深之意掠过,朱唇抿出几分神秘意味的浅笑,缓缓搁下手中棋子。
下一刻,但闻一声低沉雄浑的虎啸,毫无预兆地荡开,瞬间压过了竹声,拂动了流云,一道白光自沈听风身侧凭空涌现。
只见一只通身如雪的白虎威风凛凛的现身于棋坪之畔,浑身毛发仿佛由纯净的冰雪与月光织就,额间流转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花印记,白虎周身笼罩着一层半虚半实的玄妙光晕,岿然至极。
白归尘猝不及防,心中震撼了良久,恍然道“这莫非就是吕山主口中所说的,那只能消灾解厄的白虎,我原以为只是传说。”
“此兽并非传说。”
一旁的龙鲤开口,仿若见过许多这般古老的存在,面上并未有多少意外之色,平静说道“乃是上古时期,曾镇守昆仑的开明天兽。”
“鲤君所言不错。”沈听风面向白归尘,温声解释,“当初我为寻你踏遍了仙洲,偶然于昆仑之巅获得此兽残存的一缕魂灵,便收做法象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踏遍仙洲所经历的种种艰险,却并未提及丝毫。
白归尘自然难以察觉,她伸手拂过半虚半实的白虎毛发,便见一枚枚幽微的符纹自掌下亮起,触感柔软,仿若水一般温柔。
白虎微微侧首,那双宛如幽蓝宝石的眼眸沉静地看了白归尘一眼,极具通晓人性的灵气,随即又转回去,安静地伏在沈听风身侧。
沈听风抬手轻轻一招,那巨大的白虎法象便化作一缕白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见,她转向白归尘,问道:“你自御兽山取回的灵物,七师弟如何说?可能为紫霆重塑肉身?”
“七师叔未曾说,只是他既然接下此事,料想是有几分把握。”白归尘答道,眉宇间却有一丝隐忧“重塑肉身非比寻常,但愿此次能一举成功。”
“勿要多做忧心。”沈听风轻拂她背上流泻地乌发,温声安慰:“如今我们在仙洲,所需灵物自可尽取,总有一样是有用的。”
龙鲤在一旁静静听了片刻,缓声开口:“逆天改命,重塑躯壳,本是向死求生之举,然而天道虽严,却也会留有一线生机。”语气有一股历经悠长岁月的笃定,让人不由信服。
白归尘闻言,心中稍安:“承鲤君吉言。”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霞迸射出万道金芒,晚风轻拂,带来一缕竹叶清冽的气息。
沈听风收了棋局,摆上一壶蒸腾着水汽的热茶,为白归尘与龙鲤各添了一盏。
白归尘捧着温热的茶盏,望着师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的平和之意。
“师姐。”
良久,她轻声唤。
“嗯?”沈听风转过目光,墨玉眸中盛着一点疑惑。
“若是万载都如此刻,不成仙似乎也很不错。”白归尘慨然道:“仙界之路渺然未知,不若做个修者逍遥自在。”
沈听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师祖定然很欣慰。”
“祖父令我们不登仙门,不可成仙,想来自有其意义所在。”白归尘说到此处,忽有几分茫然:“只是,智者所言,遗族天罚乃是人为的阴谋,但究竟是何阴谋则要登天才能知晓……”
沈听风手指轻拂她微蹙的秀眉,温声道“你不是喜欢做个修者逍遥自在么,便先莫要想此事了。”
白归尘闭上眼,将那一缕未知的愁绪压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
龙鲤安静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亲密的师姐妹二人,又投向远处沉入暮霭的连绵山峦,那双清澈如古泉的眼眸中,映着霞光云影,也映着些许悠远的思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怀念浩瀚无垠的沧海,或许是在思量未来的去向,又或许,只是单纯享受着此刻安宁。
夜色如轻纱般缓缓覆盖下来,宗门中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柔和光芒,星河在天穹隐约浮现,与各峰间的灯火遥相呼应。
一道人影穿过竹林,匆匆步入清澂峰。
来人在三丈外俯身,对着沈听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而同白归尘说道:“师妹,师尊言师妹取回的物什中少了一样最具灵性之物。”
白归尘方才舒展的眉峰,不由自主的蹙起,起身随着来人去往太皓峰。
见到李自道才知晓,所谓最具灵性之物乃是人体最重要的血气,苏神英所赠与的灵兽内丹与兽骨磨炼的灵药皆有用,唯有灵兽血不能用,血气乃人体之精流转于身体的每一处,不能用兽血替代。
白归尘凝眉思量片刻,问道:“我的血可能代替?”
李自道瞥了下她眼中的血灵珠,摇了摇头“她自幽冥而来,其魂本就带有阴气,再用你的血只怕适得其反。”
柳珩摸着袖间那只未送出去的瓷瓶,迟疑了片刻,将其取出来递到了李自道眼前:“师尊,你看此物能用么?”
李自道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眸光忽地亮起:“此物极佳,你从何得来的?”
“此物是日前来峰上的那位姑娘给的,要弟子转交给白师妹。”柳珩侧首朝向白归尘:“我那日去隐寂峰寻过师妹,不过并未寻到,便暂且留下了。”
白归尘饮过不少云韶的血,瓷瓶中的味道飘入鼻息,她一瞬间便知道了其中装的是什么,刚要断然拒绝,便听李自道欣喜说道:“有此物你不早拿出来,这下为那丫头重塑肉身的东西便齐了。”
说罢,不管白归尘面色,径直大袖一拂,将她与柳珩都赶了出去。
白归尘梗在喉中的话,登时说不出来,面色变得尤为深沉。
柳珩心思细腻,发现了她情绪不对,低声道:“师妹,我那时候并不知道那姑娘的身份,你若是不想与她有干系,我回头于宝库中挑选一样物什还回去,便当是还了她赠血的人情,你看可好?”
白归尘叹息着摇了摇头:“她不会收的。”
她深知云韶虽然看起来柔弱,可心气却是极高的,既然是赠出去的东西,便不是为了回报,她只是想让自己欠着她,就算将太皓峰的宝库都搬去她眼前,她定然也是不为所动的。
柳珩有些无计可施,亦无从开口,片刻,懊恼道:“若是我多问一句便好了。”
白归尘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师兄无须自责,如今紫霆肉身有望还要多亏了师兄,至于人情……”她淡淡道“日后再说罢。”
柳珩道“师妹难道不生气么?”
白归尘安抚似的笑了笑“为何要生气,若是没有这一次,说不准我亦会找上她。”
柳珩闻言,心下稍稍放松,他看了眼紧闭的殿门,说道“师尊这里还需些时间,师妹暂且回去罢,待有消息我定然第一时间通知师妹。”
白归尘于是同他道辞,去往日照峰。
以往在幽州时,她只看出来众人血肉虚浮,待回到仙洲,生人与魂体的区别在境界高的修者眼中,便能一眼辨认出来。
白玉辰将紫霆送入太上大道真意中,保她魂体不会消散,如今那团真意便在日照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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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 2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