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山 第80章 第八十章

这日下午至晚上，庄奉卿与牧松之走了几个地方，冰酪店、金器坊、丝帛庄、成衣店、打铁铺，均未见异常。他们甚至回了一趟明月山庄——毕竟乌藻月住在山庄里，未免灯下黑，还是要悄悄探查一番——然后与一行人不期而遇。

那是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二人穿过中庭时，从西侧的长廊通行。

恰这时，东侧长廊尽头，苏侯春与几位做官家打扮的人拥着一人出来，那人未着锦衣华服，然而气宇轩昂，气度不凡，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苏侯春与他小声说着话，他便微微侧耳倾听，不时点头。

牧松之感到好奇，不免多看了几眼，那人正好转过头来，两人便隔着盛夏的天井对上视线。一只小飞虫落在阴影当中。

也许是几秒钟，又或许只是一瞬，他又转回头去，没有再看过来，与苏侯春穿过长廊，离开了此处。

身影消失前，牧松之觉得苏侯春望了自己一眼，但那或许只是错觉。

“那是谁？”牧松之问庄奉卿。

“他就是巫走歌。”庄奉卿道，“我也只远远地见过几次。”

“他昨夜来了居然没有走。”牧松之道，“有什么话要说一夜吗？”

庄奉卿玩味道：“谁知道呢，听说他与苏盟主是旧识，也许说些少年时的话吧。”

“就像我们一样吗？”牧松之仰头问他。

庄奉卿左右看看，此处悄然寂静，便亲了亲牧松之侧脸：“不一样。”

牧松之嘿嘿笑道：“也是，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我是说，没有你可爱。”庄奉卿笑道。

然而可爱与好看终究无益于找到宝剑，忙活到月落西山，牧松之便累了，摊在庄奉卿背上不愿动，庄奉卿便背着他回家。

用过晚饭、洗漱完毕，牧松之便爬上床，倚在庄奉卿怀里，就着油灯装模作样地看账本。

几刻钟后，庄奉卿笑道：“怎么了，这么不安生，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账本？”

牧松之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便放下账本，诚实道：“其实我不太会看账本，因为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那怎么办呢，以后咱家是你管钱，管不好就没饭吃了呀小葫芦。”庄奉卿低头看着他。

“没事，会看个总数就行。”牧松之道，“而且我们可以省一点花。”

庄奉卿忍笑道：“你好狠的心，你舍得让我跟你过苦日子么？”

此话一出，牧松之当真认真思考起来，纠结一会儿，叹气道：“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跟顾姐姐学学怎么做生意和管账了。”

“顾姐姐？”庄奉卿疑问出声。

牧松之仰头看他：“嗯，是我在白水镇认识的一位姐姐，小时候经常给我糖果吃，很有一番赚钱的本事，后来为了逃婚，离家北上闯荡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呢？得空问问师父吧。”

庄奉卿认真听着，道：“除了顾姐姐，还有吗？”

“还有什么？”

“你认识的人、经过的事。”庄奉卿拢着他，亲了亲他额角。

“也没有很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虽然这么说着，牧松之还是细细回想，将几位童年玩伴一一道来，又拣了一些趣事与他说。

“就是你在弥懿，寄东西给的那几位么？”庄奉卿问道。

“你还记得？”牧松之讶然。

庄奉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想想，明明没有离开多久，却觉得好远好远了。”牧松之感慨道，“肯定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发生太多事了。”

“后悔吗？”庄奉卿道。

牧松之在他怀里打了个滚，与他面对面，捧着他的脸愠怒道：“你为什么总是说这样的话？”

庄奉卿望向他的眼睛：“因为你很好很好，也许等你闯荡江湖久了，发现还有很多更好的人，就后悔这么早与我在一起了。”

“说明这是命定的缘分。”牧松之坚定道，“我不挑最好的，我只挑最喜欢的。”

庄奉卿只觉怀里的人热腾腾的，简直要将他烧成灰，忍不住摸摸他的眉眼，低语道：“你明明还这么小，可我还是想要吃掉你。”

“你自己也不大啊，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呢。而且，”牧松之慢慢凑近，舌尖舔了舔庄奉卿嘴唇，也低声道，“我就乐意被你吃，你嘴巴里是甜的。”

庄奉卿定定看着他，两手卡住他的腰缓慢摩挲。

牧松之又上来舔碾庄奉卿嘴唇：“哥哥，你给不给我吃？”

庄奉卿猛地把牧松之按进怀里，压着他开始品尝，品尝他甜津津的汁水、粉嫩嫩的□□、香乎乎的气味、雾蒙蒙的眼睛，品尝他柔韧又易折的身躯，滑腻而荡漾的肌肤，永不干涸的泉眼，和总是让庄奉卿发疼的真心。

没一会儿，牧松之便开始小声哼唧，两腿勾着庄奉卿磨蹭。

两人胡闹一通，将衣被揉皱滚乱，庄奉卿正要打开牧松之的身体，一只鸟儿却扑棱棱从窗外进来，不打顿地停在床头，盯着两人。

“是不是师父来信了？”牧松之泪眼朦胧中侧头瞥见呼鹰，抽空道。

庄奉卿挥手驱赶，呼鹰跳了两跳，并不走开，反而将眼睛瞪得更圆了。

虽然呼鹰是只鸟儿，但由于它带来的是牧松之师父的消息，庄奉卿蓦地感觉一阵尴尬，仿佛被他师父戳脊梁骨似的，只好暂且用衣物将牧松之裹住，起身要将鸟儿抓过来，然而呼鹰这回不太顺从，尖喙在庄奉卿虎口处啄了两啄，并不痛，但叫庄奉卿感到无奈。

牧松之忍不住大笑，蛄蛹着爬向床头，抽出手以指摸了摸呼鹰背脊，将来信拆了，呼鹰这才呼啦啦又飞走。

庄奉卿抱住这只长条牧松之，压着他背脊问：“师父说的什么？”

牧松之对着光瞧：“师父知道我要来明月山庄后，叫我代他与师母向顾姐姐问好……咦，顾姐姐也在这儿，上面说她开了一家顾氏金银铺，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就在淮原城中。”

二人对视片刻，庄奉卿道：“小葫芦，今日乌姑娘列出的地址里，似乎就有一家金银铺，你说，会是同一家吗？”

“不管是不是同一家，我都要去看望她，明天我们第一家就去，好不好？”牧松之央道。

庄奉卿亲了亲他的眼睛：“你说了算。”

牧松之便笑起来，他一笑，庄奉卿便受不了，而且起了坏心思，这回不但不叫牧松之将信件放下，反而包住了他的手，叫他攥得更紧。

牧松之怕把纸张揉坏了，举着手不敢乱动，但嘴上还在不饶人，庄奉卿便湿哒哒地吻他，这回就连嘴也安静了，庄奉卿于是开始享受难得上半身被禁住的牧松之。

不久之后，两人手上的汗将信件一角洇湿了。

翌日清早出发时，牧松之发现庄奉卿有点不对劲。

虽然平常庄奉卿就很好看了，可是今日更加光彩夺目，头发比平时略齐整、衣物比平时略贵重，鞋子换了新的一双，哪儿哪儿都比平常讲究一些，并不十分刻意，可是合一块就显得焕然一新。

“哥哥，你怎么了？”牧松之喜爱地多看了两眼，“感觉你今天尤其好看。”

庄奉卿淡淡道：“这不是与平日无二么？”

牧松之心下奇怪，但也没多问，寻着金银铺集中的地方边打听边找，走着走着，瞥见几个人在成衣店里比比划划，突然福至心灵。

“哥哥，你是因为要见我的朋友，所以才打扮成这样的吗？”牧松之仰头道。

庄奉卿一顿，瞧见牧松之古灵精怪就要笑话他的样子，绷住脸色道：“只是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更喜欢我，所以看我更好看罢了。”

牧松之心里乐开了花，知道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但看他难得不自在的模样，还是决定给他留点面子，没有继续调侃，而是承认道：“嗯，是啊，我比昨天还喜欢你。”

这下庄奉卿便当真没办法了。

二人一路询问过去，还真找着了一家顾氏金银铺，就在繁华街道一角。

店面不大不小，略略一扫，金器银器、珍珠翡翠、玛瑙珊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店中五六个锦衣华服的顾客在挑选，三两伙计作陪，老板杵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算盘，看不清脸庞。

牧松之好奇地进店张望，伙计看见了，要上前招呼，庄奉卿却在牧松之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不用理会二人，伙计便识趣地走开。

牧松之收回对店内的打量，到柜台前，侧身歪着头要看老板的样子，这其实算有些失礼的举动，然而那老板也混不在意，还在噼里啪啦算自己的账，待最后一个算珠归位，这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而坚毅的脸庞，与牧松之撞上视线。

二人谁也没有动作，有些滑稽地对着瞧了一会儿，牧松之试探地问道：“顾……姐姐？”

顾纯念两眼一眯，也回道：“牧松之？你是牧松之？”

这下终于确认身份了，牧松之高兴起来，兴奋点头：“是我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顾纯念也笑道：“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你还是这么小一个。”说着，用手比了个身高，“现在比我还高。”

牧松之有些害羞，嘿嘿笑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顾纯念与牧松之寒暄了几句，便叫伙计过来看店，自己要招呼着牧松之到后堂去坐下说话，牧松之连忙拽过庄奉卿介绍：“顾姐姐，他与我一起的，他叫庄奉卿，是我下山后遇见的……哥哥！”

庄奉卿站立牧松之身后，礼貌地点点头：“顾姑娘。”

顾纯念方才已注意庄奉卿，不似一般客人，这回又迅速上下扫视一遍，道：“弟弟，你这哥哥，当真一表人才，世所罕见。”

她口中说着称赞的话，眼里却未放松警惕，庄奉卿知她不是好相与之辈，没有刻意套近乎，道了句谬赞便不再说话。

顾纯念带着二人到后堂坐下，吩咐人上了茶，便要与牧松之聊聊，牧松之拿出个盒子递给她：“顾姐姐，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顾纯念接了，笑道：“你怎知我在此处，竟连礼物都备好了。”

“我师父说的呀。”牧松之道，“我和他说了要来明月山庄的事，他便告诉我你在这儿，还要我代他和师母问候你。”

“他们二位现在还好么？”顾纯念问道。

牧松之点点头：“都好都好。”

顾纯念瞥见庄奉卿也递来一个盒子，奇怪道：“庄公子这是？”

“一点薄礼。”庄奉卿道，“松儿常提起您这位姐姐，说承蒙您照顾，就当是感谢您这些年的照拂。”

“哥哥，我给就好了呀。”牧松之不解道。

“我照顾松儿，是拿他当弟弟，你这个感谢，又是哪来的道理？你与他，是什么关系？”顾纯念盯着庄奉卿道。

“您认为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庄奉卿迎着她目光道。

顾纯念当即便明白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松儿，你这位哥哥，今天是有备而来啊。可惜我始料未及，没能提前给你们准备什么。”

牧松之也反应过来了，又高兴又有点害羞，在桌下轻轻踢了庄奉卿小腿，道：“顾姐姐，你不用理他，他这人有时候可不要脸了。”

庄奉卿笑了笑，没有反驳，站起身道：“不打扰你们叙旧，我自便就好。”说着，当真背着剑到门口倚着，留给屋里二人闲话空间。

牧松之目光随他而动，又恋恋不舍地收回，朝顾纯念道：“顾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在这种地方也能将生意做这么好。”

顾纯念道：“机缘巧合罢了。倒是你，怎么就下山了，又怎么来的这地方？”

牧松之道：“也算机缘巧合？下山，是因为想收集九九八十一种武功之眼，但是中途发生了很多事，总之现在就是要来到这儿，解决一桩大麻烦。”

“大麻烦？”顾纯念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和朝云剑有关？”

牧松之大吃一惊，也低声回道：“你怎么知道？”

“我这店铺就在这儿，每天这么多江湖人士往来，自然知道一些，眼下，对武林来说，最大的麻烦恐怕就是朝云剑。”顾纯念喝了一口茶。

“顾姐姐，你消息这么灵通，不会也听说前两日的事了吧？”牧松之试探道。

顾纯念勾唇一笑：“我确实听说前两日明月山庄里头发生了大事，把各大门派掌门帮主们都惊动了，具体细节不明，你别告诉我，这事儿也与你有关？”

牧松之嘿嘿道：“不说这个。”

顾纯念抬眼瞧了门口的庄奉卿一眼，低声道：“松儿，我看他周身气度，可不像普通人，他有没有欺负你？”

牧松之摇摇头：“他对我很好的。”

顾纯念哼一声道：“长了一张会勾三搭四的脸，不可不防。”

牧松之忍不住笑道：“你也觉得他很好看吧？”

顾纯念无言地睨他一眼，用指头戳戳他脑袋：“我看你怎么和你师父师母交代。”

牧松之捂着脑袋道：“我最近在信中，都有可劲儿地说他好话，叫我师父师母先喜欢他。”

顾纯念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我可管不了你了，不过他要是欺负你，你便尽管找我来，我替你出气。”

牧松之软绵绵道：“还是顾姐姐最好了，和以前一样好。”

顾纯念又戳他，而后道：“说吧，这朝云剑和你什么关系？哪来的大麻烦？”

“唉，反正你也知道，我就直说了。顾姐姐，我和哥哥都不想朝廷插手江湖的事，现在的局面，是他师父和我师姑争取来的，我们想延续下去，必须找回朝云剑。

“眼下距离朝廷定的日子不到十天了，所以顾姐姐，我先跟你说声抱歉，虽然今天见面不胜欢喜，不过恐怕我不能和你多聊了，待会儿还得赶紧找剑去。”牧松之一口气说了个明白。

顾纯念手里摩挲着杯子，不紧不慢道：“很着急吗，我怎么看你那个哥哥，似乎有了眉目的样子？”

牧松之下意识回头去看，却发现庄奉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庄奉卿在他们聊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端倪。

那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添茶，而后恭敬地退了出去，手脚麻利，悄无声息，若不是他倒茶时多看了牧松之一眼，庄奉卿也不会过多注意他。在他侧身而过时，庄奉卿瞥见了他手腕内侧一抹鲜红。

庄奉卿站直身子，跟了上去。

那小厮初时步履稳健，好似就是这店中一个普通杂役，这里弄弄，那里摆摆，但察觉到庄奉卿的如影随形后，终于脚步一转，从后门出去，进了僻静小巷，要往更幽深处去。

越过墙头的竹叶沙沙摇曳，日头投下细碎阴影，在这晃动的竹影中，庄奉卿的长剑笔直而锋利。

“你可真是叫我一顿好找。”庄奉卿横剑那人面前，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