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青影与无尽雷声都退去了。
依旧是淡灰的莨倏之天,太阳光依旧遥远而稀薄,一如当日下了聚鸿初见。
唯有一道小小石峰孤悬日边。
我一眼望去,仿佛失去支撑一般,那截断峰石芯尖端掉转,自高空下坠。
石芯过处,火星簌簌燃起,若电焚骨,将各种嶙峋寸寸削去,岩飞似屑,石落如雨,纷纷洒洒,直到一声剑鸣。
石皮尽去,真形现身。
其体为剑,其色锈染。
重刃无锋,剑脊重两字雷火犹燃。
千锈!
却邪。
千锈。
我招过千锈剑,忽见四下华光渐起,初时两三道,渐渐的,十道,百道,数百道……皆向这里聚来。
当先驾驭赤光者,正是周道士。他立于一柄拂尘之上,张大了嘴,环顾四周,目光在青灯消失之处梭巡许久,方呆呆的去看远方被折断的山峰,如此又看了许久,才一点一点拽回视线,终于停在了我手中石剑之上,两片嘴唇张合数次,却没能发出声音,而更多修士在他背后远远悬空而立,全无一人上前。
我背好剑,向周道士欠身抱拳:“多谢道友周全。”
他啊啊两声,又呆呆看我半晌,好像想说什么,可冒出的第一句居然是:“李兄……啊,李真人,你模样有点变了……”说着浑身上下就是一抖。
我心里一激灵,怀抱着渺茫的希冀问他,“变了?可是丑了点?”
周道士不抖了,换成猛摇头;近处有两位修士亦与我相熟,听到这段回答,跟着他一起晃头,动静之大,宛如吃了那什么什么丸一般。
我心如死灰,“罢了。”看一眼被祸害出不少裂缝的穹顶,有气无力的向周道士道:“不用着急修,等我回头就给它加个盖。”又问他,“你适才提到方道友身受重伤,她人在哪里?”
……果然还是福宝别馆。
时隔一天我又重回此地,店中小二早就跑了个精光,黄老板不得不亲自爬出来招呼,开口就道:“真人,您要住店?”
一路上我早拿着黄铜小镜瞅了自己半天,果然这张脸和李阁有四点四分相似(……选这个数就是为了四不舍五不入!),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一问更加低落,“我是李平。”见他皱起眉毛,盯着我的脸眼珠打转,显然没对上号,叹口气,指了指棚顶,“炸出个大洞之人。”
黄老板的眼珠当时就直了。
被打通的房间尚未被重新分隔,依旧百丈长宽,犹如殿宇。
我刚进门,衣襟猛然向外一扯,小雪呱呱呱叫着弹向屋子中央,而方言夏正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如淡纸,银环在上方空自嗡鸣。
小雪围着她跳了两圈,嘴里呱呱大叫不止,似乎不懂主人为何不理它,上上下下跳了几回,又要钻入她怀中,然而叫了许多始终未有回应,它终究安静下来,静静的贴伏于主人鬓边,探舌去舔她的脸。
我一眼望去,已知她识海寂灭,灯烬油枯,须臾便要烟消云散,心中微沉,刚自思忖,忽觉屋中似有幽光若隐若现,然而若真凝目相看,那抹幽光却又消失不见,心念一动,伸手相探,指尖果然触到了一张纸。
这是?
我神念运起,这张隐字符箓在指尖不停流转,当下揭去,待隐符去后,有处虚空罅隙露了出来。
虚空隙中,三苦柴正在定真炉内哔剥燃烧,一股如桂如兰从炉中幽幽荡开,仿佛一个回眸,炼丹者便重现此间,伸手开炉。
这正是当初为纪尘泽炼制生息芒的所用丹炉,尚未曾开炉取药,冷箭已自后穿透背心。
……原来他未曾取走。
似乎听到这句,炉门缓缓打开,一抹淡金之息如同轻绸,微微闪光。
我凝视这缕淡金,袖中双手微微攥起,站在原地良久不动,直到小雪呱呱声再度响起,终于松开拳,伸手捉下这缕气息,缓缓将它送入方言夏脉息之中。
生息芒入体,上方银环忽而大亮。
呱呱,呱呱!
小雪骤然放声大叫,向上高高弹起,脚蹼杨开,直接扑上了她的脸。
我刚要开口,猛见到一张摊成饼的蛤皮,登时头皮发炸,立刻就把脸扭了过去,待惊喜呼声传来,还是不敢转眼,连连摆手道:“快点把它扒拉下来。”
身后传来方言夏清脆笑声,随即衣裙簌簌轻响,“早就看出来啦,你就是不喜欢小雪。”
我这才回头,果然见她手握小雪,满面欢欣,然而这欢悦之色看到我的脸之际,忽而凝住。
我等了老半天,看她还是目不转睛只顾盯着这张脸瞧,只好强挤笑容,“方道友别来无恙。”
方言夏嘴巴张得可以放下小雪,片刻后迟疑道:“李平……道友?”随即目中晶光大亮,“你已是元神真人?啊?你怎么长这样了?”说着居然伸手要摸我的脸,被手中小雪呱呱叫两声,这才如梦初醒,速速收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四点四也够要命了!
我十分懊恼,当即顾左右而言他,示意她去看向窗外,“快点看,灯没了!”
方言夏果然大惊,“当真?”又跑去窗口,从穹顶缝隙里看天空,果然不见青影,大喜过望,“怎会如此?”
我嘘了口气,便将引来雷劫击毁青灯之事短短说了。
方言夏听得瞠目结舌,“此地雷劫竟然有偌大神威?难得!难得!”说着啧啧称奇。
我放下心,就等着她再问两句战斗详情,谁知她说过这句又不吭声了,又继续向我猛瞧,直瞧得我胆边生毛,她方觉出自己失态,脸又是一红,“李兄勿怪,你和过去颇有些不同。”说着瞅我一眼,脸上更红,正红得我心情沉重,她喃喃的道:“莨倏天渡劫竟然有这种奇效?等未来成就炼虚之时,我也一定来这里!”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到底闭嘴。
有志气!
再多住二十年,免费整容!
方言夏又心向往之了许久,久到我开始怀念头上消失的角,这才终于告知离去之后的详情。
原来当日她身负重伤,被我移到虚空,再回来时别馆内已是人去楼空,然而天空却多出盏青灯,正是当日傅公子手持宝物。
说到这里,她情绪突然有点激动,“李兄莫怪我挑拨,你那兄弟也忒不像话,怎能弑杀兄长!”
我神色深沉的摆摆手:“家门不幸,惭愧惭愧。”
……有一个酸不溜丢的顾惜崇已经够闹心,你就别再给我安排一个了。
方言夏犹自愤愤,“难怪他未过门的夫君跑了!谁找如此狼心狗肺之人都要跑!”
……这话就错了,这对臻斓顶流,分明天作之合。
方言夏又骂了几句,这才省得我这兄长兼大伯兄就在旁边,面上一红,咳嗽两声:“……也是我败在李常手下,故此失态,李兄勿怪。”
李常是谁?
我微微一怔,方才晃过神来,却是当日在聚鸿舟上,我随口给纪尘泽乱取的名字。
当日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却早物是人非。
我不欲多谈此事,向她道:“道友伤势初愈,且运功行,我去去就回。”说罢一步踏入虚空,纵目扫视千锈城,去寻却邪。
当日却邪剑殉,为我挣得一线生机,纵它剑灵崩散,世间仅余一点残铁,我也要将它找回。
然而我神识几次览过城中,却始终找不出半点痕迹,正自沉吟,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当即重回现世,却是黄老板背着一个木匣出现在门口,道这是李真人之弟所留,嘱托店家若真人回来,务必亲手转交。
我接过匣子,但觉入手十分沉重,轻轻抽开匣盖,果然见到无数细碎残铁正静栖其中。
我左掌托匣,右手向上抬了抬,一时竟难提起,握了几握,才终于能探入匣中,将这些碎片握入掌心,以掌抵额,向外望去。
一点残阳自裂隙投下,映上了窗。
那抹活泼又有点顽皮的剑灵已消散在莨倏天穹下,此时匣里,唯有这些阳光照不暖的黑铁。
我继续看稀薄的阳光,看它一点点散去,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没关系,剑身既存,剑灵当复生。
百年千年,我也等得起。
我放下手,松开掌心,将残铁小心的送回匣中。
除此之外,还有块巴掌大小的铜门贴匣边而立,正是我当日亲手打造的虚海界钥。
此物当初赠与纪尘泽,他也借此逃入虚海来寻我。
想不到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归到手中。
关于此人之事,这些日子其实极少去想,还不如对傅公子琢磨得多——虽然也不过就几瞬。
从留下生息芒,归还却邪与界钥几事来看,或许纪尘泽自有苦衷。
然而,不管那是什么,已与我无关。
过去了。
我将界钥取出,丢进天袖囊深处,看一眼木匣,轻轻阖上匣盖。
虽被殃及池鱼,身受重伤,然而这三月间与青灯反复苦战,方言夏在修炼上颇有心得,她决心更改行程,明日乘飞舟回转琅琅天闭关修炼,于是这晚我做东请她喝酒,请客之处自然还是百味洞天。
和福宝别馆一般,这里店中小二都跑得没了影,老板倒挺乐呵,亲自领了一帮大大小小的伙计接待食客。
没错,纵然前一晚还大难临头,但是千锈城的居民就如界中土地,纵然伤痕遍布,却始终乐哈哈的生活。此夜居然食客过半,伙计们忙得不亦乐乎。
老板亲自下厨,美人头和刺客胆等等流水一般端上来,奉菜的小伙计还不及我这酒桌高,霸王心被他摇摇晃晃的顶在头上,随时都能在空中打个滚。
我伸手招过酒菜,问他可姓沈。
小伙计摇头,头发得意的前后飞舞,道我和哥哥姐姐姓都不一样,我姓李!
我垂下眼眸,与对面方言夏碰了几杯,又低头去看左腕那段青绳。
它无声的缠在腕间,无头无尾,不知始,不知终。
——……它是在绕柱盘旋,是以终触其尾自咬?还是自口吐尾,一寸一尺,终于长成此蛇?
——此蛇有始乎,有终乎?抑或根本便无始终?
——始终如何,并不重要,陈掌门。
——我还是我。
——哪里都是人间。
方言夏寻回小雪,界天之危又解,心事放开,喝得就有点多,四壶酒下肚,眼睛亮晶晶的看我,“我说,李平,嗝——”她打个嗝,“……你费那么大力炼生息芒,结果你弟却要害你,你有没有后悔?”
我哂然摇头,“我救我的,他害他的,我既无错,何谈悔意?”说着举杯敬眼前人,笑道:“何况生息芒有助道友,便再来一遍,又复何难。”
或是喝得太多,方言夏双颊酡红,垂眼用手中竹筷轻轻划着桌面,“是么?你这样想?那你……”
我不等她说完,提起酒壶为她斟满,“此番幸会,明日一别后会无期。但愿道友功行精进,早登炼虚。”
竹筷在方言夏手中停了一会,她慢慢抬眼,看我半晌,忽然放筷提杯,向我一举,郑重道:“多谢李兄,也祝你早日证道,心想事成。”说罢扬头饮尽杯中未曾酿。
这晚我们俩喝了十二壶酒,离开时两个人都有些打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出来结账,我将灵石交给他,又问他是否随母亲娘家姓沈,少年笑着收拾碗筷,道他叫沈小二。
我挑起拇指,赞一声好姓,从天袖囊中摸出那枚被鲸息氤氲而成的玄芒草,反手别入他帽间,拍拍他肩膀,走了出去。
灰穹依旧在顶,星月之光顺着大大小小的缝隙洒遍城中。
不知何处飘来琴声,叮叮咚咚,铮铮鸣鸣,春花秋月,夏雨冬风,四季轮转不休。
方言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忽然笑起来,“这定是大名鼎鼎的芳姑娘,想不到她也留在十二转楼中没走,琴技又精进了。”
我闻言失笑,“十二转楼?”
方言夏嫣然一笑,“是啊,要转悠十二趟才能见到芳姑娘,一般人早转悠迷糊啦。”说着又不好意思起来,“我上次就是在里面看人家赌石才丢了小雪误了船。”
我哈哈大笑,笑声里一步跨到界外,无上剑意自识海中勃然而起,
石穹之外,高天之上,东西双月依旧,映照天边群星。
我伸手拔出石剑,剑意顺着道脉,流入石剑之中。
剑身轻华隐隐,剑尖一点灵光流转不已。
我手握剑柄,夜色里剑尖极缓极慢的转动。
一点点花火,一点点荧光。
花火与荧光中,一字接一字被书出。
一横扫霜气。
两撇描松林。
三提春来,杜鹃鸣。
四勾熏风,歇谧林,敲夏钟。
五点秋色,笛声声。
六折梅影,归客扣窗棂。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灰色剑影如针如线,一丝一束,将这些字符穿成曲谱。
这首曲谱很轻很轻的落了下去,若静夜雪,若春天絮。
它们飘飘落上了灰穹顶,五彩光芒泛出,一瞬将穹顶覆盖。
灰色石穹,从此披过锦帛。
胸口血气略一翻滚,便被压下。
我向石穹欠身。
千锈城,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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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转回界中的飞舟便至。我送方言夏到城外,她与我告辞,手中银环光芒烁烁。小雪从她衣襟中探出来,露出尖脑袋看我。
我与它的红眼睛无声对视,它低呱一声,又缩了回去,不过少顷,又忍不住探头向我瞅来。
将要登上飞舟之时,方言夏忽然停下脚步,隔着漫天风沙向这边招手,大喊起来:“李平,我要走啦,你还有什么话要讲没有?”
我被她一言提醒,猛然想起某事,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特调!特调!回琅琅天要多传!我们周宗师的蜜药特调!”
方言夏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也被笑了出来。
恰有风卷过,将她的长马尾和束发绒草呼呼扯起。
黑发如墨,白绒似雪。黑色旗帜因风而展,亮开一道银亮的线。
我目送飞舟消失在云间,又转头向另一侧望去,仿佛看到去往昆仑百州的飞舟将要抵达,算了下时辰,先去路旁摊边上吃了碗面,看到夫妇俩摊前并排摆了三个灰色烤炉,皆由缙云铅在炉壁上镶出一个“火”,一个烤炉烤瓜,一个烤炉烤肉,一个炉煮水下面。听他们言谈似乎才从某处地矿钻了出来,全身家当就是这三个炉子,不由哈的笑出声来,连灵石也多给了一块。
结了帐,我溜溜达达走出五里地,转过角落,突然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只见七转楼外贴着一张画纸,纸上一个彪形大汉,十分威武雄壮,头上顶坛美酒不住左顾右盼,和我目光相对,还挤了挤眼。
我浑身汗毛倒竖,赶紧跑远。
右行再六里,便到了遗珠阁,我站在外边看了一会,那头骷髅龙头一点点的,瞌睡起来没完没了,身上的各色零碎跟着上下摆动,光芒闪闪。
穆掌柜背对着街,正折着脖子跟小二叽里呱啦,小二哥那手,不,穆掌柜的手,时不时张牙舞爪,在小二哥脸上拍一下。
我看得摇头不止,默默感叹小二哥可怜,摊上这种黑老板。
云层中隐隐传出天舟飞驰之声。
我拔出千锈剑,将一点剑意催入剑尖,隔着长街向前轻轻一划。
剑意到处,人影瞬分,不及两道人影彻底分离,手中鲸息所化的“全”字符已向前洒去。
虽然离得有些远,然而骨肉新出之声依旧清晰异常。
断骨拔节,肺腑重生,皮肤覆盖血肉。
顷刻之间,两个半身各自成人。
我得意一笑,只盼小二哥明天就跟这黑心老板辞工,当下反手收回千锈剑,又向被惊醒的白骨龙眨眨眼,然而纵身而起,迎向拨云而至的飞舟。
唉呀,这个副本终于写完了。
2025年真是爆种了我,写这么多年,平均每年十三四万字(那也很多了啊啊!),结果今年就完成了53万字了,包括35万的现代完结文还有18万字的李傲天副本。
李阁从金丹到元神三年(现实中四年,嗯),估计从元神到炼虚再三年?哈哈。
以后大概率会像这次一样,写完一两个副本一起更新,正确做到季更,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PS:纪尘泽确实满突然的,但是第一人称有这个问题,要是李阁有意识到,他就根本不会受伤了,所以必须很突然,很突兀,其实我一直在铺垫了,从前面他会玄华古符,而且这个符箓很恶毒,到他几次三番其实都很犹豫,为什么呢?
嗯,嗯,下个副本,或者下下个副本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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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千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