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侯春领着几位掌门帮主而去,天枢阁的人浩浩荡荡地压着西宫久与谢天海离开,西宫久嚷嚷着要与如尘道人说话,然而如尘道人却不知为何,催着乾桑走了。
乌藻月与谢天海错身而过时,两人都瞧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古序也与古承远哼哼撒娇,被古承远拎着耳朵躲到一旁。
“这一路,多谢山人照拂。”庄奉卿感激逍鹤山人。
逍鹤山人摆摆手:“能见今日西宫久如丧家之犬,我心里乐得很!”
“那山人接下来要去哪儿?”牧松之问道。
“我姑且就在这淮原城中住着,毕竟朝云剑一日未找回,局势便一日不明朗。”逍鹤山人道。
几人这又想起朝云剑的事来,今夜虽然痛快,然而那最大的事依旧悬而未解。
“无论如何,能将你俩的事解决了,总归是好事一桩,今夜睡个好觉!”逍鹤山人哈哈大笑,拍了拍牧松之肩膀,这就先行离开了。
待人群散去,段从流与段清浪才终于寻得空来与庄奉卿寒暄。
“段叔叔。”庄奉卿颔首。
“奉卿,我就知道你是无辜的。”段从流道,“那日我上天枢阁去,也是抱着查清真相、为你鸣冤的心思,然而内情如此复杂,我都没帮上什么,幸而你自己为自己查明了,当真再好不过。”
“段叔叔的心意,我是明白的。”庄奉卿道,“不必多说。”
段从浪拍拍他手臂,露出自嘲的笑容。
“庄大哥!”段清浪凑过来,面带兴奋道,“当真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
“有很久吗?”庄奉卿道。
“嗯!”段清浪点点头,“上一次见面,差不多是半年前了。我看机会难得,今夜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如一起去喝几杯?”
“他不去,他要陪我玩儿。”牧松之忽然道,“而且他酒量不好。”
段清浪这才像刚看到牧松之似的,道:“你是牧松之?我听说过你,方才你也可威风。”
牧松之矜持道:“还好还好,一般一般。”
“不过,”段清浪似有些疑惑地在庄奉卿与牧松之之间瞧来瞧去,“庄大哥的酒量很差吗?难道是这些年不练退步了?我记得以前……”
“段公子,小葫芦说得不错,今夜我另有安排,恐怕要失陪了。”庄奉卿打断道。
“好吧。”段清浪明显有些失落,继而又发出疑问,“小葫芦又是谁?”
“是我。”牧松之骄傲道。
“为什么叫小葫芦?”段清浪不解。
“因为……”庄奉卿压着笑,看向牧松之,“他像个闷葫芦。”
段清浪瞪大眼睛:“他方才在众人面前多威风,把人说得哑口无言,怎么会是个闷葫芦?!”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解释,庄奉卿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也吵得我头疼。”
牧松之当即收敛笑容,眼中带刀,庄奉卿憋着笑,要将段清浪打发了:“总之说来话长,待此间事了,再与你详谈吧。”
段清浪知道他说的是朝云剑的事,点点头:“嗯,那你万事小心。”
段家父子离开后,古序也与乌藻月又过来,几人嘀嘀咕咕说了会儿小话,庄奉卿与牧松之才终于得以脱身,乘着月色回宅邸。
这一路牧松之难得的安静,就在路上慢慢走着,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摸摸花草,蹦起来偷看院墙里的人家,好像对周遭十分感兴趣似的,但就是不看庄奉卿。庄奉卿便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瞧着他的样子,感觉十分有趣。
待踢踢踏踏地进了门,牧松之坐下挖了两勺冰西瓜吃,又忽的扑到床上,终于一动不动,栽倒装死。
庄奉卿信步过来,坐在床边俯视他:“当了一路闷葫芦,不憋得难受?”
牧松之闷闷道:“我吵得你头疼。”
庄奉卿一指戳中他肩膀,轻轻推了推,轻而易举地将他翻过身来,随后拢上去罩着他,两人面对面:“这不好吗,这便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还是说,你想让别人吵我?”
牧松之没有中计,酸酸道:“那个别人是谁,方才那个段公子么?”
庄奉卿憋笑道:“除了段公子,还有王公子李公子,毕竟我这些年行走江湖,认识的人委实太多了。”
牧松之不高兴地偏过头去,哼一声抿着嘴不理他,庄奉卿又慢悠悠道:“不过呢,我最最喜欢的,最放在心上的,还是牧小公子,他不吵我,我就不乐意。”
牧松之又高兴了,转过脸来道:“如果你实在嫌他吵,就可以用一点小小的手段让他闭嘴,比如这样。”说着,稍抬起头,碰了碰庄奉卿嘴唇。
“应该是这样。”庄奉卿压下来,长驱直入地搅弄牧松之,吞食他的伶牙俐齿和能言善辩的软舌,翻来覆去嚼得黏腻湿烂,咂得牧松之再也无法吵闹,只能轻声哼哼。
半晌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牧松之用气声道:“哥哥,你太坏了。”
庄奉卿轻笑道:“我怎么又坏了?”
牧松之两手抵着他胸膛道:“我听那个段公子的意思,你酒量根本不差,断雁崖下,你是不是在骗我?”
庄奉卿引诱道:“也许我酒量确实变差了,要不要再试试?”
牧松之也不知哪来的胜负欲,鬼使神差点头,庄奉卿便拉着他起来,当真取了两坛状元红,两人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就着月色开始喝酒。
牧松之先给二人倒了两杯,示意庄奉卿喝。
庄奉卿一饮而尽,神思清明。
牧松之又倒了一杯,庄奉卿喝了,依旧目光灼灼。
牧松之嫌不尽兴,换了碗来,各自倒了一大碗。
庄奉卿正色道:“小葫芦,这酒可比春野望烈多了,你确定能受得住?”
“别小瞧我。”牧松之哼一声,仰头长灌而尽,末了得意地朝庄奉卿笑,要庄奉卿也喝。庄奉卿当真照做,放下碗时,脸色红了。
“你究竟骗没骗我呢?”牧松之起身,走到庄奉卿跟前去,双手捧着他的脸端详,“你的脸红了,应当是醉了吧,可是你的眼睛还是明亮的。”
庄奉卿听他喃喃自语,又看他眼神迷蒙,不由觉得好笑,覆上他的双手道:“小葫芦,你好像醉了。”
牧松之摇摇头:“没有没有,我酒量比你好很多!”
庄奉卿哄道:“嗯,你酒量真好。”
牧松之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心中不胜欢喜,禁不住道:“哥哥,你真好看,我最喜欢你了。”
庄奉卿揶揄:“你只是喜欢我的皮囊么,还有别的吗?”
牧松之道:“还有的,嗯……比如说,剑法!”
庄奉卿无奈了,一勾牧松之腰肢,牧松之便倒在他怀里,然而手还是没放开他的脸。
庄奉卿贴着他道:“你只喜欢我的外在吗?我好伤心。”
牧松之定定望着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你行侠仗义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哭起来的样子、欺负我的样子、作弄人的样子,各种各样的,我都喜欢!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意气风发的时候了,那天早上,在客栈里见到你舞剑,我的心怦怦跳得好快。”
庄奉卿认真注视着他:“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牧松之有点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其实我最初跟着你,有一个原因是想看你这套武功的破绽,但后来你不再舞剑,我也忘记这件事了。不过,今夜过后,你再也不用听天枢阁的,也不怕别人说什么,可以尽情地想舞就舞了。”
庄奉卿瞧了他一会儿,道:“那作为今夜的庆祝,要再看一次吗?”
牧松之点点头,庄奉卿便揽着他起身,锵啷拔出桌上的剑。
糊涂剑每次出鞘之时总是寒光照人,然而今夜看上去却显得温柔。
牧松之迷瞪瞪地站着,要看庄奉卿舞剑,庄奉卿却挽了个剑花,将糊涂剑塞到牧松之手里。牧松之正茫然着,庄奉卿已绕到他身后,胸膛抵着他后背,两手搭着他两手,在他耳旁道:“我教你这套剑法吧。”
牧松之还没反应过来,庄奉卿便托着他动作起来。
沉肩摇腕,迈步划圈。
“这招叫清风未至。”
翻身轻扫,屈膝踢踹。
“这招叫风雨欲来。”
牧松之脑袋有些沉沉的,只能随着庄奉卿的动作而动作,让他想起了师父握着他的手学写字的时候,可是那时他失去掌握的只有右手,而今却被庄奉卿掌控了全部,与他胯贴着胯,腿磨着腿。
闪转腾挪间,牧松之膝弯被庄奉卿一顶,身子一歪就要斜着倾倒,然而庄奉卿一手搂住了他,另一手剑指青天。牧松之顺着剑身看去,剑尖挑起了一轮月亮。
他不要看这个明月,他要看自己的明月。
牧松之窝在庄奉卿怀里,歪着头对他道:“哥哥,我不学了,我想看着你。”
“嗯。”庄奉卿顺势亲了亲牧松之头顶,攀着他的腰打了个旋儿,牧松之便被放回座椅上去,而庄奉卿则脚步不停,又旋转出去,在月下展示那套清风扬啸剑法。
庄奉卿翻身如鹞子、庄奉卿起身如飞鹤、庄奉卿斜劈若乱雨打残叶、庄奉卿挽剑似流风卷落花……
牧松之着迷地看着,庄奉卿招式与此前别无二致,然而牧松之之前觉得他很远,现在却觉得他很近。
一套剑法练完,庄奉卿信手一丢,糊涂剑便归回鞘中。牧松之热烈鼓起掌来,静夜中他的掌声格外清晰,小脸咧着笑容,人却有些呆呆的。
庄奉卿回到牧松之面前,倾身凑近,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那点酒意带来的红已然褪去,整张脸水色盈润,光华流转。他盯着牧松之的眼睛道:“这套剑法的破绽,这次找到了吗?”
牧松之轻轻摇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感受他身上热腾腾的气息:“我光看你去了。你真好看,我好想对你做坏事。”
“什么样的坏事?”庄奉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教我。”牧松之仰着头。
庄奉卿伸手抄过那碗酒,含在口中渡给牧松之:“要先这样。”
牧松之吞咽下这有些辣的酒水,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水汽朦胧:“嗯,然后呢?”
“剩下的,你要自己学。”庄奉卿忽的环腰抱起他,一边压在怀中亲,一边大步回房。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次庄奉卿感觉牧松之比以往更热,牧松之有些难耐地挣动着,也不知是要爬开,还是要更深入。
“哥哥,热。”牧松之喘着,小声抱怨,他觉得自己似乎要融化。
“嗯。”庄奉卿此时却不如平日体贴,不仅不退开,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如入无人之境地侵袭,好似一团火般烧着他。
牧松之昏昏沉沉之中想,庄奉卿真是太奇怪了,平时表现得如此珍爱他,这种时候却一点也不听他的,简直要将他捣碎、捏坏、揉破。
真是太坏了,牧松之这么想着,要去狠狠咬庄奉卿一口,最后却只是伸出嫣红舌尖,舔掉了他喉结上的汗珠。
结束时,牧松之堪称大汗淋漓,仰躺着一动不动,庄奉卿巾帕沾了水,细细给他擦干净,牧松之在这温柔的抚摸中眯着眼,几近睡着。
庄奉卿打整完毕,将他搂到怀里睡下,牧松之埋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地喃喃道:“哥哥,以前也就算了,以后你不许舞剑给别人看。”
庄奉卿亲了亲他额头:“没有人来的比你更早了。”
低头一看,牧松之已经睡着了。
一大早,金屋书肆就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准确来说,是被人闯入。
一文先生揉着眼睛赶到厅堂里时,就见到昨夜那场大戏的两位主角并肩而立,一脸来势汹汹。
一文先生一下就精神了,笑着迎上去道:“两位客人来得真早,是有什么要事吗?”
牧松之扬着下巴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一文先生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昨夜你们真是闹了个大动静,实不相瞒,我一夜没睡,为的就是将二位的英勇事迹记录下来。”
牧松之眼睛一眯:“好啊,果然一切都是你写的!我且问你,你之前为什么要污蔑庄奉卿偷盗秘籍?”
一文先生道:“这怎么能叫污蔑呢,就是受人之托罢了。”
牧松之追问道:“是谁?”
一文先生道:“牧少侠,我可是很有职业素养的,要是来个人问我就说,那以后谁还敢找我做生意?”
牧松之问道:“所以,你是要加钱?”
一文先生摆摆手:“如果你想改写内容,可以出更高的价,但如果要问出价人是谁,那我决计是不能说的,千金不换。”
牧松之疑问:“当真这么有操守?”
“那是自然,牧少侠不知道我一文先生的外号怎么来的么?”一文先生道,“当年严毅还是将军的时候,那皮忠要找他办事,然则中途层层险阻,被人吃拿卡要,最后无法,找上了我,我只收了他一文钱就将事情办成了,从此扬名天下。我一文钱的生意做得,千金的生意也做得,但是不该透露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牧松之颇为无言地看着他:“我就问一句,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一文先生道:“给自己赚个吆喝嘛。所以二位是要改写么?两千两。”
牧松之与庄奉卿对视一眼,庄奉卿笑眯眯道:“报仇。”
一文先生脸色一变:“你们可别乱来。”
庄奉卿抽出剑:“你的胡编乱造当真给我惹了好多麻烦,既然你不肯说那背后的人是谁,我也只好找你出气了。”
一文先生连忙退后,两手一挥,潜藏屋中的各路高手纷纷出现。
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兵戈交击声、挥鞭破空声、桌椅倒塌声、人员哀哀声。
一刻钟后,那些所谓高手摔在屋子四角,一文先生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捂着腮帮子,指着两人颤声道:“你们、你们两个,当真暴力又嚣张至极!”
“不过一点小小惩罚罢了。”庄奉卿彬彬有礼道。
“庄奉卿,你有愧于武温之名,牧松之,你有辱同尘门楣,简直是一对冤孽!”
牧松之昂首道:“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怎么,你又要编排我们吗?你敢把自己写进去么?”
一文先生哼一声道:“你俩且等着吧。”
庄奉卿朝牧松之调侃道:“小葫芦,你才入江湖没多久,就被我连累得名声也不好了。”
“至少名字写一块儿了。”牧松之拍拍手道,“走!”
二人刚转身要走,就见一人奔来,居然是段清浪。
段清浪面对一地狼藉,怔愣了一瞬,再看一文先生那惨样,噗呲一声笑出来,接着又赶紧忍住了,朝两人道:“庄大哥,我听书肆这边十分热闹,就知道你来这儿了。”
庄奉卿道:“找我何事?”
段清浪道:“其实,是我爹叫我来找你,说此事事关重大。”他左右看看,低声道,“说是昨夜郎中令巫走歌连夜上了明月山庄,今早里头传出消息来,朝廷下了最后通牒,将时间压缩了十天,道是八月二十之前再找不到朝云剑,就要严厉问罪。”
庄奉卿与牧松之目光一碰,道:“走,办正事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