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你当初是怎么受的伤?”
依照白归尘如今刻意收敛的性子,不该这样直白的,可是她太想知道了。
她对那道虚幻难辨的身影有着难以拔除的执念,甚至将一腔心意付诸在御红尘身上。
只因为她以为御红尘就是她看到的那道身影,毕竟她是她救的。
以至于那么长的岁月里甘愿做她手中的剑,为她扫平魔宗乱象。
宴晼晚几次三番设计她入生死险境,御红尘却如何也不肯信她说的,可是却在她起了离去之心的时候,要用成婚来留住她。
那个女人一直知晓她的心意,却从未回应过,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在她心上,每每在她心冷时,她便轻轻的拽一下,不近不远。
所以,御红尘这样的人不该是那道人影,也不该成为她心里的执念。
然而,沈听风没有回答她,只是望见她眼中突如其来的求知**,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楞。
良久,她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亦记不大清楚了。”
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记不清楚了。
她不想告诉她。
白归尘提起来的气,霎那间就散了。
她奄奄地缩回椅子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动力。
沈听风面上快速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低声道:“何必执着于以前的事,当下,乃至以后才是更重要的,不是么?”
白归尘没有应声,只是失落地摇了摇头。
沈听风不会懂得真相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想证明她的执念没有错,只是付错了人,前尘就是因为信念崩塌,她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证明这件事的对错,对她来说,同样重要!
沈听风对她的萎靡视而不见,站起身,手掌轻轻在她发顶拂过,仿若这样便算是安慰了,随后平淡道:“我尚有些事要做。”
说罢,她飞身落在竹林小径上,衣袂在风里扬起又落下。
白归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小径两旁的青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终于将那人彻底掩在翠色的帘幕之后。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今日沈听风不说,往后,她也没机会再问出口了。
如果去问旁人的话……
但堂堂一峰之主要去何处,并不需要告知别人,尤其沈听风这种成名已久的,宗门内更不会有人过问她的行踪。
她若是不说,怕是别人也不知道。
看来问旁人也不可能。
她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随缘罢。
日光渐斜,光影在庭院里缓缓游移。
少顷,白归尘就从失落中重整旗鼓,一头扎进了锻体中。
人锻第二篇,以药液淬炼肉身。
从柳珩给的须弥戒里取出各种材料,根据书中描述一一添进丹鼎之中淬炼成汁液后,她取出早先就准备好的木桶,然后将汁液混着金石之水一并倒进去。
顷刻间,整间屋子弥漫在一股奇怪的味道中,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却发现这些药汤蒸腾上来的水汽都带着一点怪异的紫色。
并且还带着那股气息顺着门窗缝隙往外飘。
这味道虽不至于臭不可闻,却也是十分怪异,不好由着它就这么蔓延在清澂峰。
白归尘起手落下一个小型屏障,正好能罩住屋子。
做完这一切,她解衣迈入木桶。
随着她颈项沉入药汤里,整个身体开始传来细密的痛楚,就像是有无数根针争先恐后的往她肌肤里钻。
书中说此药淬炼人的肌体,那定然是要融进血肉中的。
这种情况应当算不得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抿住唇齿将自己整个儿都埋了进去。
等她终于忍受的住针扎的痛楚后,那种感觉陡然一变,又换成了无数柄尖刀在切割撕扯肌体。
几次她忍不住痛呼出来,便有药液争先恐口涌进口腔,这样一来连她脏腑都开始痛起来。
宛如内外各有一人在扯着锯子想要将她撕扯成碎片。
对痛苦的本能让她想要逃出去,可脑子里另有一股意志坚持着不肯妥协。
如此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她在不小心又喝了一口药汤之后晕了过去。
氤氲的蒸汽中,药汤里的药效尽数钻进了她体内,原本异样色泽的药汤也变得清澈一片。
与之相反的,是木桶里沉没的人病弱白皙的身体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色,像是妖异的图腾在肌肤上绽放,一寸一寸吞噬它覆盖的地方。
里面的人却是没有半分动作,水面平静无波,像是早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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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小径尽头,先前一战损坏的竹林,已经被人从底部整齐的收拾了,变成了一片平整的空地。
云韶手持竹枝,动作熟练的在这片平地上挥舞。
她招式果断利落,显然是演练过许多遍了。
只是若稍微一观察,便可发现她所使用的招式仅仅是以自身力气为基础,并无半分仙力波动。
也不知她在此练了多久,紧绷的面皮上尽是运动带出来的潮红,然而唇却被牙齿咬的发白。
“啪嚓”
一声竹枝断裂的声响从握着的手掌传来,崩裂的细密竹刺顿时扎进肌肤里,不消片刻便冒出来一粒粒血珠。
她停下动作,沉着眸光去看受伤的手。
血色在虎口的位置逐渐堆积,刺眼至极。
“凭什么?”
她陡然握紧崩裂的竹枝,咬着唇齿低低问了一句。
“凭什么只有我不能修道。”
那个女子弃剑修刀都能进阶这么快,凭什么她不可以。
伫立良久,她松开手,扔掉了手中的竹枝,压抑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颓然抱膝蹲在地上,呜咽抽泣“我好没用。”
少倾,不远处倏然传来一声叹息。
她猛然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忙不迭抬袖擦干脸颊上的泪珠站起身,对着来人拜道:“师尊!”
“你应当知道我的剑道不适合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沈听风走近了,捉了她受伤的手,飘薄的云袖自她手掌拂过剔除扎进手掌中的竹刺。
云韶含泪垂下头。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不甘心。
沈听风望着她这般模样,眼中露出一点怜悯,松开手,转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此乃我托叶宫主为你寻的功法。”
云韶猝然抬头,目光落在玉牌上,难以置信。
她以为师尊早就将这件事忘了,原来并没有!
“此法温和,不会像剑意那般凛冽伤害到你,你修行它对你大有益处。”
随着沈听风将仙力注入玉牌,那枚剔透的玉牌飞出来悬在云韶额间。
同时有另一缕仙力从玉牌飞出来,没入云韶眉心,就像是将她和玉牌联系到了一起。
“现下这卷功法便是你的了,你可以随时观摩修行。”
云韶晃神间,听得沈听风的声音。
她从纷繁的功法中抽出意识,眼眶一热,俯身恭敬道:“弟子!多谢师尊!”
沈听风轻轻颔首。
云韶见她转身便要走,忍不住出声:“师尊!”
沈听风顿步回首,以眼神询问。
云韶不由自主摸上手腕,忐忑开口:“您如今不需要我了,那当初说的还作数么?”
沈听风目光自她手腕不经意扫过,神色如常,平淡道:“自然作数。”
云韶攥着薄纱袖口的手倏然松弛下来,冲她展颜一笑。
“弟子无忧了!”
沈听风唇角略微弯出一抹弧度,回她一个温和的神情,转身离去。
竹林远处袭来一阵长风,云纱薄袖被风撩起,蜿蜒狰狞的伤疤像蚯蚓一样爬满了素白的小臂。
云韶低首看去,沉沉的眸子里划过一道细微地得逞光泽。
这些伤是因何受的,师尊不会视而不见!
利用也罢,算计也罢。
她要不择手段留在这里,直到有能力自保为止。
沈听风走出竹林没多远,便有一道灵光遥遥飞来,精准的落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显出几行光华组成的字体。
她看罢,挥手打散灵光,不做理会。
走出去几步,又顿住脚,朝传信来处回了一封灵信。
横剑峰大殿。
鹤青念着沈听风的回信,忽地,笑了出来。
净秋见了,忍不住好奇道:“清澂师叔回了什么?”
鹤青扬手将灵信在她与宁玖之间展开。
“解剑阵可以,但那弟子须上蓬莱照夜海承受一记法剑。”
净秋念完后两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林剑仙的执法剑,远非常人能接的,曲昭阳不过玉珠境,受林剑仙一记法剑岂不是要命丧当场……”
她唏嘘:“看来清澂师叔真的生气了。”
鹤青打散灵信坐回去,捧着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清澂这般生气我也能理解,毕竟修复白玦的玉珠耗费了她诸多心力,为了找凝魂珠,她连太古遗迹那样神鬼都惧怕的地方也去了,如今被人在自己峰上险些毁了心血,她不生气才怪。”
“不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承受一记法剑这个条件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净秋问道:“那该如何回复萧观主?”
鹤青思忖了片刻:“清澂这样说分明是不愿意解剑阵之威,看来……只能让萧观主自己去想办法了。”
净秋道:“若萧观主能解清澂师叔的剑阵,又何苦再找清澂师叔,万一解不了,曲昭阳死了……”
鹤青笑了下,不以为意:“清澂若想要那小子的性命,他便走不出清澂峰,不过是给他些苦头吃罢了。”
见净秋不解,她提醒道:“你忘了四域剑阵中的先天罡气了?旁人去解,那小子怕是要脱一层皮了,萧观主显然知晓其中的厉害,所以才传信于我,想让我劝说清澂。”
她吹了吹盏中浮沫,漫不经心道:“只是你们也瞧见了,清澂根本不给我这个三师姐面子。”
净秋闻言不禁莞尔,明明三师叔就没劝,只是将萧观主的信原封不动的送给了清澂师叔。
不过她可没敢说出口。
没想到向来淡如云烟的清澂师叔生起气来,竟然如此霸道。
转念一想,那可是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师妹,又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个曲昭阳,太不将她上清宗当一回事了。
抛却别的不说,白玦好歹也是掌门之女,险些就这么被他毁了。
又想到鹤青说的别人解四域剑阵,这个曲昭阳要脱一层皮,心底又有些痛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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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