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的事他人不方便插手,又得了承诺,牧松之与庄奉卿和顾纯念打了招呼,便先行回宅。
“你说,他俩会和好吗?”牧松之坐在桌旁等候,两手撑着脸问。
“你觉得呢?”庄奉卿反问道。
“也许会?”牧松之道,“他们又不是因为恨分开的。”
庄奉卿简单地嗯了一声。
“那杀人的事怎么办?”牧松之又问道。
“他们自会商量出办法。”庄奉卿瞥他一眼,“还是说,你要主持正义?”
牧松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哥哥,我还不太想去考虑这件事,算很邪恶吗?”
庄奉卿摸摸他的头:“那就先做眼前能做的事,比如,将朝云剑的事解了。”
牧松之点点头,凑过去倚在他肩头。
庄奉卿熄了灯,整个宅子便如沉睡了般,只有月光遍地照耀。二人便在堂中等着,庄奉卿闲闲捏着牧松之手指玩儿,目光清明,牧松之则在他肩头快睡着了。
子时,月上中天,打更的声音远远传去。
墙外传来树枝响动,牧松之霎时醒了,直起身来。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循声而去。
东侧墙外栽着一棵高大槐树,此季节正郁郁青青,二人从墙根朝上望去,仔细搜寻,就见浓密枝叶间掩藏着一人,屏息敛气,难以察觉,若不是提前早有预料,当真难以发现。
“你要的剑。”任风雨率先开口,说着,就将一个长条黑布包裹抛下,庄奉卿出手接住。
借着月色,庄奉卿将包裹拆了,只见里头是一把陨铁所铸的长剑,形制古朴,并未开刃,应当只做礼器之用。
庄奉卿端详剑身铭文,而后收回,点了点头:“是朝云剑没错。”
既已验收,任风雨便不再多说,退隐至枝叶当中。不多时,一道飘渺黑影从树上分离而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让人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庄牧目光一碰,大步回了房中。
距离朝廷所设日期还有五日,据外头的消息,朝云剑依旧一无所踪。因着明日便是中秋,群侠似乎懒怠了,沉溺于节日氛围中,喝酒猜码、提灯游船,朝云剑的事暂且押后。
八月十四白日,是个无事发生的日子。
“苏侯春应当知道朝云剑被我们抢了,说不得会找上门来,剑不能在我们手上放太久,今夜便将它还了。”庄奉卿边说着,边戴上黑色手套。
“嗯。”牧松之点头。
庄奉卿给他戴上斗笠,系好带子,又忍不住凑到底下亲了亲他,道:“害怕吗?”
牧松之掀开斗笠,抱紧庄奉卿腰身,在他怀里蹭了蹭,摇摇头。
抱了一会儿,两人分开,各自打整完毕,庄奉卿依旧用黑布将朝云剑包着,背在背上,与糊涂剑并排。
子时已过,夜已深沉,城中人群早就散去,整个淮原褪去热闹,只有静谧。此夜多云,飘浮来去,将月亮遮了又出,大地一时明亮,一时晦暗。
在又一次月隐之时,二人闪身而出,掠过街道,直奔明月山庄而去。
攀沿墙根、飞踏瓦片,躲过巡逻兵士、避开街边醉鬼,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不多时便拐上偏道,两侧树影幢幢,明月山庄就在两里开外。
在前的庄奉卿忽而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在黑暗中四顾,牧松之也停在身后,手扶腰上,捏紧鞭子,难得的感到了一丝紧张。
林中传来沙沙声响,好似风吹叶动,又如蛇滑草丛,然而此时无风无雨,也无蟒虫潜行。
“既然来了,何不妨打个照面?”庄奉卿沉声道。
周遭静了一瞬,沙沙声消失,天地近乎无声。
下一刻,林中嗖嗖嗖飞出数十铁爪,形成密布天网,直钉两人!
庄奉卿与牧松之眉头一凛,瞬息错身闪过,那铁爪彼此空中撞击,在两人身侧身后发出沉重声响。
两人身形一转,背贴背互相照应。铁爪袭击不成,唰啦啦撤回林中,勾得树摇叶落,颤声不止。
铁爪消失的刹那,云移月出,人随月动,数十黑衣人从林中猛地跃出,恰如鱼跃水面,箭从弓发,同时刀身一亮,寒光映月,雷霆旋风般劈直身前!
庄奉卿当即反手拔剑,锵地架住一击,灌力推开,然而来者众多,前赴后继,方退了一个,另一个又扑缠上来,一时间兵戈交击之声不绝。
牧松之也抽了鞭子呼呼甩起,抽地撩人,破空有声,叫对面不得近身。但对面显然非等闲之辈,训练有素,并不怕他的鞭子,几番躲过后,转身蹬踏树干,从空中当头劈下!
庄奉卿横剑牧松之头顶接下这一招,铛一声嗡嗡作响,牧松之觑机挥鞭而上,抽中那人小腿,那人单脚一跪扑倒,然而身后又飞出一名同伴,朝两人横刀斩来!
两人连忙旋身分开,那人追着牧松之而去,牧松之明白正面对决不是对手,且战且退。又一人侧旁追来,横劈竖斩,二人霎时形成包围之势,出招频仍,密不透风,且内力雄浑,气劲刚猛,从牧松之耳旁斜插而来时,直要将他鬓发斩断!
云又遮月,大地暗了下来,牧松之趁机长鞭一甩,缠住高处树干,借力飞跃而上,暂时甩开两人。
另一头,庄奉卿重伤两人,见牧松之被人追进林中,连忙也要跟上去,脚步方动,背后忽地传来铁爪冲击之声,庄奉卿侧翻避过,但那铁爪却不是冲他而来,而是咔地勾住他背后朝云剑,猛力一拽,就将他倒拖回去!
庄奉卿不仅不逃,反而趁势后退,临近时一顿身形,撩出一记扫堂腿。那人手上抓空,踉跄后退,铁锁便松了,庄奉卿持剑一挑,手腕动如波形,呼啦啦便将铁爪缠至剑上。
那人稳住身形又要追来,庄奉卿翻身侧踢踹开,同时挥剑一甩,铁爪脱剑飞去,咚地撞上另一人胸膛,将其击得喷出鲜血,倒摔出去。庄奉卿无意再战,当即追入林中。
林中,牧松之借着长鞭优势,不时在树木间荡来跳去,那两人轻功虽好,终究差了一筹,且光线黯淡,不辨左右,只能细听声息判断,牧松之便占了先机。
方才那会儿动静极大,然而明月山庄竟如无知无觉般,也不派员查看,牧松之脑筋一转,心下已明白来人来头不小,恐怕明月山庄里也摆着阵势,当即决定还是先撤为妙。
他扯鞭一跃,要甩开几人找寻庄奉卿,恰这时,背后咻咻飞来兵刃破空之声,牧松之未及反应,那大刀已迫至面前,嚓地划破鞭子,牧松之手上一轻,当即掉了下去!
幸好枝叶茂密,牧松之摔落间两手乱挥,终于抱住一枝,连忙紧紧攀附,方搭腿翻上,未及站定,大刀又追至面前!
牧松之后仰将将避过,来人携掌劈来,牧松之无处可躲,正要挨下这一击,庄奉卿飞剑破空,截停那人!
瞬息间,庄奉卿到得树上,一手收剑,一手揽住牧松之腰身跳开,那大刀又见树劈树遇草砍草,一路摧枯拉朽呼啸飞来,轰地将二人方才所在树木毁断!
一时间碎叶飞溅,二人在林中闪转腾挪,身后那人紧追不舍,简直气势非凡。
此人内力浑厚无比,提着那大刀更是所向披靡,二人被追了许久,竟是连他脸面都未得细看,只感到刀气逼人,若是停下一步,就要被轰得皮开肉绽。
这人实力恐怕十倍于如尘道人,牧松之暗道不妙,心想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大内高手吧?然而已无暇判断,庄奉卿在身后护着他撤出林中,就要退回城里。
二人既被逼至此境,另外的黑衣人又围拢而来,方落到地上,刀口已亮至眼前,二人翻身后撤,其他人又配合前袭,你来我往地不间断交锋。庄奉卿持剑一阵凌厉横扫,如乱红飞溅、雨打芭蕉,牧松之间或激溅尘土、狡猾偷袭,二人形成刚柔并济的协作。
一阵密集的声响过后,几人终于被打退,或躺或立,警惕观察。
庄牧二人方要离开,大刀轰然又至,气势排山倒海,庄奉卿掠剑迎击,与来人空中兵器相接,锵一声爆发一阵扩散开去的环形波浪!林木倒伏,人人被压得难以向前,以袖遮面。
两人倏尔退开,各自站定,牧松之这回终于看清来人全貌。他身材高大,身着黑金制服,脸上戴着个铜面具,背后目光沉沉。
庄奉卿眉眼一压,二人瞬息又搅缠在一起!
霎时,周遭一切被二人损毁殆尽,那五六人坚韧不拔,眼见庄奉卿被缠住,又冲将上来助力,牧松之连忙引开几人,激战在一块儿。
几人配合默契,训练有素,不多时将牧松之拖得抽不开身,其中两个对过视线,立时抽身退开,倏忽分立左右,同时向庄奉卿出手!
一人挥刀斩击,一人甩出铁爪,庄奉卿被铜面具缠住,仓促间还得分心躲避,长剑迎头一击,噗地刺中一人胸口,那人手抓剑身,庄奉卿一脚踹开,抽剑转身又架住铜面具大刀,另一人窥得机会,铁爪勾住庄奉卿背后包裹,猛力回扯!
庄奉卿已无心顾及,当即剑环腰身一掠,缠绕腰上的布条撕开,那包裹便落入来人手中!
牧松之眼见庄奉卿被袭,要脱身过来帮忙,几人又将他围住。那得了包裹的人折返,趁牧松之被围之时甩出铁爪,猛地扣住他右腿回扯,牧松之猝不及防扑倒,一人当即上前,提刀便刺,牧松之连忙侧身翻滚,两脚耍了个花招甩开铁爪,方要撑地而起,又一人大刀劈下!
庄奉卿余光瞥见,当即再顾不得其他,勉力抽身而出,飞剑弹开那刀,又扑身而上,抱住牧松之就地翻滚,铁爪与大刀在身后接连追袭,将地面砸得尘土飞扬。
两人滚出追击范围,庄奉卿抱着牧松之翻了个花腿,借腰力直起,还未来得及查看牧松之伤势,身后铜面具又至,罡气席卷,大刀缩成一线射来,近得要刺进牧松之瞳孔!
两人躲闪已来不及,牧松之抱住庄奉卿肩背,沉腰一拧,要交换位置,然而庄奉卿竟是纹丝不动,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以背后接下这一击!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刀身噗地扎进庄奉卿后心,又干脆利落地唰然抽出,铜面具便退开定立。庄奉卿身上当即现出一道豁口,鲜血喷涌,衣袍洇湿。
一黑衣人见牧松之未被伤及,又横刀追来,庄奉卿抱着牧松之骤然转身,以剑架住,又一人铁爪飞至,锵地击中剑身,庄奉卿被震得手臂发麻,手上一松,糊涂剑掉落。
牧松之要挣脱出去,庄奉卿却紧紧箍住他,侧头又是一刀袭来,庄奉卿抽出袖中匕首,银光一照,嚓地挥击,竟是生生将刀身斩出一道缺口!
那人怔住,不敢上前,庄奉卿反持匕首,冷冷环视众人,绷着嘴角,一人恰如百人。
面前的黑衣人心存忌惮,朝庄奉卿身后使了个眼色,庄奉卿神色一凛,转身挥击,铛地对上铜面具大刀!
铜面具气势雄浑,这一下便将两人震得后退几步,庄奉卿放手推开牧松之,喝道“快走!”,接着脚尖一挑,再次收回糊涂剑,狂风暴雨般冲上前去!
牧松之手上滑腻腻的,全都是庄奉卿的血,他脑中什么也没想,不管不顾地挥鞭冲击,疯子般一通乱扫,把围上庄奉卿的人都击退。铜面具看出庄奉卿已是强弩之末,眸色一眯,使出最后杀招,刀气贴地卷来!
轰!一道掌风劈来,与庄奉卿一同接下铜面具这一招,铜面具始料未及,被击得倒退两步。
“何人夜袭庄奉卿!”段从流喝道。
另一边,段清浪抽剑飞身,到得牧松之身边,与他一同御敌。
黑衣人与铜面具目光一扫段家父子,对过眼神,又抛了抛手中包裹,暗示东西已经到手。几人便不再恋战,竟是收刀归鞘,搬起或死或伤的同伴,瞬息间撤回林中,一如来时般,转眼不见了踪影。
段从流要追上去,庄奉卿却手一松,剑与人一同倒下,牧松之冲上去扶住他,感觉他沉沉地压在肩头,背后一片湿热。
“庄大哥!”段清浪焦急叫道。
牧松之没有说话,当即背起庄奉卿,夺命往城中奔去。
段家父子反应过来,段从流制住牧松之,道一声“我来”,牧松之当机立断,将庄奉卿过到他背上,段从流二话不说,施展轻功飞身而去。牧松之跟在身后,一语不发,段清浪跑到一半,折回去将糊涂剑捡了,这才追上。
砰砰砰!大半夜的,悬壶医馆响起急促拍门声,门房正要赶去开门,却听哐地一声,门被踹开,门房脾气就要发作,然而见踹门那年轻人脸色阴沉,一副活阎王模样,当即又不禁噤声。
另一旁的中年人背上背着个悄无声息的人,不知是死是活,闻声而来的弟子点灯一看,见他浑身是血,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将人迎进馆内,放置榻上。
其余人等也脚步匆匆地出来,逍鹤山人打着呵欠,抱怨道:“何人夜闯医馆?”
见到人时,脸色一变:“庄奉卿?!”
牧松之朝逍鹤山人一跪,颤声道:“山人,求你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