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夜空下,银月如钩,清辉洒落在无垠的海面上,海水平静如镜,倒映着点点繁星,仿佛一片沉睡的星河,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幽蓝磷光,随微波轻轻荡开,偶尔有几缕光华乍然一深,便能看见海面隐现的古老阵纹痕迹。
林星皓盘膝坐在光华中央,指尖凝着淡蓝的仙光,缓缓点向身前悬浮的那只眼眸,那只眼眸被仙力包裹,晶莹如琉璃,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混沌的宇宙。
他闭上眼,神识如细流般渗入那枚眼眸,随着指尖仙光注入,眼眸中的银芒化作细密光丝,顺着神识的轨迹攀爬,晦涩的符印一枚枚亮起,同他以仙髓凝锻出的仙骨产生奇妙的共鸣。
良久,他睁开眼,周身所有仙光须臾间隐没,唯有他眼中倏然闪现的金芒明亮的惊人!
岁聿曾一只脚迈入天门,近乎成为仙身,但自从遗族湮灭之后,如何成仙便无人能知,当年他为了寻到其中的奥秘,不惜毁去遗族大阵,然而就算天罚降临之际,那个老不死的也没有半分动容。
死都不肯透露,那又如何,只要活的足够久,他依然得到了想要的!
一道流光划破长空,直奔西南。
白归尘于地渊崖畔修行,忽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息迅速接近,正是她印象尤为深刻的林星皓,不做半分犹豫,她瞬间一闪身跃入地渊中,借此中的力量掩盖自己的气息。
林星皓转瞬即至,悬于高空俯身凝望地渊,片刻,似是发觉了以西南地脉布下的法阵被触动过,神识霍然扩散开,很快发觉用作阵眼的白玉辰不知所踪。
他一对剑眉缓缓皱起,既然如此,那便不得不令这地渊换个位置了。
白归尘隐于地渊深处,看见林星皓身影离去后便要出来,却发现出口竟然被他设下了禁制,凭她现在的修为还无法破去,于是不得已只得退回去。
地渊中的气息被血灵珠吸引没入她体内,着实令她很不好受,但既然出不去了,便下去看看,这地渊深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下了一段距离便盘膝修行,深处力量宛如风刃,破开她护体仙力便会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被骨上红雷纹一挡,伤口又重新开始愈合。
有红雷纹护着筋骨,除却肉身痛苦一些,修行速度反而很快。
体内仙力每增长一些,她便会下往更深一些的位置。
若放在寻常修士身上,越往地渊深处仙力则耗费的越多,但在她身上,这种力量反而会被炼化弥补她耗损的仙力,源源不绝。
地渊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白归尘在周身反复受伤和反复愈合中不知坚持了多久,到最后,甚至伤口愈合的速度已经无法与受伤的速度保持均衡。
红雷纹没有血肉覆盖,就那样恐怖的暴露在她眼前。
或许这地渊真的没有尽头!
白归尘权衡一番后,决定返回上方,至少待身上密集的伤势愈合再做打算,却隐隐看见黑暗深处似乎有一点非同寻常的光华在隐隐闪烁。
会是什么东西?
她略作迟疑,右手握上琉霞剑,艰难的向下方落去。
琉霞剑上的异火照见她握剑的手,五根失去血肉的纤细白骨紧紧握着剑柄,火光映衬着骨节上的红雷纹,一时说不出的诡异。
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是龙鲤的金鳞还在,应当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白归尘终于站在了那光华上方,肋下白骨森森,其下内脏都近乎一览无余。
那光华乃是由一座棋枰发出,通体呈青冥之色,枰面隐现玄妙地星斗纹路,三百六十一路交错处嵌有精金为度,紫气氤氲,同地渊这阴灵的气息截然相反,宛如雨霁天青后的虹彩之光。
枰面黑白两方已然铺开,白子澄澈如月华凝聚,黑子则由墨玉雕琢,似幽深的子夜苍穹,棋局玄奥,就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静静悬浮着。
棋枰四隅各雕着四种兽象灵纹,东方青龙隐现云涛,西方白虎踏雪腾跃,南方朱雀振翅引丹火,北方玄武负图巡幽渊,天元处嵌有一颗混沌珠子。
这模样……
玉璃棋局!
白归尘顿时明悟,传闻玉璃棋局解开之时,便能窥见此界之外的东西,难怪西南之地无端显出一道深渊,原来是这棋局的缘故。
她鬼使神差地捻起一枚白子,随手找了个棋位落下,天元处的混沌珠子倏然散发出一道玄奥的气息,她心神一晃,顿觉周身异常轻盈,仿佛肉身的损伤在须臾间痊愈了。
恍惚间,似乎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弈者,不在争黑白,乃叩问天地也。”
彼时烛影摇红,母亲执云子轻叩棋枰:“汝观此局,星罗列张似周天星辰,一着落定如因果轮回,弈者悬腕时,须存‘太上忘情’之心——不为漠然,知白守黑,明进退存亡之道。”
窗外琼花簌簌而落,映得她眉间灵气流转:“棋枰方寸,天元作太虚,边隅若四象,每子落处皆在演玄天易数。”
“我儿谨记,弈至终局,非较生死,而在证道”言罢枰间忽而生起清辉,三百六十一路化作星河自眼前展开。
白归尘恍然明悟,复捻起一枚白子落于棋枰。
下一刻,整片空间倏然一变,再清晰时,黑与白的高山纵横于天地之中,她站于群山之间,宛如蝼蚁般渺小,一只岿然白虎于黑山之上仰首长啸,巍巍地高山倏然崩塌。
她见状,心知当是方才那一子白棋赢了,心念一起,人已站在了一座白山之巅。
若棋子可做玄天星斗之象,那移星换斗,便足以令此巍峨高山受她指使。
白归尘指尖掐起法诀,足下白山应她手诀所指,瞬间落在黑山之畔。
一声清鸣于苍穹乍然响起,朱雀振翅卷起燎原真火袭面而来,白归尘目光盯向她四爪下那一座被轻巧抓起来的黑色山峦,飞快纵身跃向另一座白山,手诀掐起,白山瞬间化作巨浪,滚滚而去。
水与火在天地间相撞,绽出漫天红白交错的莲华清气。
漫天清汽蒸腾如雾,雾深处有青冥之影飘忽游弋,白归尘宁神警惕观察,忽见两道明光破开云雾,苍龙自雾中探出龙首,一对瞳子宛如金日,威严迫人。
龙尾扫过,整列黑玉山峰随之移位,恍若活了过来。
棋还能这样下?
白归尘惊骇之际,匆忙闪身。
她棋道造诣不如母亲,但既然这几只棋兽要这样下棋,那她便放开手脚了,右手伸出,绯剑铮然跃入掌心,她携剑悍然劈向那一列黑玉山峰,
剑意宛如一道火龙腾空窜出,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白雾瞬间蒸发,撕开一道路径,清晰映出苍龙那一身宛如翡翠般的鳞片。
剑意至,黑玉山峰应声崩毁,散做漫天黑晶。
苍龙自天际盘旋一圈,倏然隐去。
苍穹之下,远比眼前山岳还要巍峨的巨物正向此处移动。
白归尘眼眸微眯,收起绯剑,解下腕上东皇钟毅然抛出。
无数道玄铁锁链自东皇钟上射出,犹如道道惊雷钉入四野白山,她五指抓起,眼前成片的白山自锁链下被强悍的抬上半空,随着她五指猛地收紧,那一片白山骤然合为一体,似一颗星辰般向着那只巨物悍然坠下。
“嗡!”
东皇钟鸣宛如滔天巨浪自天地间滚滚而去,黑与白的山岳在这声强悍的声波中,蓦地向下一沉,接着,便摧枯拉朽般成片倾倒,天地间腾起的烟尘宛如长鲸吸水一般,倏然被吸入底下。
白归尘眼神看去,但见一只恐怖的漩涡在大地上盘桓,将漫天山石尘埃尽数卷入,东皇钟上的玄铁锁链蓦地一寸一寸崩碎,她飞快伸手召回东皇钟。
突然,一股可怕的吸力将她向下吸去,尚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她人已经落入了漩涡之中,漩涡深处,隐约看见方才那只庞然巨物的身影,赫然是棋枰北方的玄武兽,头顶是先前那三只隐去身影的棋兽,它们似乎也难以抵御这漩涡,被一并卷了进来。
宛如天塌地陷,白归尘被漩涡裹挟着意识一片朦胧,不知过去多久,天地蓦然失声,整个空间静地仿若死寂。
那种可怕的吸力也在顷刻间消失了,她睁开眼,便见四野八荒俱是斑斓的流光,宛如置身星河之中。
白归尘试着向前踏了一步,一波水纹在足下漾开,一圈一圈扩散出去,不消片刻,又荡回了她脚下,她抬眸看去,一座琉璃棋枰正于波纹荡漾之中缓缓浮上来,棋局纷乱,黑白棋子毫无章法地散乱在棋盘上。
她眼中划过一抹疑色,难道是因为方才她与四棋兽的缘故?旋即拾起棋子,凭借记忆一枚一枚摆成棋局。
棋局成型那一刻,似有无形的玄意掠过,对面忽地显出一个朦胧的弈者身影,端坐棋局前,随手截了道流光化作黑子落入棋局,然后抬起了头看向白归尘——无声邀约!
白归尘依样捻起一道流光,只见流光入手霎时化作白子,她略作思忖,将白子落于棋盘。
对面的弈者轻轻点了点头,似是颇为满意。
白子,黑子,交替落于棋枰。
时光在此仿佛只是一缕凝滞的烟云,唯有棋子无声落定,演绎着无穷玄机,而外界红尘,早已不知历遍了几个春秋。
斗转星移,光阴如白驹过隙,忽而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