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来的时候,是下午。
府门口,他背着剑,风尘仆仆,站在那里往里看。下人来报,沈惊鸿亲自迎出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
三年没见了。
慕容冲瘦了些,黑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着沈惊鸿,忽然笑了一下:“还活着?”
沈惊鸿没笑:“进来。”
往里走的时候,慕容冲忽然问:“她呢?”
沈惊鸿脚步顿了一下。
“谁?”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书房里,茶端上来,下人退出去。
慕容冲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谢沧浪的女儿,”他说,“我查了三年。”
沈惊鸿的手顿住了。
慕容冲把那几张纸推过去:“最后一条线索指向南疆。十四年前被拐卖,后来逃出来了。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沈惊鸿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
字迹有些潦草,是慕容冲的手笔。地名、年份、人名,一条一条,最后一条写着:
“查无此人。”
他把纸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着。
很久之后,他说:“知道了。”
慕容冲看着他的背影。
“你找了十四年。”
沈惊鸿没说话。
她来送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住了——不是偷听,是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句话:
“谢沧浪的女儿……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药碗还端在手里,烫着掌心。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走进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她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陌生人也在看她。
她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走得很慢。
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来。
站着。
风吹过来,很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这东西,将来会有人来找。”
她一直等那个人来找她。
现在那个人来了。
不是来找她,是来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她继续走。
走回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那把木剑放在膝上,她摸着剑柄,摸了一遍又一遍。
摸到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
她摸着那五个字,忽然想:我等的那个人,他在等谁?
他在等一个死了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着,坐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偏院。
她坐在石凳上,坐到月亮升起来。
院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坐了很久,然后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那个人死了,那他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今天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好像……很难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但她就是想到了。
她伸手,摸出怀里那块玉佩。
凑到月光下看。
刻着“蘅”字的那一面,被她摸得发亮。十四年了,她摸了十四年。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我是谢沧浪的女儿吗?
如果是,那个人找的就是我。
如果不是……那我是谁?
她不知道。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她在花园里。
坐在桥边的石头上,没练剑,就那么坐着。桥下的红锦鲤游来游去,挤成一团,等着人喂。
她没有喂。
只是看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旁边,站着。
她抬起头。
是昨天那个陌生人。
慕容冲。
他在她旁边站着,没坐。看着桥下的鱼,忽然说:“喂多了会撑死。”
她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也这么说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冲也看着她。
“你就是阿蘅?”他问。
她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她这个名字。
她说:“是。”
慕容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谢沧浪吗?”
她摇头。
他说:“他是我师父。也是你丈夫的师父。”
她没说话。
他说:“他有个女儿,十四年前失散了。身上有块玉佩,和他那块是一对。”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慕容冲看见了。
他继续说:“我查了三年,查到一条线索——那个女孩被卖到南疆,后来逃出来了。再后来,线索断了。有人说她死在乱军里了。”
她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慕容冲看着她,目光很深。
“来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他说,“也来看看,他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桥下的红锦鲤游来游去。
慕容冲忽然问:“你身上有没有一块玉佩?”
她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再问。
两个人对着站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他说:“我不是来确认的。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找一个人,找了十四年。”
“他找的那个人,是他师父的女儿,也是他答应要照顾的人。”
“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还活着还是死了。”
“他就那么找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襟微微飘起。
那块玉佩就贴在心口,温的。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把那几张纸收起来。
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回柜子角落。
然后坐下,拿起公文。
慕容冲推门进来。
“我要走了。”
他抬起头。
慕容冲站在门口:“那条线索我会继续查。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点了点头。
慕容冲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没说话。
慕容冲说:“你府上那个夫人,叫阿蘅?”
他的手顿了一下。
慕容冲说:“她身上……可能也有块玉佩。”
他抬起头。
慕容冲没回头,继续说:“我没看见。但我看她那双手,不像没吃过苦的人。”
说完,走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傍晚,他来偏院。
门开着。她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
他站在门口,看着。
月光下,她的剑法很慢,很稳。一招一式,他认得——霜天十二式,他学的就是这套。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他走进去。
两个人对着站着。
他说:“慕容冲走了。”
她说:“哦。”
他站着,没说话。
她也站着。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问:“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他读不懂。
她说:“没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
走出院门,走过回廊,消失在拐角。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温的。
她没有拿出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她走回石凳边,坐下。
把木剑放在膝上,摸着剑柄。
摸到那五个字:“长庚哥,我等你。”
她摸着那五个字,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他问:“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说:“没有。”
他信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剑柄上那五个字,是她十四年前刻的。
那时候她想,等找到他,就给他看。
现在他就在那儿。
就在回廊那边。
就在书房里。
她没说。
风吹过来,很凉。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进屋,躺下。
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她摸出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
闭上眼睛。
她想:这样也好。他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那就不用再找了。不用再等了。不用再……像我这样,等一辈子。
窗外,月亮很圆。
她没有团圆。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
他走出偏院,在回廊拐角站住了。
站了很久。
他想:她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没有。
他继续走。
走回书房,坐下。
忽然想起慕容冲说的话:“她那双手,不像没吃过苦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那双手吃过多少苦。
他从来没问过。
他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
他不知道偏院那边,有人也在看着这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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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玉佩吗?”
她看着他,说:“没有。”
他信了。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温的,贴了十四年。
她没拿出来。
她想:这样也好。他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就不用再等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站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石凳上坐到半夜。
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攥到指节发白。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那句“没有”。她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能是“说了也没用”,可能是“他信了就好”,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不说。
有读者问:他为什么信了?
因为从来没想过。他从没想过,那个每天送药的夫人,就是他找了十四年的人。
下一章,刺客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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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