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从坑底上来,便见沈听风将那道幽影拦在不远处,剑光交织,那道幽影原是个持剑的玄色人影,其手中剑招竟丝毫不逊色沈听风,隐隐还有压倒之势。
她手向身侧伸出,一道绯色流光从天坑中飞出,落入她掌心,白归尘提气纵剑,看准时机一剑挥出。
那道玄色身影一剑逼退沈听风,倏地转头朝她看来,这一看,登时让白归尘悚然大惊,身心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眼中恍惚又看见了那冲天而起连绵不绝的一片大火,是她所有噩梦的开端。
新仇旧怨并起心头,她唇齿紧咬,蓦地提起仙力加入战局。
沈听风见她如此不管不顾,顿时急道“你玉珠有损,不可强用仙力,快退出去!”
白归尘紧紧盯着玄色身影那一团宛如云雾的面容,咬牙切齿道“师叔,此人便是小河村嫁祸我的人。”
“什么!”
沈听风不由转头凝眉看去,少顷,似是想通了些什么,一剑挥出之际,寒声道“藏头露尾,岂是剑仙所为!”
玄色身影闻言,面上朦胧的雾气消失,露出一张她们才见过不久的脸。
不是林星皓又是何人!
“本尊猜的果然不错,岁聿那个老匹夫将秘密藏在你身上。”林星皓转过头,目光幽深地落在白归尘身上。
“你执意教我剑意,原来便是为了试探我!”白归尘虽不解他口中岁聿是谁,但料想他绝对没有这么好心。
“不错!本尊看见琉霞神剑那一刻,便猜出你是何人了,一番试探,果然如本尊所料!”林星皓阴沉地哼了声“可惜你骨上红雷纹棘手,否则本尊取回仙骨,又何至于将你二人引入此地!”
他手中显出一抹晶莹的灵光,淡淡看去一眼,忽地低声笑起来“岁聿费尽心机藏匿此物,到头来还不是被本尊所得!”
沈听风瞳孔一缩,剑尖疾挑向他手中之物。
林星皓手一收,那抹灵光便被他收了起来,随即一剑挥出,沈听风手中月色撞上仙人骨,铮然从当中断成两截!
白归尘眼见她无剑可用,周身空门大开,当即将手中绯剑抛过去“师叔,接剑!”
沈听风接住绯剑反手便刺,一道灼灼烈焰轰然裹挟剑身,林星皓未料她亦能驱动此物,衣袍瞬间被火焰烧灼。
他长袖拂去火焰,刚挡住沈听风一剑,便闻耳畔龙吟声响,赤明自天际俯冲而下,带出一道道紫色惊雷。
“孽畜!你以为你还如当初那般威风么!”林星皓看了眼被惊雷炸的冒出缕缕薄烟的肩膀,弹指便是一道玄微的法诀,赤明身形忽地顿住,僵硬地从半空坠下。
林星皓持剑向着赤明坠落的身影悍然斩下,白归尘顿时大惊,向着赤明伸出手,急道“赤明!回来!”
赤明庞然的身影倏然化作一缕红光盘在她腕上。
林星皓一剑斩空,不由目露寒光盯着白归尘。
少顷,身形瞬地一闪落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胸前衣襟将她高高提起,手中仙人骨寒光凛冽,正对她右边眼眸。
“那个老匹夫藏了秘密在你眼中,便让本尊看看,究竟是何物!”
“不要!”沈听风声嘶力竭,绯剑拖曳出一道惊天红芒,向着林星皓背影挥出。
然而,林星皓的身影忽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只闻白归尘一声惨烈至极的痛呼从身畔传出。
沈听风向左一看,便见不远处白归尘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面上被一片殷红的血覆盖,右边眼眶空空荡荡,赫然被林星皓一剑剜去了眼睛!
她握着绯剑,宛如眼前一幕是噩梦中才有的场景,整个人在巨大的惊惧和悲痛之中不住颤抖着,她死死盯着林星皓手中血淋淋的物什,紧咬地唇齿滑下一缕血色,寒声道“还给我!”
话音未落,地上轰然绽开一道幽蓝符印,由符印为中心,一圈一圈亮起威严肃穆的阵纹,天穹惊雷阵阵,仿若积蓄了一道毁天灭地的雷劫!
“四域剑阵!”
林星皓似是并不忌惮,轻描淡写说道“此阵本尊既已领教过,岂会不思应对之法!”
他手中仙人骨忽地化作千万道剑芒分散而出,一剑一剑钉入那枚幽蓝的符印,符印上的灵光倏然熄灭,沈听风喉中一紧,忽地喷出一口血来。
方才惊变,已然令她心神大乱,此地天罚之力趁机没入她体内,于周身经脉之中肆虐,她四域剑阵之威才出两重,便被林星皓轻易阻拦,余下两重尚未出手,便已然没了气势!
当年便是在此地,老族长拼的一身仙力将她与师妹送出去,经过千年时光,再回来,竟是如此境地,难道她们的宿命便是死在族中!
何其不甘!
沈听风转头,忽而深深看了眼白归尘,旋即将手中绯剑钉入身前,闭上眼催动周身仙力,眉心处,倏然亮起一枚夺目的符印,仿若燃烧体内所有仙力,耀眼到令人难以逼视。
林星皓陡然脸色大变“你这个疯子,竟然不要命了!”
白归尘偏头看见沈听风眉心光华,强自提起一缕仙力,猛地自地上跃起,将她扑到在地,同时,体内玉珠铮然碎裂。
“师叔,莫要做傻事!”
她忍着剧痛伏在沈听风肩上,低低道了一声,右手忽地握上了一枚血色的珠子,玉珠碎裂,仙力无存,如今,她只有借助此物的力量了!
沈听风目光凄凉,似是含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伸手想要回抱她,却见白归尘忽地将一样物什按入右侧眼眶,她顿时大惊“血灵珠!你要做什么!”
“师叔,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
白归尘说罢这一句,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五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紧紧咬着牙克制,额间已是一片细密的汗珠。
少顷,一缕骇然红光自她眼底一闪而过,右侧那一只代替眼珠的血灵珠宛如新生的血眼,赫然同她融为一体。
“此物阴邪,快取出来!”沈听风骇然地向那只诡异的珠子伸出手。
白归尘偏头避开,未道一言,自她身侧慢慢站起来,周身都似缠绕了一缕血灵珠阴邪的气息,仿若变了个人。
“血灵珠?”林星皓轻蔑一笑“不过是本尊取来的玩物罢了,还能翻起滔天巨浪不成!”
白归尘唇角微微弯出个冷漠的弧度,没有多余的言语,仅仅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是吗!”
与此同时,天坑中传来簌簌声响,一只白惨惨的指骨忽地攀住天坑边缘,接着一个纵身,从天坑中跳出来,而后是两只、三只乃至源源不绝。
白归尘剑指轻轻一旋,指尖忽地有一缕血色流光没入枯骨中,那具枯骨瞬地犹如被指使一般,向着林星皓扑去。
林星皓挥手一剑劈下,那具枯骨应声倒地,随即便有另一只枯骨扑来。
他眸子微微眯起,看向了白归尘。
白归尘见他看来,挑唇冷然一笑,五指如飞,更多的枯骨宛如白浪,向着他的身影汹涌而去。
林星皓挥出一剑又一剑,此间枯骨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骨身上皆似被奇特的力量加持,即便会被他手中剑峰斩碎,但却能稳稳拦住他剑势,不让余威扫荡出去。
如此一来,他仿若被束住手脚,只能与这些枯骨缠斗,心中逐渐生出一点焦躁之意。
白归尘只在一旁翻指掐诀,那只替做眼珠的血灵珠血光流转,冷漠地注视着眼前一切。
“够了!”
林星皓终于忍耐不住,怒吼一声,手中仙人骨湛蓝之光暴涨,化作一柄巨大无比的利刃,由远及近横扫而来。
白归尘面色冷肃,五指倏然一收,掌中亮起一枚光华灿灿的金鳞,在白骨掩护之中,悍然向天握住剑身,身形只向下沉了一截,便再无退缩!
林星皓见她竟能徒手接住自己的剑峰,骤然寒下脸,掌中灵光一闪。
白归尘手中金鳞与那柄剑影在瞬间同时崩碎,她看了眼暗淡无光的手掌,眼眸眯了眯。
这仙人骨真乃名副其实的兵器榜第一,竟然一剑便碎了她掌中金鳞。
她俯身拔出绯剑,林星皓见状不由纵声笑道“没有仙力,此剑便如凡物一般,拿来何用?”
“你们二人得知本尊秘辛,今日一个都离不开此地!”他笑着,挥剑而来。
“铛!”
一阵星火洒落,白归尘有几分诧异,她还尚未出剑……
向左一看,但见一柄残剑钉在不远处,剑柄处雕纹模糊,只能看出一截龙尾的形状。
这是——万象归墟中那柄残剑!
一道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显露,雪白长袍之上金纹流淌,圣洁又肃穆。
“故人碎鳞,吾赴约而来!”
龙鲤微微偏过头,眼尾微挑,宛如一尾金鲤跃出,素白指尖轻轻勾起,那柄残剑便飞入她掌中。
她携剑玉立,淡淡扫了一眼林星皓。
“故人,遇到麻烦了么!”
白归尘无暇寒暄,直言道“此人要杀我!”
龙鲤闻言,目光再度看向了林星皓,秀致的眉梢微微挑起“此人修为通天……但并非不能一战!”
林星皓见此变故,将龙鲤细细打探一遍,忽地冷笑道“是你这只孽畜,没了原身还如此狂妄!”
龙鲤皱起眉头,同白归尘道“此人言语粗鄙,吾不喜欢!”
白归尘道“那便教训他一顿!”
龙鲤颔首“好!”旋即手中残锋宛如一道月弧,破空而去。
林星皓抬剑抵挡。
残锋撞上仙人骨,剑刃上蜿蜒的裂痕恍惚有丝丝缕缕的青荧灵光亮起,仙人骨剔透的刃身,竟然被那一道月弧斩出一道细微的裂纹来。
他登时面色一变,一掌拍在残锋上,将其逼退,随即不由重新审视龙鲤手中残锋,片刻,瞳孔猛地一缩。
“行天剑!”
龙鲤负手持剑,淡淡道“不错,行天道君曾以此剑斩仙人于剑下,乃是你手中之剑的克星!”
林星皓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忌惮,片刻,身形倏然拔地而起,快速遁入虚空。
“休走!”白归尘携剑便要去追,龙鲤伸出一臂将她身形拦下“故人莫追,此人修为并非我能应对,以此剑将他吓走,亦是不错了!”
“原来你方才……”白归尘有些怔然。
龙鲤转过身朝她展颜笑道“我于仙洲行走,亦是学了些东西的。”
白归尘恍然一笑,返身将沈听风扶起,对龙鲤说道“这位乃是我四师叔沈听风,你们还不曾见过,今日便算是相识了!”
当日便是龙鲤出手将白归尘被血灵珠伤及的手治好,是以方才龙鲤现身后,沈听风便有几分猜出来了。
她对龙鲤抱了抱拳“今日,多谢鲤君解围。”
龙鲤听得她如此称呼自己,似乎很是高兴,将残剑别回腰间,同她回了个礼。
“解故人之围,吾乐意为之!”
“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沈听风待她说罢,再度拱手,凝重道“白玦眼中之物,鲤君可有办法取出?”
龙鲤缓缓摇了摇头“此物与她血肉相连,已不能轻易取出了。”
沈听风顿时心中一沉,秀眉紧紧蹙起。
“不过,故人骨上红雷纹可抑制此物侵蚀,非但无害,反能为其所用。”
龙鲤凝视白归尘眼眶里的血灵珠,轻声叹息“只是失目之憾,终究难补,故人放心,吾定当踏遍仙洲,为你寻来一只更合适的眼睛。”
白归尘听得她认真的言语,不禁莞尔笑道“如此看来,我倒是因祸得福了。”
沈听风闻言,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终是化作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