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高大的骨山之上,一座祭坛轮廓隐约可见,祭坛通体为白玉砌成,四角各有一尊圣兽雕像,经过无数岁月的洗礼,仍旧栩栩如生。
祭坛中央,一道柔和凝实的光柱冲天而起,与天穹相接,光柱中符文流转,宛如蕴含灵韵的古老传承,默默滋养着这片天地。
苏神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与这片天地相契的平和,在山谷间悠悠回荡:“因此地葬有上古陨落的圣兽遗骨,千万年来,遗骨与天地灵气交融,自成一方小世界,先祖便在此开山立派建立御兽山,将此地作为宗门圣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漂浮的灵光与巍峨骨山,继续道:“圣兽虽逝,其灵不灭,其威长存!在此地修行,既能感悟圣兽生前对天地大道的理解,对自身修行大有裨益,更能亲近远古之灵的气息,寻常,此地是不许弟子进入的。”
白归尘静立原地,白纱后的目光静静拂过这片古老的天地。
风中传来的低吟,在她耳中与眼前景象交织,声音古老苍茫,与她所见骨山的沉寂,祭坛的庄严,浑然一体。
“师姐为何要她来此处……”她眼中掠过一抹浅浅的疑惑,轻声呢喃。
苏神英指向远处光华流转的祭坛:“白道友可往祭坛一行,传闻祭坛乃圣兽冢核心,灵力汇流、圣兽灵韵最为浓郁,在此打坐修行,效果最佳。”她语气平静,“我在此等候,道友自便。”
白归尘颔首,于是走上白玉砌成的长阶,足下玉阶温润光滑,每踏出一步,便有细微的涟漪漾开,似踏在水面,沿途的灵光如游鱼般避让,又在她经过后重新聚拢,在她身后拖出淡淡微光,久久不散。
越靠近祭坛,周身所感受的威压渐渐变强,但其中却没有丝毫威胁或是敌意,只有充满生命力的庄严,似是在提醒来者保持敬畏,又像无声考验踏入者的心性实力。
白归尘步履从容,面色宁和,心神已沉浸在这片天地的苍茫悠远中去。
当她脚下踏上祭坛,腕上赤明蓦地飞出来,显露出自身庞然的身躯,于光柱中穿行而过,仰天长啸一声。
宛如一位王者,呼唤沉睡的子民。
一道温和、蕴含磅礴生机与威严的神念,如溪流缓缓传入她的识海:“乾坤几经轮回……沧海几度桑田……终有,有缘人踏足此间……”
声音悠远,似来自时光长河彼端,却又清晰的在神魂深处响起,白归尘身形微顿,面上轻纱无风自动,祭坛中心那道光柱的波动,也随之泛起微妙涟漪。
祭坛四角,那四尊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圣兽雕像,齐齐泛起了微光。
就在这四象微动之际,祭坛中央那原本柔和的光柱,骤然变得炽烈辉煌,光柱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穿云、威严无尽的鸟鸣,声音清明高亢,令人神魂都不禁一震。
光柱中,璀璨的金色光华疯狂汇聚,一对遮蔽天日的巨翼虚影豁然展开,羽翎为纯粹的光辉凝聚而成,随之,便是一只庞大而优美的鸟身轮廓浮现,鸟首高昂,顶戴一只宛如日轮的金冠,一双锐利的眼眸宛如璀璨的黄金,缓缓扫视过来。
迦楼罗!
白归尘心中猛地一震,认出此乃传说中的金翅神鸟,遗族中有书记载,迦楼罗以龙为食,乃是早已灭绝天地的神物,赤明这一声竟然唤醒了它沉睡于此的残存魂灵!
她疾声呼唤“赤明!快回来!”
赤明环绕迦楼罗一周,竟未有丝毫畏惧,反而身形缩小,落回白归尘肩头:“吾主,你不曾有法象,吾观此物威势仍在,不若将它用作吾主的法象。”
白归尘闻言一愣,仰望着眼前辉煌神圣的金翅鸟虚影,迟疑道:“如此天地神物,也能收作法象?”
“吾主试一试便知道了,放心,吾在一旁为吾主护法!”赤明说罢,便自她肩头飞起,又化作岿然原身浮在她身后,一双龙目炯炯神威地警惕着。
白归尘深吸一口气,探入纳戒取出钟翠笔与玉牌,然而,她动作忽地停住,仰起头,向着那只高贵的神鸟问道:“尊灵既言我为有缘之人,不知可愿暂寄灵韵,为我法象,与我一同叩问天道,共踏修行长路?”
她将手中空白玉牌轻轻托起:“若你愿意,便请在此玉牌中留下一缕灵丝印记,若不愿,我绝不用此物或任何手段强求于你。”
迦楼罗虚影那对灿若黄金的眼瞳,缓缓转向她手中的玉牌,目光凝视片刻,那眼神中恍然淌过一丝温和的意味,随即,它抬起一只由光辉凝成的巨大羽翼,朝着玉牌的方向,轻轻一点。
下一刻,玉牌之上光华大放!牌中原本空无一物之处,倏然显出一只昂藏的金翅鸟,栩栩如生,神采飞扬。
白归尘心中涌起一阵惊喜,还未及细看,便闻脑海中又传来温和的声音,此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然:“吾在此沉寂等候了无数漫长岁月,你带来了吾丢失的火种,唤醒这一缕残灵,能随你同行,再观这天地变化,焉有不愿之心?”
话音落下,白归尘体内的上清诀不受控制的运转起来,周天灵力奔涌不息,而眼前金翅鸟的虚影竟然逐渐摆脱缥缈的虚幻感,凝成了半虚半实的模样,比之方才所见要更为震撼,旋即,这凝实了许多的金翅鸟虚影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没入白归尘的眉心,隐入她的灵识深处。
法象,成了。
苏神英站在远处,望着祭坛上那不可思议的景象,方才还尚算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她身为御兽山核心弟子,却从未见过圣兽冢中如此异象。
白归尘将钟翠笔放回纳戒,心想,面对如此神物,即便有钟翠笔,若是此物不愿意,只怕再有什么神器亦是难以撼动它心意。
万幸,她遵循本心,问了那么一句。
手中那枚已绘上金翅鸟图案的玉牌,此刻已完成使命,白归尘凝视着牌中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的神鸟纹样,略一思忖,将其以仙力塑成一只雕刻金翅鸟纹路的玉簪,随手别在发间。
赤明见状,也收敛光华,安静地回到了她的腕上。
祭坛上的光柱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柔和,四角圣兽雕像的微光也悄然隐去,这片古老而神圣的天地,仿佛一场大梦初醒,再度回归于祥和平静之中,
白归尘徐徐走下祭坛的玉阶,等候在远处的苏神英迎上前来,一向平淡的眼眸中难掩震撼与疑惑,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掠过,轻声问道:“白道友,方才祭坛之上……那番惊人异象,可是与道友有关?”
白归尘未有半分隐瞒,与她说了迦楼罗魂灵之事。
待二人回到御兽山大殿,柳令仪听闻后,险些绷不住面色,心中直呼清澂真君算计的真深,连她圣兽冢的迦楼罗都算计去了。
本以为这赌约无关紧要,谁料这上清宗的白玦竟有如此造化,难怪清澂真君当初说的不是自己进圣兽冢,而是要让这丫头进去,怕是心中早有定论。
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圣兽冢的圣兽指的究竟是哪一个,沈听风怎么会这么清楚?
夜里,柳令仪左左思右想,越思量越是觉得心中抽痛,于是传了道灵信去上清宗。
不久便收到了沈听风的回信,她看完之后,整个人更觉得不好了,宛如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大块肉,心疼的几欲呕血。
迦楼罗之事已成定局,她想用别的物什换回来也绝非可能了。
早知道便不与沈听风立下什么赌约了。
柳令仪对灯枯坐,唉声叹气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苏神英前来询问她为白归尘寻找重塑肉身的灵物时,见到的便是师祖颓然的神色,她吓了一大跳,师祖虽以苍老的面容示人,但精神上却从未显露过如此沧桑疲惫之态,她不禁问道:“师祖,您是因为那只迦楼罗吗?”
“唉——!”
柳令仪一拍扶手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懊恼与自嘲:“我真是……白白掌管了御兽山这么多年,竟连圣兽冢里有具迦楼罗都不知道……”
“师祖。”苏神英温声劝慰道:“弟子往日也曾多次进入圣兽冢修行感悟,却从未引动过迦楼罗现身,想来,此等神物遗灵,冥冥之中自有缘法,唯有白道友那般特定的有缘之人,方能与其产生共鸣,将其唤醒,机缘一事,最是玄妙难测,强求不得,师祖为此过度自责,反而有碍道心清明。”
柳令仪闻言,抬起有些黯淡的眼眸,望向自己这个一向沉稳通透的徒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喟然长叹:“师祖真是老了,心性竟不如你看得透彻豁达,罢了,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怅惘,“此事既已如此,多想无益,我需静心一段时日,梳理心境,宗门上下诸事,暂且交由你打理。”
“师祖此刻便要闭关……”苏神英错愕。
“老身的道心,还需好好修炼啊。”柳令仪摆了摆手,身影已向殿外行去“至于白小友所求重塑肉身的灵物,你也多费心,在宗内库藏及可采集之处仔细寻访一番,尽力相助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很快消失在圣兽冢的方向。
苏神英在原地静立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将此事暂且放下,专心去办理师祖交代之事。
在宗中搜寻几日后,她将几样物什交给白归尘,对她说道:“此中是一些灵兽内丹、灵兽血以及灵兽骨骼磨炼的灵药,灵兽虽与人不同,但都是血气供养之物,你可以一试,若是不成再传信与我,另想它法。”
白归尘这几日有听闻柳宗主闭关一事,想来与她取了圣兽冢的迦楼罗有关,心中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临别时,对苏神英道:“叨扰贵宗多日,苏道友日后但有需要白某的地方,还望直言,白某必然在所不辞。”
苏神英温和的笑了笑:“白道友不必介怀迦楼罗一事,机缘乃是天道的意思,谁也强求不得,不过道友的心意,我领受了。”
白归尘拱手一拜:“如此,白某告辞了,苏道友,再会。”
“再会。”
山风徐来,吹动苏神英的衣袂,目送那流光消失在天际,她缓缓转身,向门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