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脚踩落日刀,几乎贴着水面掠到了江陵身旁。
同时虚空中传来一股可怖的压力,朝着她重重拍下,她催动周身仙力抵御,全身肌肉崩得紧紧地,还分出两分余力将手朝江陵递出。
“快,抓着我。”
江陵眉间闪过一点复杂之色,没有动。
白归尘不禁急道:“快啊!我快撑不住了。”全身的骨骼都在压力下“咔嚓”作响,她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憋得通红,说完这句话后,便紧紧咬住了唇齿。
江陵轻叹一声,将手放在她手心。
白归尘用尽全力将她往上拉,足下落日刀硬朗的刀身,被她蓄起的力道踩得弯曲起来。
而她近乎用上了所有力气和仙力,江陵的身子佛定住了,半分都没有动,反倒是手腕因为她的力道而摩擦出一片骇然的红痕。
再这样下去,只怕将她整个手臂都拽下来,她身子都不见得会有半分松动。
只是这么一想,所有的力道便如狂风吹断落叶,纷纷从身体各处泄了出去,她的身形再也难以抵御上面拍下来的压力,重重跌落在水中。
“你这个家伙,为何不肯好好听我的。”
江陵扶着她手臂,将仙力传入她身体,助她平复几乎崩到极致的心脉,叹息道:“我只是一时没想到出去的方法,并非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白归尘喘息着朝她一笑“方才我便想了,救不出道友便同道友做个伴,你一人救我宗门两人,我却只赔给你一个,算下来还是道友亏了。”
“账是这样算的?”江陵有些哭笑不得“教你的人并未这样教你罢。”
“那定然不是。”白归尘飞快的解释“我四师叔教我量力而行,是我自己莽撞了。”
江陵唇角弯起,对她的回答尚算满意,但一想到这个家伙不管不顾便冲过来救人,便有心想要令她长点记性,道:“你这样算不算是违背你四师叔的教诲?”
“应当不算罢。”
白归尘并未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刻意,随口说道:“我上清宗浩然正气,岂会对施救之人见死不救,便是我四师叔在这里,定然也同我一样做法。”
江陵眼眸里划过一点奇异的复杂光泽,淡淡道:“那可未必。”
“我四师叔光风霁月,岂会是见死不救之人,道友没见过我师叔,便勿要贸然做下论断!”白归尘皱起秀眉,心中有几分不大高兴。
江陵并不在意她逐渐加重的语气,将头微微偏开一些,转开了话题:“你应当能感受到足下的吸力罢,这法阵既然有第二重,便极有可能有第三重,接下来不要乱动,我来思索破阵之法。”
白归尘点头,安静站着没有动。
她发现只要不动,这法阵便只是将人困在原地,并不会怎么样,但只要心中离去的念头生起,身体在配合思维中很轻微的一动,便会引出更为强大的力量,将她往深处吸去,一旦思绪停止,那种力道便也会随即消失。
江陵思索破阵之法,白归尘百无聊赖,见岸上众人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脸色一个盖一个的难看,便安慰道:“这法阵只要不动便没有危险,师姐们勿要担心。”
江陵掀开眼帘,淡淡地看过去:“你们在此处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去四下里看看,说不定还能寻到破阵之法。”
岸上众人思索了片刻,将苏神英留在这里守着两人,其余人分散开来,寻找能破阵的办法。
她们走后,白归尘问江陵:“破阵之法会在附近吗?”
江陵默然摇了摇头。
白归尘怔了下“那你将我师姐们都支走是为什么?”
“她们在此也无用,平白担心罢了。”
白归尘想了下,觉得有些道理。
夕阳渐沉,身下水面倒映了一片绚烂的霞光,白归尘看了会儿,垂于身侧的手指向着水面轻轻勾了勾,一道银色倏然穿破水面跃入她手中,她看着手中沾着湿意的落日刀,面上闪过一点疑色。
“这个法阵似乎并不会禁锢法器。”她对江陵说道。
江陵瞥去一眼,旋即抬头看向天穹上显露出的半只月轮,神色逐渐变得深奥起来。
白归尘料想她是发现了什么,便没有再出声。
过了许久,山风抚过水面,白归尘近乎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这时忽地有些冷意,抬眼一看,群山逐渐隐没于黑暗中,轮廓显得逼仄而神秘。
江陵还在望着苍穹,仿若化作了一座雕塑。
白归尘不由顺着她目光望去,风过云移的苍穹上,明明灭灭地星斗汇成一条银河长长而去,她不由想起沈听风观天下棋的一幕。
她入太古秘境算不得久,可在小世界中却是实打实渡过了好几个月的时光,算下来,又很久没有见过沈听风了。
这种不能修炼,不能动用仙力的时刻,似乎除了用来想沈听风便没什么好做的了。
她进入太古秘境的时候都没见到沈听风。
她如今在做什么?
清澂峰的夜空也如此刻这般美丽罢。
就这么想着,那种被困在法阵里的不耐和焦虑便消散了许多,时间也过的飞速起来。
不知多久,便闻江陵平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想我看出了这法阵的端倪。”
白归尘瞬间回过神,问她“什么端倪?”
江陵神色冷肃,依旧望着天穹上的群星。
“此地白日空无一物,唯有夜里才能看见这些东西。”她看向白归尘,眉目清冷“你可记得二十五路棋盘方位。”
白归尘知道这是要她配合了,于是宁神闭目回想她所见过的棋盘。
仙洲最常见的棋盘为十九路纵横,三百六十一数棋位,先前在太初境所见的青玉棋局也是用的此种格局,但二十五路棋盘……
她一个不通棋道的,记住十九路纵横便已经算得不错了,江陵的语气为何笃定她会记得二十五路纵横棋局?
江陵伸手一点身前的位置:“以此为天元,由此向坤位延伸三十丈、巽位三十丈、艮位三十丈、乾位三十丈,正作四角星位。”
她已提点到这个份上了,白归尘硬着头皮也要在脑海中绘出二十五路纵横棋盘,于是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搜索,强迫自己回忆起来。
倏然,脑海最深处仿佛真的有什么记忆浮了出来。
云母打造的棋桌通透地像是一座坚冰,其上摆了只青玉棋盘,形貌同她在太初境见过的颇为相似,但显然这方棋盘更大一些,纵横交错二十五道棋路,有六百二十五数棋位,
她仔仔细细数着上面的棋位,试图记住每一个位置的名称。
依稀有风铎在檐下轻响,有道雾纱裙袂跨过门口光影交接的位置走到了她畔。
“阿微终于想学棋啦,来,娘教你。”雾纱广袖下是一截胜雪的皓腕,捏了一枚白玉棋子便落在了棋盘上“还记得娘教你的盘诗吗?”
“星斗悬,纹枰起烽烟。”她素白的指尖“啪啪”连续落下几枚棋子在口中所念的棋位上,语气温柔又耐心“拈黑白,纵横方圆,落子惊山鹊,提花破晓天。”
白归尘有些恍惚,看着身前棋盘,陌生的字节脱口而出“月满时,共数连环,劫争深处见云巅。”
“原来你已经记熟了,下次我教你师姐弈棋,你可不要乱跑哦。”一阵清浅的笑声响起,她放下棋子,像是要离开了。
白归尘心中忽然漫出一种荒凉孤寂的空虚,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内心里极其舍不得她离去,下意识便去拽那飘然的雾纱衣衫。
“阿娘,不要走。”
正在天星中寻找方位的江陵,瞳子蓦地一缩,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了身畔的女子,验证一般,她开口:“你方才在叫谁?”
白归尘回过神,眼眶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湿润,她只轻轻一眨眼,便有泪珠子连成一线从她脸颊滚落,神情破碎的令人心酸。
她摸了摸脸颊上的泪痕,怔怔道:“我方才在记忆里看见了一个人,我明明不认识她,却觉得十分难过,好似心中缺少了什么。”
她喃喃问江陵“这是不是法阵的作用?”
江陵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殇色,深深叹了口气,平淡道:“不是法阵的作用。”
“那她是谁?为何听到她要走我的心会这样难过。”
白归尘捂着心口,念着方才在记忆里的盘诗。
“玉楸旁梅影横斜,正催一局新开篇,坐忘机,任他东风扫残雪,妙手藏玄机,闲敲劫龙先。”
她的语气愈念愈悲伤,而她却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为何会这样牵动她的心绪。
她又为什么没有半点记忆。
一声一声仿佛要在字里行间强行唤起未知的记忆。
江陵看的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道:“可以了,你记得这些已然足够了。”
白归尘闭了闭眼,将眼中充盈的润意逼退,抿唇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便与方才那个神情破碎的女子判若两人,她镇定道:“你让我记棋盘位置,定然是有所安排,说罢,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