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庭话一出口,江陵便知道那位大祭司对她们身份存疑。
昊日之光是什么她虽然不知道,但修者筋骨不同凡人,几道雷击还是承受得住的,至于水潮,有避水珠在自然不在话下。
她们如此看重昊日之光,借着这个身份也更好探寻此处。
于是江陵坦然答应下来。
掌庭见她答应的痛快,神色霎时变得亲和起来,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漾开一层笑意。
“祭台已经准备好了。”她笑呵呵道:“您跟着老身走便是。”
江陵起身。
白归尘也跟了上去。
掌庭引着她们来到神祭庭正中心的位置。
入眼所见赫然矗立着一株参天古树,树干粗壮宛如天穹擎柱,虬结的枝桠如巨龙臂膀向八方延展,在树冠中央托起一方平整如砥的木质平台。
掌庭仰起脸,虔诚地望着那处平台。
“哪里便是祭台了。”
白归尘望着那株巨树,心中震撼,却也有几分意料之中。
她收回目光,对掌庭问道:“神祭庭所祭祀的,难道便是这棵树?”
掌庭眼中浮起几分赞许。
“阁下眼光犀利。”她点了点头,“能让神祭城不受天灾影响的,确实来自于这棵圣树的力量。所以我们每月都会以灵光饲养它。”
“哦?”白归尘生出几分兴趣,“仅凭此树,便能挡住天灾?”
她顿了顿,问道:“它是如何抵挡的?”
掌庭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这一切全是大祭司掌控,至于如何抵挡,老身确实不知其中详细,若阁下见到大祭司,可向她问及。”
白归尘点着头,心中有几分了解了。
看来这神祭庭最终掌控者不是眼前的老妪,而是那个不曾露面的大祭司。
她再次看向参天古树,这株树的体量便是放在蕴含灵气的中域,也属于罕见。
这么大一棵树,每日得须多少灵光来供养,灵光又来自于何处?
她问掌庭“掌庭方才提及灵光,不知指的是何物?”
掌庭将短杖换到左手,将右手手掌在白归尘眼前摊开,露出其上一枚绿色的图腾。
“灵光便存在于有此印记的人身上。”
她见白归尘面色露出几许茫然,便徐徐解释道:“神祭城每月都会向城中居民收取灵光用以供养圣树,作为回报,圣树会护佑她们在此不受灾祸侵扰。”
白归尘仔细听着。
掌庭还是没有说清楚灵光到底是什么,但听她描述,似乎同仙洲的灵力相似,她便姑且在心中用灵力的概念代替灵光了。
若是灵力……
月月被取纳一次,可这城中的居民,她一路行来所见,分明都是寻常凡人,既不会修行,便不会吸纳天地灵气,那岂不是总有被取光的一日?
一旦被取光了,又该何去何从?
她心中浮起几分疑虑,正要再问,掌庭却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隐晦地提醒江陵,该上祭台了。
江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向古树另一面搭建的木梯,一级一级登上去。
方才在下面,看不清这木台上是什么样貌,如今登上来,便见木台上以绿色植物汁液画满了奇异的图腾,一笔一划中皆有绿莹莹的光泽流淌闪烁,仿佛这株古树的筋骨血脉一般。
她在图腾正中央伫立了片刻,便盘膝坐下来。
倒要看看,所谓的雷击、水潮,究竟要从何而来。
少顷,四周的枝桠倏然一颤。
数道细弱微毫的电光,在树冠中无声窜行,最终汇聚在一起,轰然落下。
江陵只觉身子微微一麻。
几缕细小的青烟,从她发丝间袅袅升起,旋即便被风吹散,仿若无事发生。
掌庭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一幕,神色竟显得有些激动。
白归尘瞥见她那神情,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挑。
这个女子,在清浊桥时敢直面叫板天道,区区一道落雷,岂能伤她分毫。
接下来便是水潮。
只见那托举祭台的巨大树冠,开始缓缓闭合。枝桠交错,叶片重叠,不过片刻功夫,便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将江陵的身影彻底遮住。
白归尘看不见其中的景象。
但耳中听闻到水潮翻涌的声响,宛如千军万马般奔腾咆哮,她便知道,所谓的水潮考验,已经开始了。
她半分都不担心。
趁着这点空隙,她转头同掌庭询问起她们初来时的那片树林。
既然神祭庭崇拜圣树,那片树林又那般奇怪,她们应当也知晓其中缘故罢。
谁料她提及之后,掌庭的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她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所有的灾祸,最终都会进入那里,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白归尘想了想,她说得似乎也没错。
滔天巨浪拍上悬崖,她同江陵想要回去时,却被奇特的力量阻拦,怎么也冲不出去。这不正印证了掌庭所说的么。
可那洞窟中的老者,将她们送来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又该如何,才能回去?
“下来了!”
掌庭一声呼喊将白归尘地思绪拉回来。
她循着掌庭的目光望过去,江陵风姿卓然,正自木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沉静如初。
随着她脚下踏上地面,古树巨大的树身倏然裂开一道入口。
从其中传来一道悠远荒凉的声音。
“我已在此等候阁下良久。”
掌庭忙同江陵说道:“大祭司有请。”
江陵望着眼前那道幽深的入口,眸光沉了沉。
她要找寻的答案……会不会就在这里?
片刻沉默。
她抬脚,迈入树身。
白归尘在她身形之后,快速跟了上去。
掌庭张了张嘴,阻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树身的入口便倏然阖上了。
树身内有灵光充盈,显得尤为明亮。
二人放眼看去,却没有看到大祭司的身影。
白归尘微微蹙眉。
方才的声音确实是从这里传来的,怎么进来了却空无一人?
“这里没有别的路了罢?”她低声问江陵。
话刚落。
对面那树壁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归尘抬眼看去,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树壁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四肢躯体都深埋在树身里,乍一看惊悚非常。
江陵显得镇定许多,凝声问“你便是大祭司?”
那树壁上的人脸左右转了转。
然后,整颗头颅缓缓从树身里抽了出来。
“抱歉”她开口,声音温吞:“我以身供养圣树,只能以此模样同阁下相见了。”
江陵眉头皱了皱,对眼前这奇诡的一幕颇有几分怀疑。
审视了片刻,平静问道“我同大祭司从未见过,为何大祭司却说是等我良久?”
“此事说来话长。”
大祭司转动了几下脖子,语气倏然沧桑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阁下耐心听我讲个故事。”
“当年,此城并不叫神祭城,乃是叫做青苍城。”
她嗓音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被时光浸透的古老故事。
“城主育有两子一女,两子平庸,那一女却聪慧异常,不仅才华横溢,教天下文人折服,武技更是仅凭一柄青峰剑,便无人敢撄其锋芒。”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沉沉的叹息。
“然而,如此天纵之才,自然惹得那另外两个平庸的兄长妒忌,于是他们合力,借亲缘之便,设计折了那女子的四肢,将她丢弃于荒林之中。”
“天之骄子,一朝沦为荒野废人。”
大祭司的声音,幽幽的,像风吹拂过一片枯叶。
“如此巨大的落差,活着反而是最大的折磨,既然无论如何都过不好此生了,那女子便望向天穹,只期盼早日死去。”
“岂料天道并不答应,每每她命悬一线之际,便有甘霖从天而降,保她一丝气息,如此反反复复,将她赴死的心志,折磨得半分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若连主动死去的自由都没有了,那还算是人么?”
“她开始不将自己当成人,她将自己当成漫山遍野所见的一切,可以是花草,亦可以是树木,如此一来,内心反而宁静了。”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日日漂浮在眼前,却从不被俗人所看见的灵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四肢,开始有了奇异的恢复能力。”
“等到她重新站起来,拿起那柄青峰剑的时候,这座城里,便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那时候世间高手辈出,经过几十年时光,早已无人知晓她是谁,他们只将她当成疯子,纷纷前来讨杀。”
“却无一例外,命丧她剑下。”
“仇怨尽了。”
“她剑指苍穹,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苍城,只有神祭城,她的命是神明给予的,便以余生,祭祀神明。”
故事讲到此处。
白归尘同江陵二人,已然知晓那女子是谁了。
大祭司说及一个关于自身残酷的故事,神态却极少有什么大的波动。
如此平静的语气,令她们二人心中,反而没有那般沉重。
“我曾在灵光中听到声音。”大祭司的头颅微微低垂,仿若行了一礼,“是以从复生那一刻,我便知晓,终有一日会见到阁下。”
她顿了顿,“灵光不仅救了我,亦救了这满城百姓。”
白归尘听闻她最后这一句,心中忽然有些奇怪。
灵光,不是城中百姓用来供养圣树的么?在她口中,为何变成了救城中百姓的东西?
她直觉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便直白问:“灵光如何救了满城百姓?”
大祭司望着她,神色依旧平淡而温和。
“外面的天罚,你们一路行来,应该见到过罢,如今它愈发频繁了,若非借圣树之力庇护,这世间早已被天罚荡平了。”
天罚二字一出,江陵眼眸瞬地眯起,沉沉问“天罚由何而来?”
大祭司面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
“自然由天外而来。”她望着江陵,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您怎会不清楚。”
江陵神色冷肃,墨玉眸中光影暗沉,思及洞窟中老者说过的话,心中开始有了一丝怀疑。
大祭司望向她沉默的模样,迟疑了片刻。
随后,再次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恳求之意。
“城中灵光日益枯竭,连我都不得不以身饲养圣树,对于天灾已经无力把控了,还望阁下赐下昊日之光,延续此间生机!”
江陵望着她,神色冷淡至极,对她口中所言的危机无动于衷。
“我并非你所言的昊日之光,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解我多年困惑。”
她侧过头对白归尘说道“我已得到想要的答案,该走了。”
白归尘一脸茫然。
“现在便走?”
大祭司望着江陵冷漠的态度,满脸不可置信。
“我依阁下灵光中所言,将这世间灵光汇聚一处,为的便是祭祀给阁下,阁下连一条生路都不愿意给我吗?”
大祭司的表情,渐渐从不相信转变为被欺骗的愤怒,整个树身都仿佛在应和她的情绪,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江陵见大祭司神色凶狠起来,眼眸眯了眯。
“看来他还是留了一手。”
白归尘知晓江陵说的定然不是眼前这个善变的大祭司,那便是送他们来的老者了。
整个树身摇晃的越发厉害,大祭司挣扎着从树壁里探出半个身子,两臂化作遒劲的枝桠,游蛇一般她们朝缠绕过来。
白归尘上前一步挡在江陵身前,手中落日刀银光一闪,将近前的几簇枝桠斩断,冷声道“大祭司翻脸未免太快了些罢!”
“没有昊日之光滋养,整座城都将不复存在,你们不给我留生路,便勿怪我上手抢夺了!”
大司命狰狞着脸,发疯一般说道“这么多年我为阁下变的人不人鬼不鬼,多数时间只能困在这树身中,阁下岂能如此无情!”
树干内部突然爆出千百条青黑枝桠,如同树身舒张的血管,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四面八方,尽是它们疯狂舞动的影子。
江陵反手一剑,斩落迫近眉睫的枯枝,粘稠的绿色汁液喷涌地到处都是。
她回过身看向入口,稍作思忖,手中长剑倏然化作一道流星贯入树身,一阵木屑纷扬,大祭司突然痛苦的哀嚎一声。
原本闭合的入口,在那一瞬间重新开启。
江陵身形飘摇,伸手拽过白归尘飞快闪身进入那道缝隙。
在外面等候的掌庭,只觉耳畔掠过一道劲风。
她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看清是什么。
下一刻。
圣树深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她整个人一颤,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无数藤蔓般的树枝,宛如受了惊的蛇群一般,疯狂地从那道入口里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5章 第 1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