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辰还在此处,白归尘难以脱身去追曲昭阳,旋即返回石台,再次以仙力平复白玉辰翻腾的气机。
西南气候多变,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下起了暴雨,上清宗与此地相隔甚远,料想沈听风一时半刻还到不了,白归尘将白玉辰重新放在石台上,为他掐了道避雨诀遮雨。
那个被曲昭阳随意抛弃的女子就在不远处,暴雨汇聚,很快便淹没了她半个身子,她的头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眸仿佛一直在看着白归尘。
白归尘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莫名地划过一抹不忍,她起身想要去看看那女子到底还有没有气息,天际忽地落下来几道流光。
听闻找到了白玉辰,鹤青、薛灵洗与沈听风一道赶来。
白归尘将寻到白玉辰的过程同她们简短说了一遍,鹤青探了探白玉辰的内息,发现他好似中了什么法术,意识被困住是以才一直没有苏醒,当即便要将他带回上清宗。
沈听风关心白归尘伤势,要她同几人一道回去,白归尘正要拒绝,忽听薛灵洗惊呼一声“小鱼儿!”几人循着她目光看去,但见躺在地上几乎被积水淹没的那个女子身上,正有什么微弱的光华散开。
透过朦胧雨雾,隐约像是一只兽类的模样。
上清宗弟子绘制法象,皆离不开薛灵洗的钟翠笔,各峰主弟子的法象她几乎一清二楚,眼前这即将消散的法象,她绝无可能认错。
主人将死之际,法象便会一同消散,众人闻言,登时大惊失色。
白归尘刷地白了脸,整个人楞在原地如遭雷击。
初雨不是在七星城吗,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女子,她不仅没有认出她来,甚至还要杀了她!
鹤青疾步上前将初雨抱起来,这个她从凡人地界救回来的弟子,如今面目全非,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比之当初在死人堆里还要凄惨,她顿时心中大痛,手中仙力如潮水一般疯狂向她体内灌入。
只是初雨体内玉珠已然碎裂,鹤青的仙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便又尽数被她还了回去,鹤青半生修道,只收了初雨这一个弟子,怎么肯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死去。
沈听风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鹤青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但已然是徒劳。
白归尘怔怔地看着,穿林打叶的嘈杂雨声仿佛在瞬间远去了,却有什么微妙声响在脑海中响起,似是道心正在碎裂。
良久,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沈听风一指点于她眉心红痕,将一缕仙力注入她灵台,急声道“莫要损了道心!”
白归尘空茫茫地望向她,神色悲戚“师姐,是我……杀了初雨……”
沈听风眼神猛地一震,只是瞬间便明白过来此事必有隐情,轻声安慰她“初雨尚有一息,定然会有办法的。”
一息尚存……
白归尘闻言眸光忽地一变,遗族秘法无数,只要初雨还有生息,那她便有办法了!
她去到鹤青身边,掐起手诀绘出一枚满月印记烙印在初雨心口,对鹤青说道“摘月印能引天地灵气汇聚在她体内,但此地灵气匮乏,劳烦三师叔将她带回宗门,我有办法救她。”
初雨的法象几乎要消失殆尽,但因为摘月印的缘故,又重新被纳回体内。
鹤青见状,沉沉点了下头。
初雨体内的玉珠碎裂,致使仙力无法于周天自然运转,如同江河断流,生机难续,若要救她,必须先将琉霞剑所造成的剑伤治愈。
但神剑之伤以初雨现在如同凡人一般脆弱的身体是绝无可能治愈的,只有将一股远超寻常的强悍仙力注入其身,强行推动她自行愈合剑伤。
然而,没有玉珠作为依凭,仙力便难以在她体内留存,即便摘月印所凝聚的仙力不断渡入,也如涓涓细流汇入无底之渊,远远不足以支撑修复神剑之伤。
白归尘所言的办法,便是将自身气血渡给初雨,她乃天虚之体,一身仙力皆存在于血肉之中,渡了气血便等于将仙力也送入了她体内。
就算没有玉珠,这些带有仙力的气血也会留在初雨体内,只要剑伤愈合不再致命,玉珠一事,再另想其它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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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寒潮掠过,隐寂峰漫山的苍翠便悄然敛去,不知何时,举目已是皑皑一片,枯枝裹素,万籁俱寂,偶有长风袭过,枝头的积雪便簌簌落下。
鹤青摩挲着手中那枚属于初雨的命牌,踏着新雪缓缓迈入隐寂峰。
陆云起隔着窗户见她身影,旋即走出来,抱剑一礼。
她守着隐寂峰已半年有余,每月都会见三师叔来此,同她一样,心中俱是在担忧闭关的那二人。
“今日……仍无动静么?”鹤青面带隐忧,望向了隐寂峰深处。
陆云起看见她手中命牌,眸光略微一黯,摇了摇头。
“你守在此处辛苦了。”鹤青微微叹了口气,似是来的时候便已然知道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陆云起抱着剑的手紧了紧,“弟子不觉的辛苦。”一瓣雪花飘落在她眼睫上,为她神色添了几分冷毅。
初雨生死难料,小师妹又被传为妖魔化身,如今这二人皆在她背后,她感觉不到半分辛苦,只觉得心中堵的难受。
曲昭阳猖狂至此,宗门中竟然没有半分反应,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鹤青看见陆云起回完这一句,唇便紧紧抿了起来,猜出她心中所想,说道“你师尊尚未苏醒,此番不宜大动干戈,但你且放心,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那要等到何时?”陆云起忽地抬首看她“我日日守在此处备受煎熬,不若三师叔答应放我下山去,我去将那曲昭阳擒回来,长仙观出此败类,我不介意替他们清理门户!”
“你知道何为姑息养奸么?”鹤青面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厉色,语气却淡淡地“杀了他远不能弥补伤我弟子的罪责,本座要的是长仙观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教不严!师之惰!
陆云起怔了下,似是未料会在她身上感受如此深沉的杀意,须臾间,心中堵着的那口气便纾解了!
她拱手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
鹤青唇角泄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转过身便要离开,忽地像是感受到什么,目光看向雪峰深处。
静室内,长明珠光华温润,外面天地的寒意透不进来半分。
初雨眼睫轻颤,像是挣脱了漫长而沉重的冰封梦境,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对面那个静坐的身影上。
白归尘闭目盘坐,身形端正挺秀,可那张清隽的面容此刻却苍白如雪,不见半分血色,连唇都淡得近乎透明。
零星的记忆闪过脑海,只一瞬间初雨便反应过来,是眼前之人以难以估量的代价,换回了她的生机。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白归尘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右眼血灵珠的光都似乎暗淡了许多。
初雨心中悚然一惊,却见她另一只沉黑的眼眸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看见她苏醒的模样,那缕疲惫便又化作轻松的笑意。
“师姐觉得如何了?”白归尘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气力不济的虚弱。
初雨在她注视下感受了一番,发觉内腑中空空如也,玉珠早已不知所踪,但周身却又奇怪的有仙力流淌,她顿时流露出几分茫然“我……好似无碍了。”
“那便好。”白归尘轻轻吐出一口气,愧疚道“师姐的玉珠,乃是我一剑碎去的,如今你体内虽有仙力,但却再难进阶了……”
初雨并非天虚之体,如今一身仙力皆来自于她,除非她源源不断的将带有仙力的气血传于她,否则,她这一生都将止步于此。
那个引动满山鹤鸣的女子,道途竟然会被她毁了。
“于师妹何干!”初雨见白归尘声音愈发低沉,不由开口打断她“此事皆为魔宗阴谋,师妹万不能为此自责,我此刻能活下来全赖师妹之力!”
她扶住白归尘肩膀,目光坚定地望进她眼底“是你救了我!明白么!”
白归尘轻轻点头,羽睫低垂,对她说道“三师叔定然等的急了,师姐快出去罢。”
初雨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仔细端详着她过分苍白的脸:“你当真无事么?”
白归尘抿出一点笑意,对她摇了摇头。
初雨狐疑着看了她片刻,但见她除了虚弱一些,一切皆无异样,便推门出去了。
初雨走后,白归尘强撑的身形猛地一晃,埋首吐出一口血来,她将一身仙力全都给了初雨,尚还未来得及重新炼化天罚之力,没有仙力对抗,那力量又开始在她体内搅得气血翻腾。
躬身喘息了片刻,她稳定心神盘坐回来重修仙力。
鹤青望向远峰的视野里,一道身影乘风而来,她握着命牌的手不由一紧,待来人近前,便看见那张同往日无异的清晰眉眼,不是她那弟子又是何人。
“弟子!拜见师尊,令师尊担忧了!”初雨近前躬身一拜。
鹤青将她扶起来,神色欣慰“你无事便好。”她向初雨来的方向看去一眼,问道“白玦呢?”
“师妹尚在静室,弟子唯恐师尊担忧便先出来了。”
鹤青面上闪过一点若有所思,对她道“你先回峰上休养,为师去看看她。”
返回横剑峰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陆云起望着身旁失而复得的挚友,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化作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感叹:"初雨,再见到你真好。"
初雨闻言轻轻笑起来,冬日暖阳落在她清瘦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顷,她轻声回道“能再见你,我也觉得……很好。”
鬼门关里走一遭,受尽非人的折磨,如今能重新站在上清宗,真的好似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她无惧□□的折磨,最怕的是不受控制的将剑峰指向同门,幸亏,这场噩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