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 第111章 青渊城（四）

我一步踏出屋外，滚滚热浪迎面撞来，目之所及尽是苍黄，何曾来半分人烟。

这感觉依稀相识，我茫然抬头，却见幽蓝天空干涸为斑斑锈铁，低垂如盖，伸手可及，又一及即碎。

而锈天之外，便只有同色黄沙，漫漫的无尽的黄与沙。

我屏息前行，足间一片涩热，似步入了世界的骨灰里，而房前那些人影与高墙，灶火与炊烟，不过是死去世界里一场完结的梦。

高天似铁，黄土成棺，那么人声嘈杂的宇宙里，只剩下我这最后一粒微尘。

我颓然失语，似又置身于虚野星存之前，茕茕独立，无剑无伴，隔着薄薄的烟河，看着三千界的灯火渐渐熄灭，一盏接一盏。

那时我伸出手，想去握紧一颗颗星球，然而触摸到的，只有湿冷面颊。

原来那之后，是这种模样。

我在宇宙最后的呼吸里，心绪如风干的蛛丝，既无来路，也无归处，它们一点点萎靡与脱落，最后连道与途，我或谁的执念，都渐渐寂灭入沙间。

就在此刻，嗒的一声极轻声音传来，像豆粒撞落桌面的细响。

沙与天的昏黄中，不知从那里坠落一滴翠色，颜色碧绿。

我俯身拈起那点绿，却是半颗豆粒，颜色碧绿清润如洗，尚带着刚刚剥开的鲜嫩，当下反身疾退，几步跨回那间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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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遽然醒来，只觉手臂酥麻，眼前四壁光华茫茫，身下木桌温热。

小狼人在墙角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盹，我的目光在他腰间却邪停了片刻，手指慢慢合拢，扣紧了掌中半颗青豆，然后在长长的余悸里，捂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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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小狼人胃囊翻滚的声音已震耳欲聋。

他垂下头，聚精会神的盯着自己咕噜乱叫的肚子，狼耳不时一抖，小叶子小草子在旁边瞅稀奇，连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都顾不上看；驼背老太太在锅台上敲她的烟杆，灶前依旧聚拢许多人，紫衣老者捡起豆荚，侍者捧在手中的碗已有一颗青豆。

我微微嘘口气，自檐下起身，小狼人听到动静，吊起金瞳看来，也不知是饿的没劲，还是经历屋内时间的一番洗刷，虽然还在用力龇牙，居然老实了许多。

我瞥一眼他瘪瘪的肚子，向俩小孩打听附近可有集市，随即加上一句，“放心，我不吃大黄。”

小叶子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起来，“嬷嬷说集市很远很远，要走七天七夜那么远！”

我转头去看老太太，见她眯着眼睛打瞌睡，对此间动静似全无所知，也就不去惊扰，想起曾在高空看到附近有小河蜿蜒而过，当下折过一根柳条，循来时路而去，半个时辰过后，提着两条鱼回转。

小草子蹦蹦哒哒上前，对着还在乱蹦的鱼吞了吞了口水，问我是不是要炖鱼，见我点头，挠着头道没有灶也没有锅。

我刮刮他的鼻子，道：“那就借呗。”说着从小狼人那里取回却邪，来到两面高墙之下，以剑为锹，弯腰撬起一堆青砖，又挑出石板路最边上的一块板岩，倒转剑锋向中心剜下。却邪显然对自己又当锹又当勺的操作很不满意，灵魄在剑身内游来荡去，就是出工不出力，被我弹了下剑柄才泱泱干活。如今它融入千钧之力，又何止削铁如泥，眨眼间一个扁圆石锅便已凿出，我借着锅里滚烫的豆汤将其冲洗干净，用青砖砌起一座小灶台，又把大灶边的余火拨拉着移过来，将石锅架上了火堆。

起初还只有小草子在旁边好奇观望，待炭火将石头烘得渐热，豆汤慢慢咕嘟起来，小叶子也悄悄挪近，和他并排蹲着看。

在却邪呜呜呀呀的叫嚷中，我刮去鱼鳞，收拾干净内脏，跃起摘下几片嫩柳叶，和鱼一起斜斜滑入锅内，片刻后，氤氲豆气里开始融入了鱼肉腥鲜和柳叶清气。

旁边隐约有动静传来，我低头瞅到小狼人不知何时一步步的小心挪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石锅，见我望来，先龇牙做出个凶狠神情，很快又忘了我，专心致志去看锅。

我撇去浮沫，剑尖挑起一小块鱼肉，倒转了递给正在擦口水的小叶子，女童小心接过，吹了吹，撕了一半分给同伴，这才小心翼翼的送进口中，顷刻眼睛便亮了起来，“好吃！”

我让小叶子去屋内取来碗筷，将鱼肉分在三个碗中，待其稍凉，先递给两个眼巴巴的小孩；小狼人已等得眼冒火星，待我松开他腕见珠帘，将最后一碗鱼肉送过，他竟没有上前咬我，反倒是一头扎入鱼碗中，三下两下吞个干净，又朝石锅扑去，幸好此时早已灭了火，我也就任他一面被烫得跳脚一面将满锅鱼肉都卷进肚内。

这时大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拍着翅膀矜持的走来走去，小豆眼滴溜溜乱转不休。

我心领神会，将锅内一点点碎鱼沫刮到砖台之上，看它叨得干干净净。

如此过了五六日，我白日里钓几尾鱼，或炖或烤或熏，晚上去白屋内休息。许是肚子饱了的缘故，除了有两回要攻击屋前剥豆之人，被我连踹几脚，还有三四番想逃跑，被我用剑鞘耐心教育一通，小狼人居然没怎么生事。我心下安慰，开始掰着指头算千重的人到底啥时候来。

小叶子和小草子被鱼肉收买，不看锅的时候会拉着我跟他们一起玩跳房子，自被我严词拒绝。这日他们又在蹦蹦哒哒，小叶子一边羊角辫都开了花，她也不管，散着一边头发还在那傻玩。

我盯着她半边扎起半边蓬张的黄毛看了又看，果不其然心里开始犯刺挠，忍了又忍，还是决定顺应天性，捡起片巴掌大的石块削薄，又在中间切出几条齿缝，一把简陋石梳便成了形，当下伸手招过小叶子，将梳子递去让她梳头。

小丫头嘻嘻哈哈接过石头梳子，在头上捣来捣去，笨手笨脚的连剩下那半边完好辫子都成了乱糟糟一团。我忍无可忍，干脆一把提起她放到石台之上坐好，几下梳好羊角辫，又抽出两捋柳丝扎好辫尾。

小叶子摸着羊角辫，高兴得拍手叫好，我正心满意足，谁知小草子手脚并用，跟着爬上灶台，屁股一拱将小叶子挤到旁边，瞪圆眼睛叫道：“我也要！”

……你个臭小子凑什么热闹……

我沉下脸瞪他，谁知这小子浑然不怕，扬着脸回看，满脸理直气壮。我瞅一瞅他的头顶……好吧，也挺乱。

索性调转锋刃，以剑为剪，几下将他剃了个光头，本以为小孩要哭，没想到他摸着自己锃亮光头，笑哈哈的跟小叶子显摆起来。

我刚松口气，就听呲啦啦翅膀拍动，一只金黄大公鸡赫然跳上了灶，屁股一撅，将尾巴递来。

我：……

却邪彻底装起了死，我无奈之下，只得随意撸巴两下，又顺手揪掉一片浮羽，大黄满意地飞下灶，还不忘喔喔喔高声鸣叫。

身侧细细轻响，我一转眼，只见小狼人不知何时凑近，盯着羊角辫和光头看了又看，连大黄也没放过，最后低头瞅自己的长发。

之前黄大仙们实在出力，虽然数日已过，他的头发依旧光顺，飘飘散散在胸前，大红服映衬之下其色如黛。

忽地忆起许久许久之前，也是这般的檐下，也有个小小少年无声而立。

彼时天边星河明净，雾气自草间浮来，我凝视他许久，到底伸出手去，摸摸他乱草般的头发，解下剑穗系好。

已这么多年。

我将梳子扔过去，掉头走入屋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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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渊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