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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青山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8-17 10:23:10 来源:文学城

牧松之在睡前第三次发现庄奉卿无视自己的时候,后知后觉庄奉卿生气了。

这是几乎没有的事,自他们同行以来,庄奉卿几乎总是注意着他,牧松之一发出什么声响,甚至什么也没做,庄奉卿亦是要看看他,好像这样很好玩儿似的,于是庄奉卿一旦不理人,就显得十分明显。

先是安排房间时,庄奉卿没有叫两人房间挨着,后来吃饭时,牧松之把一道菜夹了三次,庄奉卿也没有叫店家再上一盘,直至此时,四人各自回房歇息,庄奉卿居然径直回了自己那儿去,没有到他这里坐坐——此前他几乎每夜总会来,两人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对酌一会儿后就走。

牧松之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掉其中一杯,盯着其中一杯发愣。

说来也是奇怪,若是此前习惯了做一串事情的顺序,前头那一件没做,后头的事竟好似就做不了了,没有先与庄奉卿喝茶,本来要做的整理武功、看宝典、写信,一件也做不成。

牧松之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在房中踱步两圈,最后豁然起身,决定亲自去问问庄奉卿。

庄奉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牧松之敲了敲门,未等庄奉卿回应,啪地便推开门闯进去。庄奉卿似是早知他会来,镇静地坐着,手中摩挲一个茶杯,抬眼瞧他。

牧松之本来是要来卖乖的,但是一见庄奉卿闲适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火起,回身关门,气汹汹地冲到他面前兴师问罪道:“我都没有喝茶你居然在这里偷喝!”

庄奉卿放下茶杯:“我喝茶还要问过你的意见?”

牧松之一窒,下意识地要反驳,转念一想,宝贵的说话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些闲扯上,便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在生气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庄奉卿反问道:“你喝茶这样的小事会问我,在众人面前装自己有秘籍这样的大事怎么反倒不问了?”

牧松之这回不敢说话了,悻悻然坐下。

他坐下,庄奉卿反而起来,走到他身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牧公子真是好大的能耐,连盗秘籍这样的大事都能担下。”

牧松之一听他阴阳怪气,又忍不住生气,还有些委屈,对他怒目而视。

庄奉卿又道:“今日的额度用完了吧?”他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转回来,“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你就用这点时间好好想想理由。”

牧松之却没有顺他的意,直接预支了明日的额度:“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知道这样很危险。”庄奉卿看着他道,“待出了这地方,恐怕你走两步就被人埋伏十次。”

“他们早就盯上你了我是为了帮你解决这个麻烦!”牧松之唰地起身,不甘示弱地顶回去,眼中隐隐带着泪水,但他竭力忍住。

“这是我的事。”

牧松之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心中的委屈达到了极致。

庄奉卿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补充道:“对不起,我是说,此事背后必有蹊跷且十分危险,我不想让你牵涉其中。”

他这么一说,牧松之反倒觉得没趣,道:“说的也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是我自作多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奉卿放缓了语气回道,“我是担心你。”

牧松之把眼泪憋回去,复又坐下。

庄奉卿也坐回去,问道:“除了诱出如尘道人,你还拿他与三堂主做了交易,是不是?”

牧松之点点头。

“你拿他换了什么?”

牧松之指了指庄奉卿。

“问我的事情?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反倒假手旁人,还要赌上自己的安危?”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牧松之反问道。

“你想问什么?”

“你和舒觉星的事。”

庄奉卿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睫,沉吟不语,似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整个房间就被这清晰的敲击声填满。

牧松之将其当做庄奉卿心虚的沉默,于是心头又涌起一阵悲哀与愤怒,还有一点难堪,眼眶又不争气地泛起泪水,但又不肯示弱,便霍然起身,留下一句“我就知道”,转头夺门而出。

庄奉卿忙追出去叫住他,牧松之不听,径直回了房间,砰一声震天动地地摔上门,惹得乌藻月与古序也都探出头来看,被庄奉卿打发回去了。

牧松之摔到床上,紧紧蒙着被子,一时烦躁无比,脑子一团乱麻,只有满腹委屈。待得过了一会儿,侧耳仔细听时,外头没有了声息——庄奉卿走了,于是从被底钻出来,躺在床上开始哀怨。

他真是太无奈了,明明是为了庄奉卿做的这件事,结果反倒被他骂了一顿,好吧他说了是担心自己,这点可以原谅,可是一说到舒觉星又犹豫是什么意思?牧松之恨恨地蹬了蹬腿,真是太可恶了!

他,他哪点可恶呢?牧松之愣了一会儿,也是,好像他不说也情有可原,毕竟这是他的私事,但是自己想知道啊!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牧松之蓦地想到,好像自己一开始就认定了在舒觉星的事情上庄奉卿不会据实相告,为什么?舒觉星除了聪明了一点儿、好看了一点儿、与庄奉卿相处久了一点儿,哪里值得忌惮?脾气这么差,对庄奉卿还很坏!是了,忌惮,我在忌惮他什么呢?

牧松之寂静地望着头顶,心念电转,随后唰地将被子拉到头顶。

我害怕我不是特殊的,牧松之明白了,是了,我怕有人抢走他的心神,抢走他所有特别的对待。

我喜欢他。

牧松之遇见的人不多,庄奉卿这样的更是从未得见,他好像与自己有种天然的默契,不管自己在想什么,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给出什么怪异的暗示,庄奉卿全都能心领神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多说。更何况两人是生死之交,几次共同对敌,也曾交换过彼此的秘密,交换过秘密的人就被拴在一起了不是吗?

在白水镇的夜里、断雁崖的底下、弥懿的旧居、幽暮谷的洞中,流眼泪的庄奉卿、喝醉的庄奉卿、有些伤感的庄奉卿,自己全都见过,每一面都觉得可爱极了。

酝酿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牧松之擦了擦,坐起来,摸过爱情宝典,心想倒要看看还有哪些痴男怨女像自己一般可怜。

看了一会儿,不管哪个故事都会想到自己与庄奉卿身上去,但是他们又都不是自己,那些故事太轰烈了,太残忍了,总有一个死去的、忘不掉的旧情人,牧松之不想要这么决绝的故事,他只想要庄奉卿一点小小的喜欢。

牧松之看得烦闷,又把书扔到一边,开始思索庄奉卿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事。

也许庄奉卿真的喜欢他,他又不是傻子,这一路以来,庄奉卿待他如何特殊,他都心知肚明,甚至被古序也调侃娇气。

自己只是被舒觉星搅乱了方寸,牧松之自我安慰,想想自己也不差嘛,被人夸过风姿俊秀,还被师父夸聪明伶俐,连师姑也这么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镜澄仙子!她的评价,毋庸置疑!

在武学上也颇有绝学,虽然如古序也所说没有绝世高手的气质,但是待他收齐九九八十一种武功之眼,将观心照月剑法研修改进,来日不定成为名震江湖的一代大师!庄奉卿师出武温大侠,自己师出同尘派,庄奉卿配他,只能说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牧松之七想八想了一通,热得一脑门汗。

今夜这天气真是怪了,明明来时还清风朗朗,怎么这会儿就这么闷热,好像压了一座山下来。

到外面走走,散散心好了。牧松之这么想着,挑开窗,翻了出去。

夜已深了,外头悄无人声,灯火寥寥,天地四合昏暗,气息沉沉凝滞,一场大雨来临的征兆。

牧松之绕过客栈后头,沿着街角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心里想着事情,倒也不怎么害怕。

这野胡庄着实不大,牧松之走了没一会儿,便看到了庄里唯二的、另一间客栈,老板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拍蚊子。

客栈二楼有一房倒还亮着灯,也不知是何人深夜未眠,难道如自己一般为情所困辗转反侧?牧松之幽幽叹了口气,与这想象出来的痴情人儿哀怜了一番。

下一刻,就听见房中传出清脆的碎裂声,牧松之吓了一跳,老板亦狐疑地朝头上看。

再一会儿,一个人影哗啦从窗口飞出,瞬息间已掠至几米开外。老板忙跑到楼上察看情况,牧松之则追着那人而去。

那人落地后并没有飞奔,反而脚下一个趔趄,晃了晃身子,好似身受重伤,一时稳不住。牧松之担忧地走近,借着不远处客栈的灯火一照——

赫然是舒觉星。

“谁?!”舒觉星察觉有人靠近,警惕道。

牧松之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又是你。”看清是牧松之后,舒觉星冷笑一声,“真是阴魂不散。”说着站直了身子,要往远处走去。

然而牧松之看得出,他眼下似乎受了重伤,虽一身清净,不见血迹,然而呼吸紊乱,步伐虚浮,面色苍白,额冒虚汗,分明是强撑着。

牧松之瞬间千念万想,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舒觉星为何在此,又怎么变成了这样,那个余空呢,又去了哪里?牧松之又回头望,没有人跟来。

舒觉星面无表情地走着,竭力叫自己看上去无异常,然而牧松之已看出他的逞强,还是要上前扶住他。

“走开!”舒觉星挥开牧松之,语气倒还是凶巴巴的。

当真是不识好人心!牧松之有些气闷,果真退开了,由他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看看他要做什么。

舒觉星目不斜视,缓慢却毫不迟疑地走着,离开了灯火照耀的区域,进入到黑暗中去,牧松之已看不到他的脸了。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舒觉星突然问道。

牧松之被问得一怔,不知舒觉星何以发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如果你不气我不对庄奉卿那么差的话也没有那么讨厌嘛。”

“庄奉卿。”舒觉星突然停下脚步,“我对他很差?”

牧松之感觉他转过身来,语气隐隐带着愠怒:

“是他不识好歹!我自十三岁成为小堂主以来便时时将他携在身边,哪次大出风头的时候用的不是他?他在江湖上威名显赫,不都是我的功劳?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不好?”

牧松之语气也冷了:“你刺了他一剑。”

舒觉星笑了:“他的命他的人全都挂在我名下,刺他一剑又如何?我以前又不是没有伤过他。”

牧松之听得忍不住又要上去抽他,舒觉星却幽幽道:“你不懂,他这人是要磨的。他明明颇有武学才能,却不爱出手争锋,若是不叫他杀人,他便要跟他那早死的师父一样,当个在江湖上到处流浪的闲散侠客,一把绝世好剑,怎么能如此浪费?是我!叫他熠熠生辉!”

舒觉星忽的揪住牧松之衣领,凑近彼此脸颊:“我舒觉星要用,就要用绝世好剑!”

牧松之咬牙道:“他不是剑!”

“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假以时日,会成为天下第一!”

舒觉星的呼吸灼热而急促,牧松之包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也在轻微颤抖,实在不对劲。

牧松之猛地推开他,舒觉星踉跄了两下。

“他纵是天下第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谁说他是天下第一?他只不过是天下第一的剑。”

原来天下第一说的是舒觉星自己,牧松之无言了。

舒觉星又向前走去:“能杀了天下第一,也算他的荣幸。”

什么意思?牧松之从这话中感到了异常,还有一丝危险,拦到他身前。

舒觉星未停下脚步,唰地拔下背后长剑,毫不迟疑地划向牧松之!牧松之脚步一错,侧身鞭出,两人瞬息间过了几招。

交手中,牧松之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舒觉星出手一向狠辣,然而眼下虽有杀意,劲道却是不足,没一会儿便落了下风,牧松之长鞭卷住他腰身一拽,他便朝前倾倒,要一头栽到地上,牧松之忙扶住他,他却倏地反手一剑捅向牧松之腰身,牧松之立时避开,拧腰一脚将他踹飞出去,砰地撞到树上。

“咳咳,你是不是很得意?”舒觉星爬起来,倚坐在树下,咳了几声,含糊道,“我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闷雷滚过,迟来的大雨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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