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序也身份特殊,没有久留,还是先行回去了,余下几人继续等。
日头西坠,天幕遮罩,乌藻月的功课考校完了,段清浪被段从流念烦了,段从流在屋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逍鹤山人坐着嗑瓜子。
酉时刚过,院墙边传来细微声响,几人连忙屏声,警惕地看向门口。
两个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一见屋内齐刷刷望来的五双眼睛,不禁脚步一顿。
“这么多人?”任风雨道。
“你们在干嘛?开会?”任霜刀道。
乌藻月疑惑地问牧松之:“牧松之,这是我们要等的人么?”
“不是。”牧松之自己也很奇怪,“你们怎么来了?”
“朝云剑之事已了,我们打算回师门将事情说清楚,到时听凭处置。”任霜刀道。
“所以,特地来和你跟庄少侠道个别,庄少侠呢?”任风雨扫视屋内,未见到庄奉卿身影,便问道。
“朝云剑的事还没了呢。”牧松之道,“它断了。”
二人吃惊,任霜刀不由看向任风雨,任风雨连忙澄清道:“这和我可没关系。”
“没说和你有关,你紧张什么?”逍鹤山人磕着瓜子道,“任风雨,我认得你,之前朝云剑被盗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任霜刀道:“管他是谁偷的,反正现在又找回来了,不是吗?”
逍鹤山人哼一声,没有追问。
“所以这和庄少侠有关?”任风雨疑惑道。
牧松之只好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听罢,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均找了椅子坐下。
“你们不走了?”段清浪问道。
“庄少侠于我俩有恩,此刻他危在旦夕,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任风雨回道。
“你们也要聊天?”乌藻月道。
“怎么,不可以吗?”任霜刀冷哼一声道,“我可也是论道的一把好手。”
“论道,都是论些什么呢?”乌藻月好奇道,“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事。”
段从流朝段清浪道:“正好,清浪,难得有这个机会,你与任少侠不妨切磋一番。”
段清浪忿忿地看向段从流,段从流又催促,段清浪只得坐下,和任霜刀就“左手剑更厉害还是右手剑更厉害”展开一番交锋,直把乌藻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二人论战间隙,乌藻月悄声问牧松之:“牧松之,你和庄大哥都会用剑,你觉得左手剑厉害还是右手剑厉害?”
牧松之道:“我那都是花架子,算不得数,哥哥的话,他左右手剑都可以,所以无所谓。”
乌藻月只得作罢。
两人论战了两个时辰,直说得茶水都喝了好几壶,到最后相顾无言,一起叹了口气,而乌藻月已经听得睡着了。
此时已是亥时,论道之声熄了,夜便显得寂静。牧松之目光投向天幕,在想庄奉卿睡了不曾。可惜已是下半月,云层又浓厚,连那淡淡的下弦月也看不到,否则还能一起望月相思。
要不跑回明月山庄偷偷见他?
牧松之这么想着的时候,院墙又传来动静。除了睡着的乌藻月,几人又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许是见到堂屋还亮着的缘故,来人没有立即闯入,而是躲在檐下,从门后悄悄探出个脑袋查看情况,结果当即和六双眼睛对上视线,想要收回脑袋也来不及了。
几人无言。
一会儿后,牧松之咳了两声。
……既然已经暴露,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两人这便现身,进得屋里。
乌藻月悠悠醒来,揉了揉眼睛,惊讶道:“咦,余空?你怎么在这里?另一位是……”
“叶远书。”牧松之解释道。
叶远书朝众人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会来?”任霜刀问道。
“大堂主遣我俩来帮你。”余空未理会任霜刀,径直朝牧松之道。
“又来了两个聊天的。”段清浪在一旁道。
也许是论道论出了奇怪的友谊,任霜刀愿意搭理段清浪,便道:“另一个不知道,但那余空的性子聊不起来。”
牧松之双手叉腰,直直盯着两人,目光幽幽,也不说话,将两人都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相信?”余空道。
牧松之终于爆发:“你们为什么都不走门啊!我家是什么盗贼训练之地吗个个都这么爱翻墙!回头我真得养几只凶猛大狼狗咬死你们!”
沉闷的空气滞了一瞬,接着,众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任风雨道:“二位潜行做贼的功夫比起我来,当真不遑多让。”
“承让。”叶远书点点头。
任风雨无语凝噎。
又来了两人,可是屋里原本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仆从管家也已被打发睡下,牧松之只得自行去搬了两张椅子过来,但余空与叶远书不坐,只出到廊下,左右闲闲站着。
乌藻月跟了上去。
乌藻月瞄一眼余空,又收回,再瞄一眼,再收回,余空淡道:“我们也算旧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你和庄大哥好像不对付,怎么会来呢?”乌藻月问道。
“大堂主的命令在一切之上。”余空道。
乌藻月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略带犹豫道:“你是天枢阁的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余空看着她。
“那个谢天海怎么样了?你们天枢阁杀了她么?”
“这是天枢阁内部事务,无可奉告。”余空道。
“你是乌藻月乌姑娘?”叶远书忽然道。
“我是。”乌藻月回道,“怎么了?”
“之前我到胧月园中抓获谢天海的时候,她曾给过我一个东西,托我转交给一个叫乌藻月的姑娘。”叶远书说着,从袖中抽出一物,递给乌藻月。
乌藻月接过,见是一支银打的梅花簪,忽的想起来在幽暮谷中,谢天海扮作的银柳解阵受伤,自己曾给她简单治疗。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觉得似乎过去很久了,连带着那个交换秘密的月夜也已远去。
乌藻月将簪子收好,问叶远书:“是你抓了她么?”
“职责所在。”叶远书简单道。
乌藻月觑了余空一眼,又朝叶远书道:“我不问你们天枢阁怎么处理她,我问她是否活着,这总可以吧?”
“目前还活着。”叶远书回道。
乌藻月点点头,不再问了。
几人又等了一个时辰,夜静得连烛火之声都听得清,牧松之推测此夜已不会有人再来,便招呼众人各自歇息,暗自感慨幸好这宅子确实够大房间够多,不然还得叫他们又回去。
几位坐得久的人纷纷站起,伸个懒腰,预备分开。
正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连续三次,停下,又连续三次。
所有人动作一顿,彼此相望。牧松之感动道:“终于来了个有礼貌的了!”
说着,前去开门,几人各自寻位,有护在牧松之身后的,有藏起来防备来人出手偷袭的。
“吱呀——”,门开了,来人并未出手偷袭。
“夤夜造访,不胜打扰。”白映雪道,“不过,我想你们在等我?”
来的不仅是白映雪,还有虞断初。虞断初牵着个被捆住的中年男人,那人头发凌乱,嘴里塞着布条,一副半死不活之相。
“太好了,赶上了。”牧松之松了一口气,将人放进来,其余人神色各异地看向来人,余空目光微动,但未说什么。
白映雪环视一圈,道:“看来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
“待会儿再说。”牧松之说着,领人到堂里坐下,又捧上茶来,二人也不客气,连喝了三杯,这才长出一口气,看得出确实一路奔波,十分疲乏了。
“这个人要放在哪里?”虞断初指指她捆来的人,“要放很久么?”
“不久,马上就要用上了。”牧松之眼神示意,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只有经验丰富的叶远书会意,上前将那人按在椅子上,抽出布条,给他喂了点水。
许是之前已被治服了,那人也不哀叫求救,只贪婪地喝着水,之后竟是两眼一闭要睡过去。
“我先将……”牧松之要将事情道来。
又有人叩门。
牧松之诧异地看向门口,又看回白映雪:“你还有同伙儿?”
白映雪道:“我的同伙不就是你们吗?”
“那来人是谁?哥哥还有后手?”牧松之皱眉,担心来者不善,但想想这一屋子的人,谁怕谁还不一定,与白映雪交换过眼神,还是警惕地去开了门。
来者是刘止。
“……你来干嘛?古序也有事相传?”牧松之奇怪问道。
“弥懿来人了?”刘止道,“是谁?那个人?”
“不是!”牧松之无语凝噎,本欲将人打发走,但脑子一转,又将人放进来,“不过你来得正好,马上有件事要你做。”
这下疑惑的人换成刘止了,他一踏进厅堂,见到挤挤挨挨的一众人等,不禁脚步一顿,朝牧松之道:“你和庄奉卿要造盟主的反?事先说明,如果你要我做的事是造反的话,我不干。”
“盟主有什么好反的,去比擂就是了,要反就反更大的。”牧松之随口道。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他。
牧松之忙道:“大伙别担心,就算要造反,仅凭咱们这点人能干点啥?”
“这是在安慰吗?”虞断初道,“听着不像。”
“总之,先别在意!”牧松之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人实在太多了,牧松之又懒得到处搬椅子,便随便找了几个板凳过来,刘止也不嫌磕碜,蜷起身子就坐了。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牧松之站在屋子中央,拍了拍手。
他先是朝新来的几人解释了当前境况,接着道:“眼下只有一天时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确实时间紧迫,不过要怎么行动?”断从流道。
“首先,我得先见到巫走歌,在他上朝前好好交流一番,让他帮我给皇帝带话,将我和哥哥召进宫。”牧松之将计划道来。
“不能直接闯进去么?”逍鹤山人道,“我们给你们做掩护。”
牧松之语重心长道:“山人,虽然我也这么想过,但皇帝这么看不惯我们,擅闯皇宫的罪名一盖,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我俩赐死了,所以,这次要堂堂正正地进去。”
“你知道巫走歌住哪儿不?”刘止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要做的事。”牧松之转向他道,“你不知道,但古序也知道,就算古序也不知道,古序也的爹娘肯定也知道,所以你马上跑一趟潮浪堂,准确问出巫走歌下落。”
“哦~”乌藻月恍然大悟道,“然后我们就可以去求巫郎中给我们带话了。”
“不必相求。”牧松之狡猾一笑:“咱们是武林人士嘛,有时候来点江湖手段也并非不可。”
巫走歌今夜总睡得不安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惴惴,并不踏实,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后好不容易睡着,凌晨时又突然惊醒,醒来时天还昏沉,鸡也未鸣。他左右睡不着,便独自起身,摸到院里预备散散心。
方一踏进院子,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嗖地蹿来,对掌而出,直击巫走歌!巫走歌顿时一凛,矮身避过,怒喝一声“什么人!”,同时出拳如电,瞬息间交上手来!
来人偷袭不成,又见巫走歌武功强悍,府邸里的人也被惊动,顾不得再周旋小心,一人当即拔剑出鞘,破空有声,势要拿下巫走歌!
谁知巫走歌也不是好对付的,立时折下一根树枝,左摆右刺,旋风踢腿,把院子的落叶搅起,竟是以一己之力架住了两人!
眼见仆从与家丁们都要匆匆赶来,巫走歌冷哼一声,正要猛地发力,反拿住二人,又突的冒出两个剑客,一人出剑无声,一人身形灵活,四人合围,密不透风,力战间巫走歌稍有不慎,被不知何人一剑砸向后颈,晕了过去。
“这个人居然这么厉害,四个人才能快速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道。
“他是盟主的好友,能差到哪去。”另一个声音道。
巫走歌昏沉中听到两人讨论自己,摇了摇脑袋,终于清醒过来,看清眼前景象。
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从透出的光看,应是清晨,说明他昏过去的时间不长。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衣饰齐全,没有被绑,来人似乎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面前另有两个年轻人,一位在栖凤楼上打过照面,另一位不认识,年纪比那少年稍大些。
“巫郎中,得罪了。”见他醒了,那少年凑上来道。
巫走歌两眼一眯:“你是……”
“我叫牧松之,我们见过的。”
“巫郎中,久仰大名,在下白映雪。”
巫走歌见多识广,并不慌乱,料想这两人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便靠着椅子道:“这个场面,给我一个解释?我们有过节?”
“巫郎中别生气,把你请来呢,是想求你帮忙做一件事。”牧松之道。
巫走歌颇觉好笑:“这就是你们请的方式?”
“因为我们人微言轻,见不到您这样的大人物呀。”牧松之道,“只得用上点非常手段。”
“你那些把我绑来的同伙呢?”巫走歌问道,“还是说,你们就是出手的人?”
“怎么能叫同伙呢,是朋友。”牧松之道,“我的朋友们都是受了我的指使才这么干的,你要算账,算我头上好了。不过也是因为你老是摆架势,又因为你那个盟主朋友总护着不让我们靠近你,我们才出此下策,所以归根到底,得怪你们两个。”
牧松之发表了一番诡辩,把巫走歌说得啼笑皆非,反倒是好奇多过愤怒了。
“你们费尽心思把我绑来,所为何事?”巫走歌问道。
“巫郎中请明鉴,我们并没有绑您。”白映雪示意浑身完好无碍的巫走歌,“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求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吧。”
“哦?”巫走歌冷笑一声,“不原谅又如何呢?”
“不原谅的话,皇上就见不到他想见的人了。”牧松之语带威胁。
巫走歌来了兴趣:“什么人?”
“你先答应帮我,我再告诉你。”牧松之道。
巫走歌一想,又冷静道:“且先说来听听。”
“帮我给皇上递话,就说,我和庄奉卿要见他。”
白映雪瞧了一眼天光,道:“距离上朝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你且答应吧。”
巫走歌反应过来,姿态闲适道:“原来是为了断剑的事,今日便是最后期限,当真狗急跳墙。”
“你就说,见不见?”牧松之盯着他。
“圣上交代,在剑修好之前,江湖人士,一律不见。”
“不是为了断剑。”牧松之道。
“不是?”巫走歌稀奇地瞧着牧松之。
牧松之狡黠道:“是为了科举舞弊案,你们此前通缉的与舞弊案有重大牵扯的人,在我们手上,绝无虚言。”
巫走歌目光沉沉地望着牧松之。
“你说,皇上想不想见他呢?”牧松之一笑。
白映雪提醒道:“巫郎中,距离上朝的时间,不多了。”
巫走歌沉思片刻,哼一声,站了起来:“你们最好不是在玩什么花样。”牧松之明白,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在巫走歌推门出去前,牧松之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巫走歌顿住,回过头来。
牧松之掏出一把扇子,唰地打开,上头是“心外无物”四个字,底下还有巫走歌的款印。
“这把扇子,是真的吗?”牧松之递过去,好奇问道。
巫走歌垂眼一瞥:“是。”
牧松之赶紧把扇子收好,打算回头再次倒手,不过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吧。
这么想着,他朝巫走歌嘿嘿一笑,巫走歌未理会,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八月二十六日,酉时。
庄奉卿坐在院中石桌旁,仔细地端详糊涂剑。剑身上倒映他的双眼,一如十多年前第一次拔剑之时。
“庄奉卿,怎么这么久了都没动静,不会是你的朋友找不到办法,把你抛下跑了吧?”燕见峰在一旁阴阳怪气,“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也是常有的事。”
“听上去,燕掌门曾被辜负?”庄奉卿笑了笑。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燕见峰望天道,“那时我太年轻……”
“牧松之不会。”庄奉卿打断他。
“哼,这么笃定?”
“你看?”庄奉卿一抬眉,示意燕见峰看向门口。
门口,苏侯春脚步匆匆地进来,见到两人,顿了一下,道:“庄奉卿,你可以走了。”
燕见峰站起来,变了脸色道:“盟主,怎么回事?”
“圣上口谕,明日未时,你与牧松之,御书房一见。”苏侯春盯着庄奉卿。
燕见峰怔住。
“哥哥!”牧松之忽的从侧旁跳出来,笑语盈盈,像只小鹿。
庄奉卿收剑起身,抱住了扑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