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将军府内一片寂静。
谢云旌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锦被随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这持续的动静扰醒了身侧的风飒。
她在谢云旌身边,向来恪守着独善其身的本分,从不主动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事,是以从未被怀疑过,此刻却忍不住轻声开口:“将军在愁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睡意,仿佛只是被无意吵醒后的随口一问。
“没什么,不过是些军务琐事。”谢云旌随口敷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风飒不再多问,屋内重新陷入沉寂,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幽幽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是几声清脆而冰冷的锁链声响。
这声音她极其熟悉,分明是用来锁住犯人的镣铐声,可谢云旌府邸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她没来的这些时日,谢云旌将什么人关在了这里?
从声音来处判断,位置就在隔壁的院子。
她忽而有几分急切的想要知道,能被谢云旌关在府中的究竟是什么人,与复**有没有关系!
待谢云旌终于入眠之后,她端了一盏灯火循着先前判断的方位找寻过去。
穿过院落,她在一扇房门前停住脚,迟疑片刻,伸手推了下门,没想到一下子便推开了,没有落锁,也没有守卫,透出几分不寻常。
灯火摇曳着照进室内,但见窗边的桌子上伏着位青衣女子,似是睡着了,对于她突然造访没有半分反应,袖口垂落一截乌金锁链,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正在她要一探究竟时,身后蓦地响起谢云旌低沉的声音“你来此地做什么?”
风飒心头一紧,片刻,缓缓转过头,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镇定道“原来将军在此金屋藏娇。”话音未落,饶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随后一言不发离开了。
谢云旌心中生出的疑惑,在这一眼中顿时生出几分慌乱,匆忙追上她解释“她不是你想的那般……”
然而风飒的脚步越走越快,似是不愿意听她解释。
谢云旌追回寝室,风飒已经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她隔着被子将她抱在怀中,叹息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吃醋。”
被子里静默片刻,传来闷闷的声音:“这便是将军金屋藏娇的原因?”
谢云旌不答,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被子猛地被掀开一角,露出风飒微恼的眉眼“你笑什么?见我如此很得意吗?”
“当然得意。”
谢云旌凑近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不逗你生气了,那人是紫霆的心中人,我怎会染指。”
“紫将军?”风飒反而更加疑惑“既是她的人,为何养在你府里?她的将军府难道容不下一个女子?”
“此事她尚不知情,你莫要声张。”谢云旌正了神色,压低声音“那个女子可非同小可,她的能耐……比满城玄师加起来还要强上数倍。”
风飒眼中狐疑更甚:“这般人物,怎会甘愿困在你府中?莫不是编谎哄我?”
谢云旌抬手指了指天穹,唇几乎贴在她耳畔:“我哪有这般大的能耐,是那位出手了。”
“智……”风飒倏然收声,眸中掠过一道惊色,半晌才轻叹:“那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谢云旌不再多说,转而低首封住她的唇。
翌日,那几位玄师又登门造访,说是还要取血。
谢云旌将他们带去院落,但见女子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忽而又反悔了,将一众人赶出了府邸。
风飒见此情景,心中便生出了个计策。
从昨夜谢云旌透露,她已知晓墨族忌惮那个女子,若是能借此闹出一些乱子,对复**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回到东墟便将这消息传给了复**。
没过久,星澜别院的寂静被一支箭矢打破,与之一同射来的还有一道密信,上书仅仅七个字——白玦!谢云旌府邸!
紫霆快速追出去,射箭之人早已隐于市井人群之中,她看着手中密信,面上划过一抹疑色。
能知晓白玦之名的,这墨夷城中或许有人,但这谢云旌府邸又是何意?
难道……是在提醒她那个人回来了,在谢云旌府邸?
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星澜别院就在墨夷城,她岂会随意落脚在谢云旌府邸,联想到那位同窗好友上次到访时异样的神情,她眼中疑色更甚。
稍作迟疑,她腾空而起,凭借轻身功夫几个起落间来到谢云旌的府邸,庭院深深,但仿佛有某种直觉,她来到那扇门前,轻轻推开。
那道熟悉的背影蓦然映入眼帘,只是向来洞察入微的女子此刻却没有半分反应。
“大人!”她低声唤,声音在看到那截乌金锁链时却蓦地一颤。
几乎不能置信,她心中宛如神祇的人,竟然会戴着这样的东西。
她一步上前,将那截锁链抬起,克制着心头涌上来的怒意,晃了晃女子的身子,又唤了一句“大人!”
女子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眸中迷雾逐渐散去:“……紫霆?”
“我带大人回去!”她将女子抱起来,径直穿过庭院向大门走去。
“紫霆!”
谢云旌闻讯赶来拦住她去路,厉声喝道“你若放下她,我便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昂首,眼神冷冽,漠然吐出两个字:“让开!”
谢云旌拔出刀,再一次警告“今日你胆敢踏出此门,便被视为叛族,你可知下场?”
“好大的罪责。”她望着昔日同窗好友,面上却无半分情谊,只有一片冷冰冰的讥诮“你知她于我有救命之情,囚了她却不对我吐露丝毫,有何资格论我罪责?今日,我必带她走!”
“她只能在此!”
谢云旌深知决不能令这个女子离开掌控,她眼中狠色一闪,手中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毫不犹豫地朝着紫霆迎面劈下,意图逼她放下怀中之人。
然而,如今的紫霆早已今非昔比,只是身形微侧,指尖流转着无形气劲,轻描淡写地便格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随即掌风拂过,谢云旌只觉一股沛然的力量涌来,手中佩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
“拦下她们!”谢云旌又惊又怒,厉声下令,府中侍卫一拥而上。
紫霆无心恋战,足尖轻轻一点地面,抱着女子翩然跃上屋檐,轻巧几个起落便突破了包围,朝着府外疾驰而去。
“追!绝不能放跑她们!”谢云旌翻身上马,率领大队人马紧追不舍。
直到出了墨夷城,视野豁然开朗,失去了建筑群的掩蔽,紫霆身影在便显得清晰起来。谢云旌率领的骑兵速度极快,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道旁密林中忽而掠出十数道矫健的身影。
为首的女子手持一柄青峰剑,身形宛如鬼魅掠入人群,剑法更是高绝,剑光过处,如银蛇乱舞,只听得一片惊呼与金石相击声,冲在最前面的数名骑兵竟被她瞬息间挑落马下,顿时引起了一阵混乱。
而她所带来的那队女子,同样个个身手不凡,剑术精妙,彼此间配合默契,这两百人的精锐追兵,在这区区几名女子的拦截下,竟一时难以突破,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折损近半数!
趁此时机,紫霆身法催动到极致,抱着白归尘急掠,很快便没入了前方幽深的山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云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去,眼见这几个女子难缠至极,气得咬牙道“先撤,通知沿途驻军关卡,严密盘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们给我找出来!”
那几个女子见追兵退却,转身投入密林中,来无影去无踪。
是日,墨夷城传令的信使便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了各地城池。
复**据点中,一队女子悄无声息回到此地,向姜夜澜禀报了此番出行的结果,她见这些女子身上皆未有明显的伤痕,微微放下心。
“做的不错,如今墨夷城中那群人正焦头烂额,想来更无时间追查我们了。”
“首领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赵持岚问道。
“墨族要派遣玄师去应对我族的攻势,如今复**中,唯有你这一队有实力执行暗杀玄师的任务。”姜夜澜目光自以赵持岚为首的女子们身上一扫“趁着他们正乱,无暇分心,此番正是个好时机。”
她手一抬,便有人将一沓情报交给赵持岚“此中是最近收集到的玄师信息,目标由你们挑选,务必一击即中,不要留下痕迹。”
赵持岚接过情报拱手领命。
出了门,镜辞皱眉道“大人被紫霆带走了,我们真的不追过去吗?若是她抵御不了墨族的追捕,大人便有危险了。”
赵持岚默然片刻,开口“执行任务要紧。”
“若是大人在,何惧这些玄师们,他们便是来上百人也不敌大人一个。”镜辞对暗杀玄师一事并不以为意,继续道“墨族追捕大人,可见大人绝不会偏向她们,我们为何不能趁此时机将大人拉拢到我们云族?”
赵持岚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没发觉大人她已无还手之力了吗?若她能力还在,岂会由得墨族放肆!”她拍了拍镜辞怔住的身子,“我们带着大人,她也未必安全。”
镜辞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朝她拱手道“那便请赵姐姐允许我一人前去,我实在担心大人的安危。”
“复国大事不能耽搁。”赵持岚扔下一句便离开了。
镜辞怔然站在原地许久,她知道复国乃头等大事,但复**这么多人,少她一人又能如何,大人要面对的可是墨族全境的追捕啊!
她们过的最安稳的时间,便是在那位大人的庇护之下,如今大人需要她们,而赵姐姐……
她呢喃“怎么变化如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