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几人在七星楼听张不知说关乎净秋的事。
梅山主听罢,正在心中夸奖张不知这一回竟然如此痛快,没有说一半留一半来要价钱,下一刻,便听她将话题转去了白归尘身上。
似乎是上一次没能在她身上得到满意的回答,心中不甘心。
这一招欲取先予,着实不好应付,白归尘思忖了良久,也不知她到底想听什么,她上一次说的虽有些敷衍,却也没有假话。
在她复生成了白玦之前,这位上清宗掌宗的女儿,确实如她知晓的那般,几乎都在隐寂峰上修行,莫说有什么传奇曲折的故事,几乎寻常的不能再寻常。
若非要说些不寻常的地方,大概只有天虚之体和那一次下山碎了玉珠的事。
但这两件事她说不明白,也不想同张不知说。
张不知等了会儿不见白归尘说话,思忖了片刻,忽道“贵宗沈峰主可曾安好?”
白归尘没料到她会提及沈听风,微微怔了下,回道“我四师叔一切都好,劳烦张楼主挂心。”
“她十数年前入了幽冥,本座还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幽冥之境是何模样。”
张不知仿若淡淡不经意提及。
陆云起却生了好奇“我四师叔入了幽冥?那是什么地方?”
白归尘想起那日万山楼中隐夔说的话,张楼主口中的幽冥之境,指的应当就是空幽海尽头,魂魄的归处。
没想到张不知竟然知道此事。
“幽冥之境乃阴阳交界,亦是生人不可入之地。”
张不知挑眉,目光悠悠落在白归尘面上。
“她以天罚残力同本座换了一样防身的法器,后来本座感知到那样法器碎于幽冥,何样重要的事会让她冒如此大的风险!”
此话一语双关。
据说太古遗族被天罚湮灭,遗迹遍布残存的天罚之力,要进入其中都不容易,更何况将其拿到手,而沈听风冒险取来天罚之力,为的是进入那个更危险的阴阳交界地。
不须思索,便令人好奇她费尽心思去那个地方,到底是为什么。
白归尘平静的表象下,内心已然颤抖不已。
当日隐夔所言,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她克制着难以言喻的心疼,镇定回道“此事我并未听四师叔提及过,不过我有些好奇,不知楼主可否方便,我想看看那天罚之力是什么模样!”
“我这楼中一切东西皆可出售,白道友想看也并非不可。”
白归尘听出她言外之意,拱了拱手“楼主想要什么?”
“本座想要你从鬼泣崖取来的东西。”张不知似是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白归尘愣了下,随即笑道:“张楼主果然无所不知。”
她取出装有血雾凝珠的瓶子,问道“此物诡异莫测,不知张楼主要它做何用途?”
张不知坦然道“本座对于这种神奇的力量一向好奇,不过是想研究一番。”
白归尘将瓶子交于她。
张不知接过,随手在眼前画了座小型的法阵,从里面取出一只玄色的盒子递给她。
“此中便是天罚之力。”
白归尘小心接过来,手指在盒子上缓缓拂过,盒子上雕刻的图腾像是活了过来,隐隐透出红色的光晕,少顷,忽地“啪嗒”一声打开。
下一刻,一道红芒从盒子里飞速冲了出来,白归尘只觉得眼前被一片赤色笼罩,下意识闭上了眼。
她仿佛跌入了什么幻境中,四面八方都是血一样的残红,莫名的熟悉感从心中升起,仿若有什么更神秘的东西要在她眼前出现。
张不知倏然出手盖住盒子,那一线红芒也随即被关在其中,她狐疑地看向白归尘,这盒子上有她下的禁制在,怎么在白归尘手中便自行打开了?
白归尘回过神,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却觉得眼前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显现。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陆云起见似乎不对劲,朝白归尘面上看去,却见她缓缓睁开的眼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晦涩的图腾,顿时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张不知。
张不知微茫的摇了摇头。
“并非本座所为。”
白归尘眼前倏忽间晃过一片朦胧的青色,是雨后的山阶,石板上布满湿滑的青苔,蜿蜒向上,隐入缭绕的云雾深处,高峰露出一截穿破云雾,仿佛有几声剑啸掠过。
恍惚中,一只修长的手递过一柄长剑,手腕处露出一截靛蓝色的袖口,绣着极为精致的云纹。“心要静,剑才稳。”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威严。
她循着那手向上看,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人的面容隐藏在刺目的天光或是缭绕的迷雾之后。
这些画面像是破碎的记忆,没有规律的显现,她一晃神,画面又变了。
月晖洒满大地,窗外一树奇花开的正盛,月光将花影投在书案上,随风轻轻摇动,案上铺着几页白纸,在风里微微挑起一角,纸上似是有未干的墨迹,勾勒出熟悉却又陌生的符纹。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窗前闪过,月晖下,衣衫上的银色暗纹宛如流光,那身影她仿佛在哪儿见过,无比熟悉。
远处有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的影子,飞檐斗拱,掩映在缥缈的云雾之中,仙气盎然,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只有朦胧的光影和斑驳的色彩。
这些残破的画面并未让她惊慌,心里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和安宁。
然而,她还不曾多沉浸多久,骤然间,所有画面宛如琉璃一般被击碎,替换作了一副死寂的灰白。
天幕低垂,沉沉地压下来,令人窒息,没有风,没有声音,静寂的令人毛骨悚然。
大地龟裂出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如同一张张狰狞的嘴,目光所及,没有任何绿色的生命,只有一株巨大枯死的黑色树干,枝杈尖锐地刺向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远处是连成一片光秃秃的山峦轮廓,同样毫无生机。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物什,断裂的剑身半掩在灰烬般的尘土里,锈迹斑斑,不见半分灵光流转,一片焦黑的法器碎片,依稀能辨出曾经华美的纹样。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被抽干了,枯竭贫瘠到了极点,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的气息,只有干涩死寂的空气,压迫着胸腔。
世界陷入一种万物终末般的荒凉,一切法则、生机、流转都于此地彻底终结,只剩下永恒的死寂。
这景象陌生的令白归尘生出难以言喻的恐惧,黑色的瞳仁猛地缩了下,绝望的画面至此消失。
她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头,神色带了几分疲惫。
仿佛最后那几副末日般的景象,连她的精神都一并夺去了。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仙洲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吗?
还是说,是因为那盒子中的天罚之力影响,她看见了太古遗迹的模样?
可是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那不是太古遗迹。
她茫然抬起头,见几张脸放大在眼前,张不知、陆云起和梅山主正一眼不眨的看着她。
她不由诧异问道“怎么了?”
“咦,不见了?”陆云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师妹,你能看见我了?”
白归尘皱了下眉“能看见,是我方才怎么了吗?”
陆云起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她眼眸上,有些疑惑“方才你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白归尘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陆云起此刻只看得到她如常的眼眸,那奇怪的图腾已经消失了,连半分痕迹都没有,就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她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楚,也分不出来是什么。”
张不知看看白归尘再看看手中的木盒,眼中划过一点疑色,这东西她也曾研究过,怎么没有发生白归尘方才那般奇怪的一幕。
她看着白归尘若有所思,那便是这个女子的原因了,但看她自己都茫然不知的神情,料想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她想了想,暂时止住了一探究竟的想法,将盒子重新放起来。
天幕沉寂,群山掩映之中唯有树影重重,白归尘拍了拍陆云起手臂,同时站起身对张不知道“天色已晚,今日叨扰张楼主了,我们便先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陆云起问及她观天罚之力时发生的一幕,然而白归尘比她还要茫然,那些画面碎裂且毫无逻辑,她也只能简洁描述,听在陆云起耳中更是云山雾绕,她听不明白便也不问了。
回到城主府后,夜已全然黑透,不过净秋同初雨倒是并未休息,见她们回来,几人在院中说及今日的见闻。
陆云起听闻寒千羽来了七星城,嘟囔着那个家伙阴魂不散,好似她们走到哪里她便跟在哪里。
初雨道“看她的样子似是并不知道我们在此,不然依照她的性格,此刻已然找过来了。”
“这倒是。”陆云起摸了摸下巴“但是她来七星城做什么?”
“此乃蓬莱的事,我们不便打听。”净秋道“我们既取了浩澜剑完成了三师叔的嘱托,明日便启程回宗门去罢。”
几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